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过完的时候,月季开了。
不是去年秋天那种零零星星的几朵,而是一整片一整片地开。花坛里的月季被园丁修剪过一个冬天,新长出来的枝条比去年更粗更壮,每根枝条上都挂着三四个花苞,有的已经张开了,有的还紧紧地裹着,像一个个攥紧的拳头。颜色也比去年多——红的、粉的、白的、黄的,还有一种介于粉和白之间的、说不清是什么颜色的颜色。
義乐每天早上路过花坛的时候会放慢脚步,不是因为想看花,而是因为晓诗会在这里停下来,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拍一张照片。她每天都拍,拍同一株月季,同一个角度,同一个时间。義乐问她为什么每天拍一样的照片,她说不一样,今天的阳光和昨天不一样,今天的花比昨天多开了一层花瓣,今天的影子比昨天短了一点。義乐看不出来那些不一样,但她觉得晓诗能看出来的东西,大概都是真的。
“你看这朵。”晓诗蹲在花坛边上,指着最里面的一朵粉色月季,“昨天它还只是一个小花苞,今天已经开了一半了。明天大概就全开了。”
義乐蹲在她旁边,看着那朵花。花瓣一层一层地叠着,最外面的几片已经完全展开了,边缘是浅粉色的,靠近花心的地方颜色深一些,像被谁用画笔从里到外晕染过。花心是黄色的,细细的花蕊挤在一起,上面沾着花粉,有一只很小的蜜蜂趴在上面,翅膀一动不动,像是在睡觉。
“它开了之后能撑多久?”義乐问。
“大概一周吧。”晓诗说,“月季开得久,不像樱花,一场雨就没了。”
一周。義乐在心里算了一下。一周是七天,一百六十八个小时,一万零八十个小时。听起来很多,但放在一朵花身上,就觉得很短。她看着那朵花,试图记住它现在的样子——花瓣的层数、颜色的渐变、那只蜜蜂趴在花蕊上的角度。因为她知道,一周之后它就不是这个样子了。不是凋谢,就是变成另一种样子。花不会永远停在“最好看”的那个时刻,它会继续变,变成枯萎的、发黄的、干缩的、最终从枝头脱落的样子。
她觉得人和花差不多。都在变。你没办法让一朵花永远开在最好的那天,你也没办法让自己永远停在十四岁。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轻轻敲了一下门。她没有去开门,但她听到了敲门声。
五月的第一周,期中考试的成绩出来了。
義乐的名次比上学期进步了五名,从年级七十八到了七十三。晓诗从年级四十九到了四十二。班主任在班会上表扬了进步明显的同学,念到義乐的名字时,義乐低着头,在草稿纸上画圈。念到晓诗的名字时,義乐抬起头,往第五排的方向看了一眼。晓诗没有抬头,她也在看什么东西——可能是课本,可能是笔记本,可能是那个浅蓝色封面的小本子。
晚自习的时候,義乐收到了晓诗传来的纸条。
“你进步了五名。”
“你也进步了。七名。”
“嗯。我们一起进步了。”
義乐看着“一起”这个词,觉得它很好看。两个字,笔画都不多,写起来也不麻烦。但排在一起的时候,它们就变成了一艘船,可以载着两个人去同一个地方。
她拿起笔,在纸条下面写:
“那我们要去同一个高中。”
晓诗的回复来得很快:
“当然。说好了的。”
義乐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和所有其他的纸条放在一起。
五月中旬的一个周末,学校组织了春游。
说是春游,其实已经是初夏了。目的地是城郊的一座山,不高,爬上去大概一个小时。山顶有一个小亭子和一片草坪,可以在那里吃午饭、休息、做游戏。班主任说这是初二最后一次集体活动了,到了初三就没有这种机会了,让大家好好珍惜。
大巴车上,義乐和晓诗坐在最后一排。義乐靠窗,晓诗坐中间。车子晃得很厉害,山路弯弯绕绕的,義乐看了几分钟窗外就觉得头晕,于是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你晕车?”晓诗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有一点。”
“给你一颗糖。”晓诗把一颗糖塞进她手里。義乐没有睁眼,用手摸了一下糖纸——是橘子味的,包装纸是橘色的,上面印着一瓣橘子。
“谢谢。”她把糖放进嘴里,橘子味的甜在嘴里化开,胃里的翻涌慢慢平复了一些。
车子又晃了一下,義乐的身体往旁边歪了歪,肩膀碰到了晓诗的肩膀。她没有挪开。晓诗也没有挪开。两个人的肩膀靠在一起,隔着两层校服布料,温度慢慢地变得一样。
“義乐。”晓诗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车子的引擎声盖过。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我们会变成什么样?”
