次日，天亮，林中鸟叽喳的叫声穿透了窗户和帘子，戳醒了舞的睡梦。
她睁眼，侧过头，视线中千奈的脑袋侧着枕在枕头上，离自己的脸很近。
几年前她刚参加工作，像个牛犊一样澄澈而愚蠢、借住在千奈的小公寓时，早上也经常是这幅光景，想不出和今天有什么不同。
那会儿周末的早晨，同样是看一眼窗帘，就知道太阳已经晒屁股了。
以至于她的亲吻现在回忆起来像在做梦。
舞坐了起来，身旁的千奈随即扭动了几下，而后揉了揉眼睛。
“几点了？”枕边传来一声嘟哝。
舞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快九点。”
“返程是十点出发，那是该起床了。”
而昨晚她的触感如此清晰，舞能笃定这些事真实发生过。
千奈翻过身，爬起来，踩上拖鞋就去洗漱，舞先换衣服，等她腾出洗手池的位置再进去洗漱。
刷着牙的时候，舞走了出来，正好撞见她换着衣服，身上只有内衣，她注意到了舞的视线，但既不慌张也不害羞。倒不奇怪，毕竟往前推，她们也都从容地坦诚相待过，这场事件似乎并没有使后续的生活产生新的变化。
一边洗漱完毕，另一边也换好了衣服，而舞的动作稍快一点，在门口等着她收拾物品：“东西都带齐了吗？”
“…嗯。”
“那就去吃早饭吧。”
见千奈背上包走来，舞拉开了门，却忽然听见身后脚步加快。
“…等一下。”刚开一点的门又被按了回去，扭过头，只看见贴近的千奈面红耳赤。
“就是…昨晚的事……”她渴求一个结果，就像工作了一个月，月底就要看见工资条，且程度更甚于此。
千奈的嘴唇颤动着，想问点什么。张不开口，目光却格外强烈，晶莹而透亮，像一只突然被拎住后颈的猫，所有的张牙舞爪都化成了一双湿漉漉的眼睛。以往她从不这样。
舞的心跳也起来了，她清楚——也许清楚千奈想问的是什么，她也是同样的心情。
于是两边忐忑的视线交汇在一起，脸颊和耳尖烧得发烫，短暂的僵持，却好像过去了很久。
舞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紧绷的唇线，选择把心底那点犹豫抛诸脑后。吸一口气，双手轻轻扒住她的肩头，将唇覆了上去，轻轻贴着，心跳滚烫。
千奈浑身一僵，随即才反应过来，抬手轻轻环住舞的腰，小心翼翼，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
这个过程只持续了十分短暂的时间。舞退开，强装作平日的镇定，也掩盖不住脸颊的腮红。
“现在有答案了吗？”
“……”千奈点了点头。“…嗯。”
“那去吃早餐吧，去太晚说不定好吃的都没了。”
千奈好像才回过神来，尽管脸上依旧发烫，但已经重返了平常的状态，握紧舞的手，声音满是雀跃：“也是。”
再推开门，风夹杂着草木的气味扑面而来，边走，舞边朝她打趣：“平时嘴巧的像狐狸一样，到关键时候怎么还卡壳了？”
“是吗——？平常三句话你能吐槽进来两句，需要重新炒热气氛的时候还不是一声不吭。”
“你都会说我是吐槽役，没人先开头我要怎么吐槽。”
几句说笑下，很快走到了餐厅区域。还在就餐的同时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个，不是吃完了到院子闲逛，就是空碗摆在桌上，围着聊天。
听她们讲的内容，昨晚散场之后的深夜，有的买了一箱啤酒在房间里开始第二场，喝完房间乱的像战争遗址；有的外出去找其他地方玩，后半夜才回来；还有的三三两两组队林子里探险，不小心摔破了膝盖。相比他们的节目，千奈和舞已经算得上平庸且乖巧。
相互之间打了招呼，两人另外找了位置，千奈要了碗皮蛋瘦肉粥，舞则一众汤包炒食之间，要了一根烤肠。
千奈投去了困惑的目光，既针对在早饭时间推出烤肠的民宿，也针对真的选择烤肠的舞。
“粥太烫了，一碗这么稠的东西，放好久都凉不下来。”
“你的嘴应该是可以吹气的。”
“但吹气也是要力气的。”
“那还有汤粉呢。”
“他们的汤上飘着一层油，会大大增强保温能力，吹凉的难度和粥不相上下。”
“那炒面呢，这个总不烫了吧？”
“感觉很油腻，不想吃。”
“面包和包子，又不烫又不油。”
“平时也没少吃，想换点别的。”
“现在我知道这烤肠是给谁准备的了。”
两人各自吃着，没一会儿，千奈多要了一个勺子，㨤出一勺，吹凉，递到了舞的嘴边。
“这里的粥做的蛮好吃，口感好、味道浓，你也尝尝。”
舞瞄了一眼，张嘴接受，入口后又连忙用舌头搅动了几下，扭头盯着千奈，看她满脸无辜，才咽下去。
