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義乐回到家的时候,妈妈正在客厅看电视。她换了鞋,说了句“我回来了”,然后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她没有开灯。
书包从肩膀上滑下来,落在脚边。她靠着门板,慢慢地滑坐到地上,把膝盖抱在胸前。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橘黄色的线。那道线从窗户开始,穿过整个房间,正好落在她的脚尖上。
她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那个触感还在。不是回忆,不是想象,而是一种真实的、物理意义上的残留——像刚吃完一颗草莓糖,嘴里还留着甜味。但接吻不是吃糖,嘴唇上不应该残留任何东西。皮肤是皮肤,触感是神经信号,信号在接触结束的那一刻就应该消失了。但它没有消失。它留在那里,像一个没有关掉的开关,灯一直亮着,亮了一整路,亮到了现在。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那条巷子走回家的。只记得晓诗松开手的时候,她的身体突然变轻了,轻到觉得风能把她的吹走。只记得晓诗说“明天见”的时候,声音还是哑的,和她的一样哑。只记得她走了很远之后回头看,晓诗还站在巷口,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快要够到義乐的脚后跟。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
心跳还是快的。不是跑完八百米之后的那种快——那种快会慢慢降下来,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回到正常。现在这个快降不下来。它像一台坏了怠速的发动机,你明明已经把车停了,钥匙都拔了,引擎还在那里轰轰轰地转,转得整个车身都在抖。
她不知道自己在地上坐了多久。可能是五分钟,可能是十分钟。手机在书包里震动了一下,她伸手去摸,屏幕上显示的是晓诗的名字。
“到家了吗?”
“到了。”
“我也是。你吃饭了吗?”
“还没。”
“快去吃饭。”
“你呢?”
“吃过了。我妈做了番茄炒蛋,我把蛋吃完了,番茄剩在那里。”
“你还是只吃蛋。”
“嗯。改不了 (。•́︿•̀。)”
義乐看着那个委屈的颜文字,嘴角弯了一下。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了好几次,最后发出去的是:
“晓诗。”
“嗯?”
“今天的事,我下次会提前说的。”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
“我知道。”
義乐看着这三个字,“我”“知”“道”。笔画加起来不算多,写起来也不麻烦。但排成这个顺序的时候,它们就变成了一种很重的东西——重到她的心脏往下沉了沉,像往一杯水里扔了一颗石子,沉到底了,但涟漪还在荡。
她没有再回复。她把手机放在地板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在潮湿的路面上铺开,像一层薄薄的蜜糖。对面楼的窗户里有人在走动,有人在吃饭,有人在看电视。那些窗户亮着暖黄色的光,一格一格的,像一块被切开的蜂蜜蛋糕。
她把手贴在玻璃上。玻璃是凉的,她的掌心是热的。两种温度碰在一起的时候,她想起了一件事——晓诗的嘴唇也是热的。比她的掌心还热。
她把额头贴在玻璃上,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上学,義乐到教室的时候,晓诗已经在了。
她坐在第五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英语课本,手里拿着笔,在页边写着什么。她的头发今天扎成了两个低马尾,搭在肩膀上,刘海用那枚草莓发卡别在一边。她穿了一件白色的长袖T恤,领口露出锁骨,脖子上挂着一根很细的银色的项链,链坠是一个小小的月亮。
義乐从来没有见过那根项链。可能是新买的,可能是以前就有但她没注意到。她以前不会注意这些东西。现在她会了。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书包放好,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草莓味的,红色包装纸——放在晓诗的桌面上。用课本压住一角,这样风吹不走。
然后她转回头,翻开英语课本,假装在看第一课的文章。