義乐睁开眼睛,侧头看着晓诗。晓诗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前排某个同学的椅背上,表情很平静,像在问一个很普通的问题。
“没有。”義乐说。她确实没有想过。不是不想,是不敢。以后太远了,远到像另一个世界的事。她连下周末要去哪里都懒得想,更别说“以后”了。
“我有时候会想。”晓诗说,声音还是那么小,“但不是认真的想,就是……随便想想。”
“想什么?”
晓诗沉默了一会儿。车子又晃了一下,前排有个男生在唱歌,跑调跑得很厉害,大家都在笑。在笑声里,晓诗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很小,小到只有義乐能听到。
“我在想,不管以后变成什么样,我们都还会在一起吃糖。”
義乐没有说话。她把嘴里的橘子糖咬碎了,碎成好几块,甜味一下子散开了,满嘴都是。她覺得晓诗说的可能不对。以后的事情谁也说不准。但她说的时候,语气是确定的,像在说一个已经发生过的、被证实了的事实。那种确定让義乐觉得,也许她是对的。不是因为未来真的会按照她说的那样发展,而是因为她说出来的那一刻,那个未来就已经被创造出来了。语言是有力量的,当你说“我们会”的时候,“会”就从一个虚的词变成了一个实的词,从一个不存在的时间变成了一个存在的时间。
山顶的风很大。
義乐站在亭子里,看着山下的城市。房子很小,车很小,人更小,小到看不见。所有的东西都缩成了一个个模糊的点,像一幅被缩小了很多倍的地图。她能看到学校的方位——那栋白色的教学楼在阳光下反着光,像一枚小小的、立在地面上的棋子。
“你在看什么?”晓诗走到她旁边,手里拿着两瓶水,递给她一瓶。
“在看学校。”
“能看到?”
“看不太清,但大概在那个方向。”義乐指了指远处那个白色的点。
晓诗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嗯,我也觉得是那里。”
她们站在亭子里,喝着水,看着山下的城市。风吹过来,把晓诗的头发吹得到处都是,有几缕粘在了義乐的手臂上。義乐没有去拨,她让那些头发留在那里,因为它们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
“義乐。”晓诗把水瓶放下,双手撑在栏杆上,身体微微前倾。
“嗯?”
“你说,三年后的我们在干嘛?”
義乐想了想。三年后,她们十七岁,高二。她不知道高二的学生在干嘛,大概在准备高考吧。也许在刷题,也许在上补习班,也许在教室的窗边看夕阳。她想不出具体的画面,但她能想出一个人。
“三年后的你,应该还在画画。”她说。
晓诗笑了。“那三年后的你,应该还在给我买草莓糖。”
“草莓糖能买三年那么久吗?”
“能。草莓糖又不会停产。”
義乐看着晓诗的侧脸。风把她的刘海吹起来,露出饱满的额头。她的鼻梁上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義乐以前从来没有注意到。她不知道那颗痣是一直在那里,还是最近才长出来的。但她决定记住它。因为三年后的晓诗,鼻梁上应该还有这颗痣。
“那我们说好了。”義乐说。
“说好什么?”
“三年后,你还在画画,我还在给你买草莓糖。”
晓诗转过头看她,眼睛亮亮的。山顶的阳光很好,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她的瞳孔里倒映着義乐的脸——很小,很模糊,但确实是義乐的脸。
“好。”晓诗说,“说好了。”
她们用小指拉了钩。两个人的小指勾在一起,拇指相对,像盖了一个印章。山顶的风很大,把她们的头发吹得到处都是,但小指勾着的地方是紧的,风吹不开。
春游结束后,日子又回到了平时的轨道——上课,下课,写作业,传纸条,放学后绕一段路,在巷口的桂花树下停一会儿,然后各自回家。
但義乐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没有注意到的东西。
比如,教室墙上的倒计时牌换了。从“距期末考试还有XX天”变成了“距中考还有XX天”。数字从三百多开始,一天一天地减少,像一个不知疲倦的钟摆,一下一下地,把时间切成一块一块的。
比如,老师上课的时候开始说一些以前不说的话。“这个知识点中考可能会考”“这个题型去年中考出现过”“你们现在不好好学,到了初三就来不及了”——这些话以前也有,但说的时候语气是松的,像在讲一个很远很远的故事。现在语气变了,变紧了,像在讲一个马上就要发生的事情。
比如,班里的气氛变了。以前下课的时候大家会聚在一起聊天、打闹、传纸条,现在很多人下课了还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课本,低着头,不是在写作业就是在背书。那种“所有人都在努力”的氛围像一层看不见的膜,把整个班级包住了,你在里面,你也能呼吸,但你知道外面的空气和里面不一样。
義乐不太喜欢这种变化。但她知道,这种变化不会因为她的不喜欢就停下来。时间不会等人的心情。它像一个推着独轮车的人,低着头,一直走,一直走,不管路上有什么,它都不停。
六月的一个傍晚,放学后,義乐和晓诗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
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踢球,喊声很大,球鞋踢到球的声音很闷,像有人在拍一个很旧的皮鼓。夕阳把整个操场染成了橘红色,草地、跑道、球门、人的影子——全部都是橘红色的,像被泡在一大缸橘子汽水里。
“義乐。”晓诗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双手抱着小腿,整个人缩成一个球。
“嗯?”
