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禁有些许发怔。刚刚还在梦里令我魂不守舍的少女，竟以这样一种毫无预兆的方式，从虚幻的边界，踏入了我现实的晨光里。
她并未立刻看向我，而是仿佛对这家小店生出了些许好奇。她伸出那与梦中一般无二的、细嫩纤长的手指，轻轻抚过墙壁上作为装饰的旧渔网，指尖勾连起经年的绳索纹理。接着，她缓缓踱步，指尖又若有似无地扫过蓝白格子的棉质桌布，像在触碰一件件珍贵的艺术品，带着一种天真的审视。
“抱歉，是我来早了呢。”她终于转向我，语气里听不出多少真正的歉意，反而有些轻快，“那我等下再来吧。”
“不，不用走。”我几乎是脱口而出，话出口才觉出几分不妥，却已收不回来，“你坐会儿就好，八点就开始营业了。”说完自己都感到一丝可笑——让一位客人空等近两个小时，这怎么想都不是一个餐馆经营者该有的待客之道。可心底有个微弱却执拗的声音在抗拒：不想让她离开。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哪怕那“第一次”发生在虚幻的梦境里。
“那我就坐会儿吧，”她从善如流，眉眼弯弯，“正好，可以和小姐您聊聊天。”
她选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那张椅子对她而言似乎有些高了，让她那双穿着简单凉鞋的脚悬在空中，蓝色的长发如一道静谧的瀑布，发尾离光洁的地面仅寸许之遥。她用手背托着下巴，微微侧头，望向窗外逐渐苏醒的街道和开始增多的人流。那双悬空的小脚，随着她口中哼唱的、旋律陌生而轻快的调子，一下一下，悠悠地晃动着，显出一种不谙世事般的、纯粹的可爱。
“小姐，你叫什么名字？”她忽然转回头，目光落在我脸上。
“克劳德伦。”我报上名字，与梦中无异。
“我叫维纳，”她笑意更深了些，双手改用手心撑着下巴，手肘支在桌面上，整个人向我这边凑近了一点，“很高兴认识你，克劳德伦。”
我被她如此专注而直白的凝视弄得有些局促，脸上微热，只得移开目光。维纳……这个名字，让我瞬间联想到“断臂的维纳斯”。幼时在电视屏幕上惊鸿一瞥，那尊雕像所呈现的、超越残缺的完美与神性，曾深深震撼过我。美神，海的女神……她身上凝聚的传说与神位多如海上繁星。而此刻，这名字与眼前少女奇异地重合，那份动人心魄的、介乎纯真与神秘之间的气质，竟有几分遥相呼应。这难道就是她梦中所谓的“下次见面告知名字”的约定？可那终究是梦，梦里的言语，又怎能当真？
“老板早上好！”元气十足的招呼声打破了我和维纳之间微妙的氛围。是我的帮工海勒，她如往常一样活力满满地推门进来，只是目光瞬间就被门边那抹蓝色牢牢攫住了。
“你好呀，”维纳率先朝她挥了挥手，笑容友善，“不用在意我，我只是一个来得有点太早的客人。”
“哦，你、你好。”海勒的回应显得有些生涩，显然还未从这惊艳的初见中回过神来。她随即快步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兴奋：“老板！我们店里怎么来了这么……这么漂亮的姑娘啊？天哪，我简直找不到词来形容，美得让人说不出话了！”
“是啊。”我只能低声附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那个安静的身影。营业前繁琐的准备工作很快让我们暂时忘记了闲聊，但我总是有些心不在焉，搅拌酱料时，擦拭餐具时，眼神总会不经意地掠过她所在的方向。不知何时，她的手边多了一杯我下意识为她倒上的柠檬水，澄黄的切片在透明玻璃杯里缓缓沉浮。偶尔，我们的视线会在空中不期而遇，她总会立刻回给我一个毫无阴霾的、甜蜜至极的微笑，那笑容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每次都惹得我耳根微微发热。
维纳就这样一直安静地坐着，不玩手机，也不见焦躁，只是饶有兴致地观察着窗外流动的风景，以及店内逐渐忙碌起来的我们。若换作是我，枯坐这般久，恐怕早已无聊得坐立不安，可她的眼眸始终亮晶晶的，仿佛眼前寻常的一切，都蕴藏着无穷的趣味。
店铺开始正式迎客，多是来用早餐的旅客。有趣的是，几乎每个推门进来的客人，都会被坐在门边、安静得如同一幅画的维纳吸引去第一道目光，怔上片刻，然后才恍然记起自己是来用餐的，略显仓促地寻找空位。
