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结局(中下2)

作者:月流欣
更新时间:2026-04-11 00: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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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乐开始在本子上写字。


不是第三本,是第四本。她去文具店买了一本新的,浅蓝色的封面,和第三本一样。她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翻开第一页,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始写。


“今天是七月十一日。晓诗走了四天了。我不知道她在哪里。但我知道她还活着,在某个地方呼吸,吃饭,睡觉,画画。也许她在想我,也许没有。但我在想她。每一天都在想。每时每刻都在想。”


她写完之后,在下面画了一个颜文字。不是晓诗教她的那种可爱的、复杂的、有很多符号的颜文字,而是她自己创造的、那个长得像一个闭着眼睛的人的颜文字——(:`)她看着那个颜文字,觉得它今天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它只是一个符号,一个由括号、冒号和反括号组成的、没有任何意义的线条组合。但今天,它有颜色。不是橘色,不是粉色,不是淡紫色。是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说不清是什么的颜色。也许那个颜色的名字叫“等”。


从那以后,義乐每天都会在本子上写一点东西。有时候写很多,好几页。有时候写很少,只有一行字。她写她今天吃了什么,写了什么作业,看了什么电影,窗外的月季开了几朵。她写她今天有没有梦到晓诗——梦到了就写梦到了什么,没梦到就写“今天没有梦到你,但你在我醒着的时候一直在”。她写她今天有没有哭——哭了几次,因为什么哭,哭完之后有没有好一点。她写她今天有没有吃草莓糖。她每天都吃一颗。不是因为她想吃,是因为她跟晓诗说好了——“每天都有一天?” “每天都有。”她说过了,就要做到。晓诗说过“你说了就要做到”,她说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七月过完了,八月来了。八月过完了一半的时候,義乐在巷口那棵桂花树下站了一会儿。桂花没有开,叶子还是那么绿,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了一地的光斑。她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些光斑。光斑是摸不到的,但她的手在那里停了一下,像是在摸一个不存在的东西。


她站起来,走出巷子。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看着左边那条路。路灯沿着那条路一盏一盏地亮过去,延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最后一盏灯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橘黄色的点,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她看着那颗星星,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往右边走。


她继续在本子上写字。八月二十日。“今天去巷子了。桂花树还在。爬山虎还在。地上的光斑还在。你不在。”八月二十五日。“今天收拾房间,从书包里翻出了一颗草莓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糖纸有点皱了,但糖应该还能吃。我没有吃。我把它放在那个盒子里了,跟你画的太阳放在一起。”九月一日。“今天开学了。初三。教室换了,在四楼。座位也换了,我坐在第三排靠窗。你不在。”九月十五日。“今天月考。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我不会做。我想如果你在,你会帮我。但你不在了。我自己做出来了。虽然不是全对,但做出来了。”十月一日。“今天放假。我去了一趟书店。看到一本画集,封面是你喜欢的那个颜色——浅蓝色。我买下来了。放在你的那个抽屉里。”十二月三十一日。“今天是一年的最后一天。去年今天,你在我家。我们一起吃了饭,一起洗了碗,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你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我没有叫醒你。你睡着的时候,我在心里说了一句话——明年也要在一起。今年你不在。但明年呢?明年你在哪里?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在哪里。我在这里。在你说‘你站在那里就好’的地方。”


義乐写到这一页的时候,笔停了。她看着“你站在那里就好”这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在下面写了一行字:“我还在。一直。”


日子继续过。初三很忙,忙到她没有太多时间想晓诗。但“没有太多时间想”和“不想”是不一样的。不想是脑子里没有那个人。没有太多时间想是那个人一直在那里,只是你没有时间去处理那个“在”。她在。一直在。在早读的时候,在课间的时候,在食堂排队的时候,在晚自习后走回宿舍的时候。她在那条路上,在那个花坛旁边,在那棵月季前面。她不在那里,但她在那里。因为義乐记得她站在那里。记得她蹲在花坛边上拍照的样子,记得她说“今天的阳光和昨天不一样”的样子,记得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泥土、用手拍了拍、没拍干净就放弃了的样子。那些样子被义乐存起来了,存在脑子里,存在心里,存在那个浅蓝色封面的本子里。每一页都是一个她。


中考结束了。義乐考得不错,去了第二好的那所高中。不是最好的那所——晓诗想去的那所。但她没有去最好的那所,因为最好的那所在城市的另一边,坐公交要一个小时,骑自行车要更久。她不想去那么远的地方。不是因为她怕远,是因为她怕如果晓诗回来了,找不到她。晓诗说过“我会回来”。她说了。義乐信。所以她留在这里,留在她们的城市,留在她们走过的那条路上,留在那棵桂花树的树荫里。她在这里等。也许很久。但她会等。


高一。高二。高三。时间过得很快,快到義乐有时候会忘记自己是在等一个人。她以为自己忘了。但每次路过那条巷子的时候,她的脚步会不自觉地慢下来。每次看到草莓糖的时候,她会不自觉地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每次闻到桂花香的时候,她会不自觉地抬起头,看着那棵树,站一会儿。然后走开。这些“不自觉地”不是她想做的,是身体自己会这样做。就像呼吸,就像心跳,就像眼泪从眼睛里流出来。你控制不了。


高考结束了。義乐考得不错,去了本省最好的大学。不是因为她想留在这里,而是因为她的分数只够本省的。她妈说“挺好的,离家近”,她说“嗯”。她爸说“学什么专业”,她说“英语”。她爸说“为什么学英语”,她说“因为英语好”。她没有说真正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是——晓诗说过“你做翻译,我做画家,给你画封面”。她说了。義乐记住了。她不是要做翻译,她是想做一个晓诗回来的时候,能看到她在做她们说好的事情的人。


