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开始的第三天,義乐在日历上画了一个圈。
那个圈不大,刚好把“七月五日”这四个字包在里面。她用的是橙色的荧光笔,和画橘子用的是同一支。画完之后她盯着那个圈看了一会儿,觉得它看起来像一个被压扁的橘子,或者一个被拉长的太阳。但不管像什么,它的意思是:今天,她要去晓诗家。
她提前一天就开始准备了。不是准备什么特别的东西——她只是把要带的草莓糖从大包里拆出来,挑了十颗品相最好的,用一张干净的白纸包好,外面扎了一根红色的丝带。丝带是她从妈妈的针线盒里翻出来的,有点皱,她用指甲刮了几遍,刮不平,就放弃了。她还洗了头发。昨天晚上洗的,用了新买的洗发水,是晓诗推荐的那个牌子,闻起来像栀子花。洗完她坐在窗前等头发干,等了很久,等到窗外的路灯都亮了,头发才干了八成。她用手指梳了梳,觉得比平时顺滑一些,不知道是洗发水的作用还是心理作用。
今天早上她起得很早。七点不到就醒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今天的行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坐公交车,四十分钟,到晓诗家附近的车站下车,走五分钟,到小区门口,上楼,敲门。听起来很简单,但她觉得每一个环节都有可能出错。比如公交车坐过站,比如走错路口,比如敲错门。她把晓诗家的地址写在手心里,蓝色圆珠笔,字迹有点糊了,因为手心出汗。她又描了一遍,描完之后手心看起来像一张被反复修改过的地图。
出门的时候,她妈在厨房里喊了一句:“晚上回来吃饭吗?”
“不回来。”
“去哪?”
“同学家。”
“哪个同学?”
“林晓诗。你见过的,上次家长会坐我旁边的那个。”
她妈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哦,那个画画很好的小姑娘。行,去吧,注意安全。”
義乐换了鞋,把草莓糖塞进书包侧袋里,拉好拉链,出门了。
公交车很空。这个时间点,上班的人已经上班了,出去玩的人还没出门,车上只有几个老人和一个带着小孩的妈妈。義乐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窗户开了一条缝,风从缝里挤进来,吹在她的脸上,热热的,带着马路上沥青被晒化之后的气味。
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她给晓诗发了一条“我上车了”,对方回了一个“嗯”,然后就安静了。那个“嗯”看起来不太热情,但義乐知道晓诗不是不热情,是不知道怎么用文字表达热情。晓诗的热情藏在别的地方——比如在她家客厅的茶几上,会提前放好两杯水,一杯是義乐的,一杯是自己的,義乐的那杯永远比自己的凉一点,因为義乐喝不了太烫的水。
四十分钟的车程比她想象的要短。她还没把那颗在口袋里放了很久的草莓糖吃掉,公交车就到站了。她站起来,把书包背好,从前门下车。阳光一下子扑过来,热得她眯起了眼睛。七月的太阳很毒,晒在皮肤上有一种灼烧感,她用手遮在额前,快步走进路边法国梧桐的树荫里。
从车站到晓诗家的小区,走路大概五分钟。这条路她走过好几次了,但每次走的时候都觉得不一样。冬天的时候,路两边的树是光秃秃的,枝干像骨折了一样扭曲着,看起来很疼。春天的时候,树上冒出嫩绿色的芽,小小的,卷曲着,像婴儿攥紧的拳头。现在夏天了,树叶长得密密匝匝的,把整条路都遮住了,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了一地的光斑,像谁在那里撒了一把碎金子。
她踩著那些光斑走,一格一格的,像在跳房子。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四十三分。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十七分钟。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犹豫要不要现在就进去。最后她决定进去,因为外面太热了,她的后背已经湿了一小块,校服贴在了皮肤上,很不舒服。