“克劳德伦小姐，”维纳终于开口点单，声音轻柔，“给我来一份海鲜面吧。干坐太久，耽误你生意可不好。”
“没有的事，”我忙回应，“那你要什么口味？”
“泰式冬阴功吧，听着就开胃。”
“好的，请稍等。”
我很快便将一份热气腾腾的海鲜面端到了她面前。红亮的汤底上浮着椰浆的醇白，鲜红的虾、青口的贝肉与各色香料交织，香气扑鼻。我特意多放了些海鲜。
“您慢用。”
“多谢。”她抬头，报以感激的一笑。
午市忙碌，点单与烹调的循环让我无暇过多关注维纳用餐的细节，只能偶尔瞥见她的侧影。但从她始终舒展的眉目和未曾停下的动作来看，她应是喜欢的。
“味道真的很不错，”用餐完毕，她来到柜台前结账，一边从钱包里取出钞票，一边认真评价，“酸辣的味道平衡得恰到好处，很开胃。面条口感爽滑，海鲜也尝得出非常新鲜。”她递过钱，我注意到她手中那个小巧的钱包上，印着一只活泼可爱的海豚图案。
“谢谢惠顾，”我找回零钱，说出每日重复无数遍的客套话，“欢迎下次光临。”
“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她接过零钱，抬起眼，笑意盈然地说。
这句话，和梦中分别时的语调何其相似。带着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笃定，像一个轻柔的谜语，再次被抛入我的心湖。
整个下午，我都沉浸在海滨假期带来的、远超平日的客流之中。点单、烹饪、招待、结账……机械般的忙碌像潮水，暂时将关于维纳的那些细微波澜与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冲刷到了意识的角落。
直到傍晚时分，一位熟悉的中年妇女推门而入。
“陈太太，您怎么来了？”我放下手中的抹布招呼道。她是我的房东，一位和善的亚裔女士。
“小克啊！好消息，你楼上的房子终于租出去啦！我特意来告诉你一声。”陈太太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容。
我租用了这栋小楼的一层和二层开店，三楼原本也是住宅，但因为我的餐馆有时经营到很晚，周围又多是餐饮商铺，环境不算特别安静，加上三楼的空间布局和家具配置明显更适合居住而非商用，所以一直闲置，难以出租。
“是吗？那太好了。租户是……”我顺着她的话问，心里却隐约划过一丝奇异的预感。
“一个特别漂亮的小姑娘！头发是蓝色的，老长老长，可显眼了。人特别爽快，价钱都没怎么还，一次就签了半年的合同呢！”陈太太兴致勃勃地描述着，“喏，她人就在外面，正搬点随身行李呢。”
蓝色长发……很漂亮的小姑娘……
预感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激起清晰的涟漪。我甚至来不及细想，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快步冲向店门外。
夕阳的余晖将街道染成暖金色，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立在三楼的楼梯口旁。她依旧穿着白天的衣裙，唯一的改变，是身边多了一个看起来颇有些年岁、却擦拭得干净的行李箱。
听到脚步声，她回过头来，海蓝色的长发在晚风中轻轻拂动。看到是我，她绽开一个了然而明媚的笑容，那笑容比天边的晚霞还要耀眼。
“嗨，克劳德伦小姐，”她朝我挥了挥手，声音清脆，“我们以后就是邻居了哦。”
我望着她，梦境与现实、清晨与黄昏的片段在眼前飞速交叠，最终汇成她此刻含笑的模样。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惊讶、了然和些许宿命感的情绪涌上心头。
“你……”我顿了顿，终究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的轻笑，“很会履行‘约定’啊。”
维纳微微偏头，眼神中闪烁着灵动而神秘的光彩，仿佛蕴藏着整个海洋的秘密。她笑得更深了些，语气轻快却笃定：
“毕竟，我不喜欢失约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