“你暑假打算干嘛?”
“不知道。写作业吧。你呢?”
“我想去报一个美术班。暑假的那种,一周上三次课。”
“在哪?”
“在市里。坐公交大概四十分钟。”
義乐算了一下,四十分钟,来回就是一个小时二十分钟。一周三次,就是四个小时。一个月就是十六个小时。她觉得很多,但晓诗觉得不多,因为晓诗说的时候语气很轻,好像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你一个人去?”義乐问。
“嗯。我妈说她没时间送我。”
“安全吗?”
“公交车而已,有什么不安全的。”
義乐没有说话。她看着操场上的夕阳,看着那些被拉得很长很长的影子,看着球门后面那棵老槐树在风中微微摇晃。她忽然想到一件事——暑假有将近两个月。两个月,六十天,一千四百四十个小时。在这段时间里,她和晓诗不会每天见面。不会一起上课,不会一起吃饭,不会在晚自习后牵手走过花坛,不会在巷口的桂花树下停留。她们会变成手机屏幕上的两行字,和偶尔传来的、被电波压缩过的、带着沙沙声的声音。
她不是第一次想到这件事。每年暑假前都会想到。但今年不一样。今年的“想到”比去年重了很多,像一块石头,以前只是一颗小石子,扔进水里能漂很久,现在变成了一块大石头,扔进去就沉底了,连水花都没有。
“義乐。”晓诗的声音从膝盖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嗯?”
“你暑假可以来我家找我。”
義乐转过头看晓诗。晓诗没有看她,下巴还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操场上那些踢球的男生身上。但她的耳朵是红的。
“好。”義乐说。
“一周来一次就行。”晓诗说,“不用太多。”
“好。”
“你来的那天,我让我妈做糖醋排骨。”
“好。”
“你就只会说好。”晓诗终于转过头来看她,嘴角是翘着的,眼睛里有夕阳的光。
“那我说什么?”義乐问。
晓诗想了想。“说‘我会来的’。”
“我会来的。”義乐说。
晓诗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把脸埋回了膝盖里。但義乐看到了她嘴角的那个弧度——比刚才大了一些,大到藏不住了。
六月过完的时候,期末考试结束了。
義乐考得比期中还好,年级六十八名。晓诗年级三十九名。班主任在期末班会上说,这个成绩保持下去,重点高中没有问题。班里的同学都在鼓掌,義乐也鼓了掌,但不是为自己,是为晓诗。三十九名,离年级前三十只有九名的距离。她知道晓诗的目标是前三十,因为晓诗说过——“我想考最好的那所高中,那所学校的艺术特长生名额只有五个。”
最好的那所高中,在城市的另一边。坐公交要一个小时,骑自行车要更久,开车不堵的话四十分钟。義乐不知道那所学校长什么样,她只见过它的照片——一张在校门口的宣传栏里贴着的、被阳光晒得发白的照片。照片上有一栋红色的教学楼,一个很大的操场,和一棵比她们学校那棵樟树还要大的榕树。
她不知道那棵榕树下面有没有人坐着看书。
但她知道,如果晓诗去了那所学校,她会坐在那棵榕树下面画画。
而她呢?她会去哪所学校?她的成绩够不上那所最好的,大概会去第二好的,或者第三好的。第二好的在城东,第三好的在城南,和那所最好的不在同一个方向。公交车不会顺路,骑自行车要绕一大圈,开车也要二十分钟。
她把这件事放在心里,没有跟晓诗说。不是因为不想说,而是因为她觉得,说出来之后,那个距离就会变成真的。不说的话,它只是一个数字,一个在地图上用尺子量出来的、几厘米长的线段。说了,那几厘米就会变成几公里,几十公里,几百公里。她不想让那几厘米变长。
放暑假的前一天,義乐和晓诗在巷口的桂花树下站了很久。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她们身上,把校服染成了暖色调。桂花树没有开花,但叶子很密,密到能把头顶的天空遮住大半。義乐抬头看的时候,只看到一小片深蓝色的、缀着几颗星星的天。
“明天就放假了。”晓诗说。
“嗯。”
“你会想我吗?”