她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声音——糖纸被拿起来的窸窣声,包装纸被拆开的沙沙声,糖被放进嘴里的轻轻的“咔”一声。然后是一段很短的沉默,大概两三秒。
然后晓诗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很轻,像怕被第三个人听到:“今天的糖比昨天的甜。”
義乐没有回头。但她低下头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上午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義乐正在做数学题。一道二次函数的应用题,求最大值。她列好了方程,算到一半,笔没水了。她在笔袋里翻了翻,找到了一支蓝色的圆珠笔,写了两行,觉得颜色不对,又放下了。
她转过身,往第五排的方向看。
晓诗不在座位上。
義乐愣了一下。她刚才没有注意晓诗什么时候离开的。她看了一眼桌面——课本合着,笔放在课本上面,笔帽盖好了。水杯在旁边,盖子拧开了——说明她只是临时离开,很快就会回来。
義乐转回头,继续用蓝色圆珠笔做数学题。写了几行之后,她觉得蓝色的字在黑白色的数学卷子上看起来很奇怪,像一个穿错了衣服的人站在队列里。她把那几行划掉,重新用铅笔写。铅笔的痕迹淡淡的,但她不在乎。
过了大概五分钟,晓诗回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个纸杯,杯子里装着水,水面上冒着热气——是热的。她走到義乐的座位旁边,把纸杯放在義乐的桌面上。
“你的水杯空了,我给你倒了一杯。”她说。
義乐看了一眼自己的水杯——盖子开着,里面的水确实喝完了。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谢谢。”她说。
晓诗点了点头,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今天的水是温的。不烫。”她说。
然后她走了。
義乐看着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不凉,是那种不用吹就能直接入口的温度。她不知道晓诗是怎么做到的——从饮水机接水的时候,热水和凉水的比例要调得很准,才能出来这个温度。她试过很多次,每次都调不好,不是太烫就是太凉。
她把水杯放在桌上,继续做数学题。那道二次函数的应用题,她做到最后一步的时候,发现了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条件——定义域是闭区间,最大值在端点取到,不是顶点。她把答案改过来,重新算了一遍,得出了一个整数。
她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那杯水上。水杯是透明的,水是透明的,但阳光穿过水的时候,在桌面上投下了一个小小的、晃动的光斑。那个光斑是白色的,但边缘有一圈很淡很淡的彩色——红橙黄绿蓝靛紫,七种颜色排成一排,像一个小小的彩虹。
義乐看着那个彩虹,想,晓诗大概就是这样的。你以为她给你的只是一杯水,温的,刚好能入口的温度。但你喝下去之后才发现,水里藏着一道彩虹。
中午,食堂。
義乐端着餐盘走到晓诗对面坐下来。餐盘里是番茄炒蛋、糖醋排骨和一碗米饭。番茄炒蛋里的蛋被她挑出来放在一边,番茄堆在另一边——她不喜欢吃番茄,但她打了这道菜,因为晓诗喜欢。晓诗会把蛋吃完,番茄剩下来,然后義乐会把她碗里的蛋分一半给晓诗。
这个流程已经重复了很多次了,多到不需要语言。義乐把蛋拨到晓诗的碗里,晓诗看了一眼,没有说谢谢。因为“谢谢”这个词已经被用旧了,旧到装不下她们之间的东西。
“義乐。”晓诗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嗯?”
“你今天早上给我的那颗糖,是在哪家店买的?”
“学校门口那个小卖部。怎么了?”
“那个草莓味比我平时吃的那种浓。你帮我看看是什么牌子的,下次我也买那个。”
“好。放学我带你去。”
“嗯。”
她们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饭。食堂里人很多,声音很大,碗筷碰撞的声音、说话的声音、椅子拖地的声音,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团模糊的、嗡嗡嗡的背景噪音。但在这个噪音里,義乐能清楚地听到晓诗咀嚼的声音——很小的,很轻的,像一只小动物在啃胡萝卜。
“義乐。”晓诗又开口了。
“嗯?”
“你今天放学有事吗?”