“还是有点烫。”
“要是整碗粥都是这个温度，我能当成汤来喝。”
“当心食道灼伤。”
“是你太怕烫了。”
“也许吧——总之这粥的味道确实不错。”
“这么看，买一个充电的小风扇会很适合，一边吹一边吃，吃着吃着碗里的也才吹凉了。”
“有道理欸，现在就开始找。”
于是舞将手机放在中间，划着屏幕，肩头靠在一起，不时吃下千奈递来的粥，而后感觉到些饱腹感，便把自己剩的小半根烤肠交给她解决。
吃完了，差不多也就找好了。提交订单，站起身，离开餐桌。
走出院子，返程的大巴就停在路边，距离出发已经没多久，因而车里车外聚集了不少人。她们靠近，车外的同事告诉说车里没开空调，里面现在有点闷，但她们不想背着包等，所以至少还是先上去把包放下，而后发现车内的气味还可以接受，索性找好位置坐了下来。
划划手机，再聊聊天，不多时，车辆发动，随后缓缓前进，渐渐驶离民宿。舞贴着靠背，后来又靠在千奈肩头，看着窗外掠过的店铺和行人，这会儿应该产生倦意，再缓缓入梦。可现在是大早上，根本睡不着。
没一会儿，她感觉到千奈伸手戳了她两下，扭头，便有几颗糖丢过来，说是同事分的，于是两人各自撕开一颗丢进嘴里，边看风景，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一直到大巴开进城区，视线中出现她所熟悉的街景。
下车当然也是在公司楼下，走下大巴，这次团建就算彻底结束，大家离开的方式多种多样，有的安排了其他节目，步行就走了；或是像千奈，来的时候叫辆车，走的时候也是；还有经济实惠的，昨天就把自己的车停到楼下。
而舞在千奈先行离开后，在原地等来了花茶慢悠悠的电瓶车。
这是大巴还在路上时，花茶临时起意的，发来信息一通问，说自己闲着也是闲着，这样还能省一点打车钱。
等车停稳，舞坐上了后座，花茶弯一拐，电瓶车朝家的方向驶去。
“舞小姐玩的开心嘛。”
“还不错，吃饱睡好。”
“欸——我还以为会和视频里说的那样，又是领导在这里给大家演讲，到了之后开始爬山，爬上山之后立刻开始无聊的凝聚力小游戏，接着又是领导演讲完才下山，吃饭还是自带食材烧烤，忙活半天吃到的几个鸡翅还没熟的。”
“那你视频刷的挺齐全，可惜我的公司还没有这么反人类。非要说早几年的确有组织去爬山的，不过那次我请假没去。”
一路说说笑笑，顺带应空的要求，去菜市场买了些中午用的食材，没过多久，她们回到了小区楼下，停稳车，下了座位，舞才发现千奈早几分钟发来了信息，说她到家了。
舞同样回应，告诉她自己也到了家。
乘电梯上了楼，推开家门，换上拖鞋迈进客厅，看着电视的希一下就注意到了她，连忙蹦下来快步走近，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
舞笑着将她抱起，这会儿房里的空也听见动静出来，微笑迎接，也像花茶那样，问了一遍『玩的开不开心』之类的问题，她便更加详细地说了一遍。
空乖巧地听完，点点头，再看看时间，然后提走食材，迈进厨房系上了围裙。
阳光斜照进来，在阳台上画出一道明亮的对角线。抱着希回到电视前，继续看她没看完的动画片。
拿出手机，在舞汇报自己到家后的几分钟，她发来一个笑脸表情包，配上一句『那就好』。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又似乎哪里不太一样。
舞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嘴角微微弯起，她把手机扣在茶几上，目光注视着电视机，脑海浮现起同千奈的过往。
往下，她们一起吃过饭，一起出去玩，一起深夜攥着枕头看电影；往上，她们住过同一个单间，睡过同一张床，背靠过同一个浴缸，不知道她们之间的变化是从何时开始，可能是她们认识太久，久到彼此的存在像空气一样自然，也可能正因为太久了，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把『朋友』这两个字写成别的什么。
她接受了，但没有像初恋女生一样小鹿乱撞，而像水到渠成一样平静，说不清这样子对她们来说是好是坏，舞不是那种会冲动的人，她习惯把每件事都想清楚再行动——可感情这件事，越想越乱。
一直到空和花茶端着饭菜出来喊她们母女俩，舞才中断了思绪。
也罢，最重要的是，她欣然接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