義乐看着晓诗。晓诗没有看她,在低头用鞋尖踢地上的一颗小石子。那颗石子被她踢了一下,滚了几厘米,她又踢了一下,又滚了几厘米。她在用那颗石子画一条看不见的线。
“会。”義乐说。
“会想多少?”
“每天都在想。”
晓诗抬起头,看着她。路灯的光在晓诗的眼睛里变成了两个很小的、橘黄色的圆点,像两颗被缩小的太阳。
“我也是。”晓诗说。
然后她伸出手,拉住了義乐的手。手指交错地扣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两个人的手都不凉——六月的晚风是暖的,吹在皮肤上像被温水淋过。
她们就这样站着,站在桂花树下,站在路灯下,站在暑假前最后一个夜晚。没有人说话,因为不需要说话。手握着的时候,所有的话都已经说完了。
“義乐。”晓诗过了一会儿开口了。
“嗯?”
“暑假的时候,你要来找我。”
“好。”
“一周至少一次。”
“好。”
“来的时候带草莓糖。”
“好。”
“不许忘。”
“不会忘。”
晓诗点了点头,松开了手。她的手从義乐的手心里滑出去,指尖离开的时候,在義乐的掌心留下了一道很轻很轻的、像被羽毛划过一样的触感。
“明天见。”晓诗说。
“明天见。”
晓诗转身走了。義乐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走过路灯下那一片橘黄色的光,走进没有路灯的黑暗里,又走进下一盏路灯的光里。她的影子一会儿长一会儿短,一会儿在前面一会儿在后面,像一个在跟她玩捉迷藏的小孩子。
義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那里有一道晓诗的指尖留下的痕迹,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就像她知道,这个暑假会很长,长到像一辈子。但也会很短,短到像一眨眼。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晓诗发了一条消息:
“刚才忘了说一件事。”
“什么?”
“暑假我来的那天,你要在那棵桂花树下等我。”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哪棵?”
“就这棵。”
“好。我会等的。”
義乐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转身往右边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快要够到巷口那棵桂花树的树根。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因为她想到了一件事——暑假之后,她们就是初三了。初三之后是中考。中考之后,她们会去不同的学校。不同的学校在不同的方向。那些方向之间的夹角,比她现在每天走的这条岔路要大得多。大到她不知道还能不能每天走在一起。
她站在路灯下,看着自己的影子。
影子不会回答她。
但風会。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桂花树叶子的气味——不是花香,是叶子被太阳晒了一天之后散发出来的、干燥的、暖烘烘的味道。那个味道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走了。
她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義乐走进自己的房间,坐在书桌前。她拉开抽屉,拿出那个浅蓝色封面的本子——第二本,已经写满了。最后一页是她上周写的:“今天学到了一个新东西。(:`)”她翻到第一页,看到自己写的那行字:“这是第二本。以后还会有第三本、第四本、第五本……写到我们毕业。毕业之后也可以继续写。”
毕业之后也可以继续写。
她当时写这句话的时候,觉得“毕业之后”是一个很远很远的、像地球到月球那么远的距离。现在她觉得,“毕业之后”就在眼前了。不是明天,不是后天,但它已经在路上了,正在朝她们走过来,一步一步的,不快不慢,像那个推着独轮车的人,低着头,不停。
她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
“第二本写完了。第三本还没买。暑假的时候去买一本新的。还是浅蓝色的。还是画一颗橘子。”
她写完之后,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里。第一本和第二本并排躺在一起,封面上的两颗橘子挨着,一颗歪歪扭扭,一颗圆润饱满。
她盯着那两颗橘子看了一会儿,然后关上抽屉。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六月的风吹过,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天花板上那片橘黄色的光斑也跟着晃,像一杯被搅动过的橘子汽水里最后那几颗气泡,慢慢地、慢慢地,浮到水面上,啵的一声,碎了。
她躺在床上,把手放在胸口上。
心跳是正常的。不快不慢,像一个走了很久很久的钟,走得很稳,每一步都一样长。
她想,时间大概也是这样走的。不快不慢,每一步都一样长。你没办法让它走快一点,也没办法让它走慢一点。你只能跟着它走,一步一步的,走到它带你去的地方。
她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
但她知道,不管在哪里,都会有一个人在等她。
在桂花树下。在路灯下。在任何一棵有叶子的树下。
那个人说,我会等的。
她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