“没有。”
“那我们去买糖。然后去那条巷子。”
義乐的筷子停了一下。
“去那条巷子干嘛?”她问。她知道答案,但她想听晓诗说出来。
晓诗没有看她。她用筷子戳着碗里的一块番茄,戳了好几下,那块番茄被戳成了一个小洞,汁水流了出来。
“不干嘛。”晓诗说,“就是想去。”
義乐看着她的侧脸。晓诗的目光落在桌面上,耳朵尖是红的。她不知道晓诗脸红是因为害羞还是因为食堂太热了——四月的食堂确实有点闷。但她觉得是害羞。因为她知道,当一个人说“不干嘛”的时候,通常是想干嘛。
“好。”義乐说。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義乐在做英语卷子。阅读理解做到第三篇的时候,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碰到了她的后背。她低头一看,是一个折成小方块的纸条。
她弯腰捡起来,展开。
“今天的糖纸我收起来了。草莓味的,红色的,跟以前的不一样,以前的草莓糖纸是粉色的。这个红色很好看,像你上次在我家吃饭的时候穿的那件卫衣的颜色。——晓诗”
義乐看着这行字,想了一会儿。她不记得上次在晓诗家吃饭的时候穿的是什么颜色的卫衣了。晓诗记得。晓诗什么都记得。
她拿起笔,在纸条下面写:
“那件卫衣是浅灰色的。”
“不是浅灰色,是灰粉色。灰粉色就是带一点灰色的粉色,不是纯粉,也不是纯灰。你穿那个颜色很好看。——晓诗”
義乐不知道什么是灰粉色。她只知道那件卫衣是在超市旁边的服装店买的,打折,五十块钱,她随便拿的,因为她需要一件新衣服。她不知道那件随便拿的卫衣是什么颜色,但晓诗知道。晓诗不仅知道,还给那个颜色取了一个名字——灰粉色。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然后她继续做英语卷子。阅读理解第三篇讲的是候鸟迁徙,说有一种鸟每年要飞几千公里,从北半球到南半球,再从南半球回到北半球。它们飞那么远,只是为了找一个温暖的地方过冬。義乐觉得这种鸟很傻。几千公里,太远了。如果是她,她大概飞一半就放弃了。
但也许,如果那边有人在等她,她會飞完。
放学后,她们去了学校门口的小卖部。
小卖部不大,只有十几平米,货架上摆满了零食、饮料、文具和一些杂七杂八的小东西。老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一副老花镜,坐在收银台后面看手机,看到她们进来,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了。
義乐走到糖果货架前,蹲下来找晓诗说的那种草莓糖。货架上摆满了各种糖——水果硬糖、牛奶糖、太妃糖、泡泡糖、棒棒糖——五颜六色的包装纸挤在一起,像一幅被泼了颜料的水彩画。
“是这个。”晓诗从她身后伸出手,从货架上拿了一包糖。包装纸是红色的,上面印着一颗很大的草莓,草莓上有一个光点,看起来像是被阳光照着的。
義乐接过来看了看,翻到背面看配料表。白砂糖、葡萄糖浆、草莓汁、柠檬酸、食用香精——一堆她看不太懂的词。
“买这个?”她问。
“嗯。”晓诗又从货架上拿了一包,“给你也买一包。”
“我自己买。”
“我送你。你每天都送我一颗糖,我送你一包,你就不用到處买了。”
義乐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好像哪里不对,但她没有反驳。因为晓诗已经把两包糖放在了收银台上,正在从口袋里掏钱。
“一共四块。”老板说。
晓诗付了钱,把一包糖塞进義乐的书包侧袋里,另一包拿在手里,拆开,从里面拿出一颗。糖纸是红色的,和早上那颗一样。她拆开包装纸,把糖放进嘴里,然后把糖纸展平,折好,放进口袋里。
“走吧。”她说,拉起義乐的手。
她们走出小卖部,穿过马路,走进那条巷子。四月的爬山虎比三月更绿了,叶子也更多了,密密地贴在墙上,像一床挂起来的绿色被子。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传来的、模模糊糊的放学广播。
走到桂花树下的时候,晓诗停下来。
她转过身,面对義乐。嘴里还含着那颗草莓糖,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小的包。她把糖换到了左边的腮帮子里,右边的脸瘪下去了,嘴唇的弧度变了,看起来像是在憋笑。
“義乐。”她说,声音含含糊糊的。
“嗯。”
“你早上说要提前说的。”
“说什么?”