大学的第一年,義乐很少回家。不是不想家,是忙。课程很多,作业很多,社团活动很多。她把时间排得很满,满到没有空去想晓诗。但她知道,不管多忙,每天晚上睡觉之前,她都会把那个本子从枕头下面拿出来,翻开,看一遍。不是全部看,只看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是她昨天写的,上面写着今天发生了什么——今天吃了什么,学了什么,有没有梦到晓诗。如果有,就写梦到了什么。如果没有,就写“今天没有梦到你,但你在我醒着的时候一直在”。这个习惯她保持了快五年。从十四岁到十九岁。从初中到大学。从夏天到冬天到夏天。本子从第四本写到了第十一本。每一本都是浅蓝色的封面,每一本都画着一颗橘子。橘子的画技在进步。从第一颗的歪歪扭扭、像被踩扁的海星,到现在的圆润饱满、蒂弯弯的、叶子细长细长的、旁边点了一个小小的光点。她已经能画得很好看了。比晓诗画的还好看。


但她从来没有在本子上画过除了橘子以外的任何东西。因为橘子是晓诗教她画的。第一颗橘子是晓诗画的,在她手上,在手癣好了之后留下的那道疤上面。那颗橘子已经被洗掉了,但義乐记得它。橙色的,饱满的,蒂弯弯的,叶子细长细长的,旁边点了一个小小的光点,看起来像是被阳光照着的。她记得那颗橘子,记得晓诗画它的时候低着头、刘海垂下来、嘴角带着一丝笑的樣子。她记得晓诗说“这颗橘子不会淡。可以洗掉,但洗掉了还可以再画”。晓诗没有再画过。但義乐自己画了。在每一个本子的封面上,在每一个她想起晓诗的时候。


大二开学的那天,義乐从宿舍走到图书馆。九月的阳光很好,不热,照在脸上是温的,像被人用手心贴了一下。她走过校园里的那条小路,路两边种着桂花树,还没有开花,但叶子很密,密到能把阳光切成碎片。她踩着那些碎片走,一格一格的,像在跳房子。


图书馆在校园的最深处,是一栋很老的建筑,外墙是灰色的,爬满了爬山虎。義乐推开玻璃门,走进去,刷卡,上二楼。二楼是她常去的区域,靠窗有一排位置,可以看到操场和远处的山。她走到最里面那个位置——她每次都会坐这里,因为这里最安静,人最少,窗外的风景最好。


她把书包放下,把课本和笔记本拿出来,摆好。然后她去书架找一本书。那本书她上周借的,看了一半,放在三楼的某个书架上。她记得大概的位置,但找了一圈没找到。她在书架之间慢慢地走,目光从一排排书脊上滑过去——文学、历史、哲学、艺术。艺术。她的目光停在了“艺术”那一排。


那里站着一个人。一个女生。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和一条深蓝色的长裤,头发散着,披在肩膀上。她的手里拿着一本书,低着头在看,表情很专注,嘴唇微微抿着。她的侧脸很好看——鼻梁挺直,睫毛很长,下颌的线条很柔和。她的头发上有一样东西,是一枚发卡,草莓的,红色的,别在刘海的边上。


義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而是从身体最深处传出来的、像地震时地面下面那些看不见的板块在缓慢移动一样的抖。她的心跳从正常变成了不正常,快了好几拍,快到她的耳朵里全是咚咚咚的声音,听不到任何别的声音。她的眼眶开始发热,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涌上来,不是眼泪,是一种比眼泪更热的、更咸的、更像血一样的东西。她的嘴唇在发抖,牙齿在打架,下巴在哆嗦。她整个人像一台被按了启动键但很久没有用过的机器,所有的零件都在响,都在抖,都在发出刺耳的、生锈的、快要散架的声音。


那个人翻了一页书。她的手指很细,指甲剪得很短,甲床是粉色的,月牙很明显。她的右手无名指的指腹上有一个小小的茧——长期握笔留下的。義乐认识那个茧。她见过它无数次。在数学课上,在英语课上,在晚自习后牵着手走回宿舍的路上。她认识那个茧,就像她认识那颗橘子、认识那个颜文字、认识那个歪歪扭扭的太阳一样。那些东西是她的一部分。是长在肉里的、剜都剜不掉的那部分。


那个人抬起头。她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了義乐的脸上。


義乐看到了那双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琥珀。那双眼睛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里面的光变了一下——不是消失,不是暗淡,而是像一面被风吹皱了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了最外面,又荡回来。那双眼睛里有疑问,有惊讶,有一种義乐看不懂的、很复杂的东西。但那里面还有一样东西,義乐看懂了。是九月。


義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她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难过,不是紧张,而是那种情感太多、多到溢出来、溢到喉咙口的时候,嗓子会自然收紧的那种感觉。她想了很久,想了很多个词,很多句话,很多个开头。最后她说出来的,只有一个字。


“嗨。”


那个字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落在了水面上。但那个人听到了。因为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左边先弯,右边跟着。弯得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義乐看到了。那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笑。比九月的月季好看,比傍晚的路灯好看,比橘色的天空好看。比所有她见过的、没见过的、想见但见不到的东西都好看。


那个人把书合上,抱在胸口。书的封面是浅蓝色的。義乐看不到书名,但她看到封面上有一个图案——是一颗橘子。橙色的,饱满的,蒂弯弯的,叶子细长细长的,旁边点了一个小小的光点,看起来像是被阳光照着的。


那个人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然后她听到了一句话。那句话很小,小到差点被图书馆中央空调的嗡嗡声盖过去。但義乐听到了。因为那句话她等了五年。五年,一千八百二十六天。每一天她都在等。在桂花树下等,在巷口等,在梦里等,在本子上等。等一个人说一句话。


那个人说的是——


“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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