晓诗家的楼道比外面凉快很多。一楼的门厅里有穿堂风,从这头灌进去从那头钻出来,带着一种老房子特有的、阴凉的、像地下室一样的气味。義乐走上楼梯,脚步很轻,但楼梯还是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每一级都在响,好像这栋楼在跟她说话。
三楼。她站在那扇深棕色的防盗门前,深呼吸了两次,然后按了门铃。
门开了。
晓诗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和一条浅蓝色的棉麻短裤,头发散着,披在肩膀上,没有扎。她今天没有戴那枚草莓发卡,刘海用一根黑色的发夹别在一边,露出整张脸。她的脸比上学的时候瘦了一点,可能是因为最近在画画,画久了忘了吃饭。但眼睛还是一样亮,看到義乐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水面被风吹出了涟漪。
“进来。”晓诗侧身让她进去。
義乐换了鞋,走进客厅。客厅里没有人,茶几上放着两杯水,一杯滿的,一杯八分满。八分满的那杯放在左边,是義乐的位置。茶几上还多了一样东西——一个玻璃碗,里面装着洗干净的草莓,红红的,上面还挂着水珠。
“你妈呢?”義乐问。
“上班了。晚上才回来。”晓诗关上门,走到她旁边,“我爸出差了,下周才回来。”
義乐点了点头。她把书包放在沙发上,从侧袋里拿出那包用白纸和红丝带包着的草莓糖,递给晓诗。
“给你的。”
晓诗接过去,低头看了看。她用指甲刮了刮丝带打结的地方,刮了两下没刮开,就放弃了。她把那包糖放在茶几上,没有拆。
“怎么不拆?”義乐问。
“等会儿拆。你先坐。”
義乐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还是那么软,她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陷进去了,像被一团云托住了。她用手按了按沙发垫,弹了一下,又按了一下——和上次一样,和上上次也一样。这个动作已经变成了她的一个仪式,每次来晓诗家都要做,就像进庙里要敲钟一样,敲了才算来过。
晓诗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茶几上的草莓在玻璃碗里堆成一个小山,红色的果实和绿色的蒂交错着,看起来像一幅静物画。
“吃草莓。”晓诗把玻璃碗往義乐那边推了推。
義乐拿了一颗,咬了一口。草莓很甜,甜得有点不像真的,像是被糖水泡过一样。她嚼了嚼,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甜吗?”晓诗问。
“嗯。”
“我早上洗的。洗了三遍。”
“为什么洗三遍?”
“我妈说草莓要洗三遍才能洗干净。第一遍去泥沙,第二遍去农药,第三遍去细菌。”晓诗一本正经地说,好像在背诵一份官方说明书。
義乐笑了一下。她把剩下的半颗草莓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和吃糖的时候一样。晓诗看着她鼓起来的腮帮子,嘴角弯了一下。
“義乐。”晓诗叫她的名字。
“嗯?”義乐嘴里含着草莓,声音含含糊糊的。
晓诗没有回答。她伸出手,把義乐嘴角的一滴草莓汁擦掉了。用的是拇指,力道很轻,从嘴角往脸颊的方向抹了一下,像用橡皮擦掉纸上多余的一笔。
義乐的动作停住了。嘴里还有没咽下去的草莓,甜味还在舌尖上,但她的注意力已经不在草莓上了。她的注意力在晓诗的拇指上——那根拇指从她的嘴角滑过去之后,没有收回去,停在了她的脸颊上,贴在那里,像一枚被磁铁吸住的铁钉。
她看着晓诗。晓诗也看着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还是一个拳头,但那个拳头正在慢慢地、几乎不被察觉地缩小。
“晓诗。”義乐咽下嘴里的草莓,叫了一声。
“嗯。”
“我今天带了草莓糖。”
“嗯。”
“十颗。”
“嗯。”
“你要不要吃一颗?”
“现在不想吃。”
“那你想吃什么?”