“你知道的。”
義乐知道。她当然知道。从早上到现在,那句话一直在她脑子里转,转了一整天,像一个没有关掉的闹钟,每隔一会儿就响一次——“我要亲你了。我要亲你了。我要亲你了。”她在脑子里排练了很多遍,对着镜子练过,对着枕头练过,对着教室窗户上自己的倒影练过。每一遍都不一样,语气不一样,音量不一样,连停顿的位置都不一样。她不知道该用哪一种。哪一种都不对,都像是在念台词。
但她不想再等了。
“晓诗。”她说。
“嗯?”晓诗的声音更含糊了,因为她在嚼那颗糖,糖块被牙齿咬碎的声音很轻,像踩碎了一片薄冰。
“我要亲你了。”
四个字。她用的是在镜子前练过的那一版——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重不轻,不快不慢,不高不低。她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了这四个字的下面,压得很紧很紧,紧到表面上看不出任何波澜。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下面压着的东西有多重。
晓诗没有回答。但她闭上了眼睛。
她的睫毛在微微颤抖,像被雨淋湿的蝴蝶翅膀。嘴里的糖还在,她的嘴唇微微抿着,糖块的形状在嘴唇下面若隐若現,一个小小的、圆圆的凸起。
義乐向前迈了一步。
她伸出手,轻轻地托住晓诗的下巴。曉诗的下巴很小,比她的手掌还小,骨头的轮廓清晰可辨,皮肤很薄,薄到能看到下面浅蓝色的血管。她的拇指搭在曉诗的嘴角——左边那个会先弯起来的嘴角。
她低下头。
嘴唇落在晓诗的嘴唇上。不是嘴角,不是额头,是正中间。和上次一样的位置,一样的角度,一样的软。但不一样的是,这次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上次是身体先动,脑子后知后觉。这次是脑子先想清楚了,身体再动。她知道她为什么要亲晓诗——不是因为身体的本能,不是因为气氛到了,不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随便做点什么。是因为她想。她想亲晓诗。这个“想”不是从昨天开始的,不是从上周开始的,而是从很久很久以前——从她还不知道什么叫“想”的时候,就已经在了。它一直在那里,像一个还没被发现的宝藏,埋在土里,埋了很久很久,久到它自己都以为自己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直到有人把它挖出来,擦掉上面的土,放在阳光下,它才第一次看到了自己的颜色——橘色,和九月的傍晚一样。
她张开嘴唇。
这一次,她是故意的。
舌尖碰到了晓诗的上唇。那里比下唇薄,比下唇硬,但仍然是软的,仍然是不存在于任何物理课本里的物质。她能感觉到晓诗嘴里那颗糖的痕迹——草莓味的甜,从晓诗的嘴唇上渗出来,像一条很细很细的河流,从一个人的身体流向另一个人的身体。她不知道那条河有多长,但她觉得,如果沿着它一直走,一直走,大概可以走到时间的尽头。
晓诗的手抓住了她的校服袖子。抓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紧到布料在她手心里拧成了一团。那个力度通过袖子传到義乐的手臂上,传到她的肩膀上,传到她的心脏里。那个力度在说:我在。我没有消失。我不是你的幻觉。
義乐把晓诗拉近了一些。近到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一起,近到她能感觉到晓诗的心跳——和她的一样快,咚咚咚咚咚,像有人在用拳头敲一扇门。那扇门后面是什么,她不知道。但她觉得,如果她们一起敲门,门会开的。
嘴唇分开的时候,晓诗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睛是湿的。不是哭,是那种被风吹久了之后自然分泌的泪水,薄薄的一层,覆在眼球表面,让瞳孔看起来比平时更亮、更深、更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琥珀。她嘴里的糖已经化完了,腮帮子不鼓了,嘴唇比刚才红了一些,湿润的,像刚淋过雨的花瓣。
“草莓味的。”義乐说。
晓诗愣了一下。“什么?”
“你的嘴唇。是草莓味的。”
晓诗看着她,看了两秒,三秒,四秒。然后她笑了。不是嘴角轻轻弯一下的那种笑,是整张脸都在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形,脸颊上出现了两个很浅很浅的酒窝,嘴唇张开,露出一点点牙齿。那个笑像是在说“你真傻”,又像是在说“但我喜欢”。
義乐看着那个笑,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那个东西不是心跳——心跳太快了,快到她已经感觉不到了。那个东西是更深的、更沉的、像一口井底的水,平时看不到,但当你往里面扔一颗石子的时候,它会发出很响很响的回声。
“義乐。”晓诗笑着说,声音里有糖的甜味,“你下次要说‘我要亲你了,草莓味的’。”
“为什么加草莓味的?”
“因为我今天吃的是草莓糖。明天吃橘子糖的话,你就要说橘子味的。”
“那后天呢?”
“后天还没想好。到时候再说。”
義乐看着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伸出手,把晓诗被风吹乱的刘海拨到耳后。那枚草莓发卡歪了,她把它取下来,重新别好。发卡是塑料的,很轻,拿在手里几乎没有重量。但義乐觉得它很重,因为它别在晓诗头上的时候,看起来像一颗真的草莓长在了一片绿色的叶子上。
“走吧。”她说,“该回家了。”
“嗯。”
她们并肩走出巷子。四月傍晚的风是暖的,带着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气味。天还没有黑,但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柏油路面上,把路面的纹理照得一清二楚——那些细小的裂缝、凹陷、修补过的痕迹,平时白天看不到,晚上在路灯下反而看得更清楚。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两个人停下来。
“明天见。”晓诗说。
“明天见。”
晓诗转身往左边走。義乐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晓诗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義乐。”
“嗯?”
“明天是橘子味的。”
“好。”
晓诗点了点头,转过身继续走。这次她没有再回头。
義乐站在岔路口,看着她的背影变小、变小、变成一个模糊的点、然后消失在路的拐角处。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但她觉得那里有一颗糖。草莓味的,红色的包装纸,上面印着一颗很大的草莓,草莓上有一个光点,看起来像是被阳光照着的。
她把那只手握成拳头,贴在胸口上。
然后她转身,往右边走。
回到家,義乐走进自己的房间,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坐在床边。她拿出那个浅蓝色封面的小本子——第二本,已经写了大半了。她翻到最新的一页,拿起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今天学到了一个新东西。”
然后她在旁边画了一个颜文字。不是晓诗教她的那种可爱的、复杂的、有很多符号的颜文字,而是她自己创造的、那个长得像一个闭着眼睛的人的颜文字:
(:`)
她看着那个颜文字,觉得它今天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它只是一个符号,一个由括号、冒号和反括号组成的、没有任何意义的线条组合。但今天,它有了颜色。草莓的粉色。
她合上本子,放回抽屉里。抽屉里还有第一本,封面画着橘子,写着Y.L. & X.S.。第二本放在第一本旁边,封面是浅蓝色的,画着一颗丑丑的橘子。两颗橘子挨在一起,一颗歪歪扭扭,一颗圆润饱满,像两个站在一起的人,一个高一个矮,一个胖一个瘦,但谁也没有嫌弃谁。
手机震动了。是晓诗的消息。
“到家了。”
“我也是。”
“今天那颗草莓糖,我收起来了。糖纸是红色的,跟以前的不一样。我把它放在那个盒子里了,跟你画的太阳放在一起。”
義乐看着这行字,想起那个盒子。那个装着所有她画的丑橘子和歪太阳的盒子。那个盒子放在晓诗抽屉的最深处,平时看不到,但義乐知道它在那里。就像她知道,从今天开始,那个盒子里多了一张红色的糖纸。
她打字:“那个太阳画得很丑。”
“不丑。我看了很多遍,越看越好看。”
“那是因为你看习惯了。”
“不是。是因为你画的。你画的东西,不管多丑,看很多遍之后都会变好看。”
義乐不知道该怎么回。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对话框里跳出了新消息:
“(。♥‿♥。)”
義乐看着那个颜文字,把它存进了那个专门的相册里。那个相册已经存了很多张了,多到她翻的时候要滑好几下才能到底。但她不会删掉任何一张。因为每一张都是一个颜色。橘色,草莓的粉色,还有那些还没有出现的、等着她们一起去发现的颜色。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四月的风吹过,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天花板上的光斑也跟着晃,像一片橘色的海。
義乐躺在床上,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草莓味的。
还在。
那个味道还在。
不是真的还在——晓诗的嘴唇离开已经快一个小时了,嘴唇上不可能还残留着任何物理意义上的味道。但她觉得还在。像有人在她嘴里种了一颗种子,那颗种子不需要土壤,不需要水,不需要阳光。它在她的舌尖上生了根,发了芽,开出了一朵很小的、红色的花。
那朵花的名字叫草莓。
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等待着那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睡眠。
在等待的过程里,她一直在想一件事——明天是橘子味的。明天的糖纸是橘色的,和九月的傍晚一样,和路灯的光一样,和她闭上眼睛时看到的那些光斑一样。
橘色也很好。
但她更喜欢草莓的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