晓诗没有回答。她的拇指在義乐的脸颊上轻轻地动了一下,从上往下,从颧骨到下颌,画了一条很短很短的线。那条线的终点是義乐的下巴。她的拇指停在那里,指尖抵着義乐下巴的弧度,像一支笔停在纸上,准备写下第一个字。
義乐知道晓诗想吃什么了。
她向前倾了一点。那个拳头的距离消失了。她能看到晓诗瞳孔里自己的脸——很小,很模糊,但确实是她。能看到晓诗睫毛的弧度——弯弯的,向上翘着,像一把被撑开的小扇子。能看到晓诗嘴唇上那几道细小的干纹——比上次多一些,可能是因为夏天太干了,晓诗忘了涂润唇膏。
“我要亲你了。”義乐说。
“嗯。”
“不是亲额头。”
“嗯。”
“也不是亲嘴角。”
“嗯。”
“是亲——”
话没说完。因为晓诗的手从她的下巴滑到了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了她的头发里。栀子花洗发水的味道在那一瞬间被体温蒸发了,弥漫在两个人之间狭小的空间里,浓得不像洗发水,像一瓶被打翻了的香水。
晓诗把她拉近了。
嘴唇碰到嘴唇的时候,義乐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叹息。她分不清那声叹息是谁发出的,可能是晓诗,也可能是她自己。或者两个人同时发出的,两个声音叠在一起,变成了一个声音,像两滴水落进同一片湖里,你分不清哪一圈涟漪是第一滴,哪一圈是第二滴。
这一次,她没有停。
她的嘴唇压着晓诗的嘴唇,张开了一点点,不是很大,只是刚好能让舌尖探出来的程度。舌尖碰到了晓诗的上唇——那里比下唇薄,比下唇硬,但仍然是软的,仍然是不存在于任何物理课本里的物质。她能感觉到晓诗嘴唇上那些细小的纹路,像指纹一样,每一道都有自己的走向。她的舌尖沿着那些纹路慢慢地移动,从上唇的左边到右边,从右边到中间。她在用舌尖画一条线,一条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的线,一条画在嘴唇上的、看不见的、很快就会消失的线。
晓诗的手指在她的头发里收紧了。不是抓,是收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那个力度通过头皮传到義乐的神经末梢,变成一种酥酥麻麻的、像被细小的电流击中的感觉。那种感觉从头顶开始,沿着脊椎往下走,走到肩膀,走到手臂,走到指尖,走到所有她能感觉到和感觉不到的地方。
義乐的舌尖停在了晓诗上唇的正中间,那个唇峰下面的位置。她停在那里,没有动。因为她突然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了。上次是身体自己动的,这次身体也在动,但动到一半的时候,脑子突然介入了,问了一句“你在干嘛”,然后身体就卡住了,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视频。
晓诗感觉到了她的停顿。因为晓诗的嘴唇动了一下——不是回应她的吻,而是在笑。嘴角弯起来的时候,上唇的弧度变了,義乐的舌尖从那个弧度的最高点滑下来,滑到了嘴角。
“你又停了。”晓诗的声音很近,近到像是在義乐的嘴唇上说话。
“嗯。”義乐的声音闷闷的。
“这次在想什么?”
“在想下一步怎么做。”
“你不用想。”
“那用什么?”
“用这里。”晓诗的手指从她的头发里抽出来,点了点她的心口。不是心脏的位置,是偏左一点,靠近锁骨的地方。那里有一小块皮肤,很薄,薄到能感觉到指尖的温度。
義乐低下头,看着晓诗的手指按在自己胸口的位置。那根手指很细,指甲剪得很短,甲床是粉色的,月牙很明显。她伸出手,握住了那根手指,放在手心里。那根手指在她手心里蜷了一下,像一只被突然放到陌生地方的小动物。
“那这里怎么说?”義乐问。
晓诗看着她,眼睛里有光。不是灯光的反射,也不是窗外的阳光,而是从里面发出来的、像萤火虫一样的光。那个光很小,很弱,但在这个光线充足的客厅里,它亮得像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光源。
“它已经说了。”晓诗说。
“说什么?”
“说你想亲我。很想。”
義乐没有说话。因为晓诗说得对。她的心口在说话,说的就是那句话——我想亲晓诗。很想。那种“很想”不是从今天开始的,不是从昨天开始的,而是从很久很久以前,从她还不知道什么叫“很想”的时候,就已经在了。它一直在那里,像一个还没被发现的宝藏,埋在土里,埋了很久很久,久到它自己都以为自己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直到有人把它挖出来,擦掉上面的土,放在阳光下,它才第一次看到了自己的颜色——橘色,和九月的傍晚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