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是最煎熬的事
我蹲在岩石后面，眼睛盯着那个裂口，耳朵听着周围的动静
那些暗红色的光芒还在涌动，像涨潮的海水，一点一点地吞噬着通道
我能感觉到结界在扩大，那种和魔王大人同源的魔力在向外蔓延，像是某种活着的东西在呼吸、在生长
那些红眼影怪开始躁动了
不是被惊扰的那种躁动，是更深、更本能的——像是感觉到了什么
它们从裂口深处涌出来，蹲在斜坡上，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密密麻麻地排列着
它们在等待什么
我的心跳得很快
——凯塔
——你什么时候到？
我把意识沉入魔力链接，试图再次感应魔王大人的波动
还在，很微弱，但还在
身后的空气开始震颤
不是风，是魔力
很强烈的、很不稳定的魔力，像是一团正在凝聚的风暴
那些魔力在黑暗中聚集，旋转，压缩，然后——炸开
暗紫色的光在身后的空地上亮起，越来越亮，越来越强
那些光在空中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漩涡的中心，有什么东西在成型
先是轮廓，然后是细节，然后——
一个人从光芒中走出来
红色的头发，红色的瞳孔，背后是与我相仿的蝠翼
她站在那里，浑身上下散发着恶魔使魔特有的魔力波动
那种波动和魔王大人的不同，像是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
她的红发在暗红色的光芒中显得更红了，像是被血浸透的丝线
她的眼睛扫过四周，扫过那些碎石，扫过远处的裂口，扫过裂口处那些暗红色的光芒
然后，她看着我
「萨妮厄斯大人在哪？」
「也许……就在里面」
我指向那个裂口
「被结界困住了，那些红眼影怪在守护入口」
她看了一眼那些密密麻麻的红色眼睛，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能绕过去吗？」
「似乎不能，我所感知到的通道貌似只有这一条」
她没有再问，而是向裂口走去
我跟在她身后
她的步子很快，快得几乎是在跑
那些红眼影怪感觉到了她的魔力，开始躁动
它们的身体在颤抖，红色的眼睛在闪烁，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像是恐惧的声音——它们感觉到了，感觉到了和结界同源的魔力
凯塔没有看它们，她只是向前走
奇怪的是，那些影怪并没有表现出敌意，而是在她面前分开，像退潮的海水，向两侧退去
裂口越来越近
那些暗红色的光芒从黑暗中渗出来，落在我们身上，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空气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混着药剂的气味和某种说不清的、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
凯塔的脚步没有停，她走进裂口的时候，那些暗红色的光芒像是活物一样，在她面前分开，又在她身后合拢
我跟上去
裂口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大，通道很宽，足够三个人并排行走
两侧的墙壁不是岩石，是某种黑色的、像是被烧焦后又凝固的物质
墙壁上嵌着无数细小的晶体，那些晶体发着暗红色的光，就像是无数只眼睛一样
地面很不平，到处都是裂缝和凸起
有些裂缝很深，深得看不见底，从里面吹出来的风很冷
「结界还有多远？」
「再走一段，在最深处」
凯塔没有再问，她只是加快了脚步
通道越来越宽，越来越深
那些暗红色的光芒越来越亮，空气中的压迫感越来越强
我能感觉到结界就在前方，那种和魔王大人同源的魔力在空气中弥漫，像是一张看不见的网，把整个空间都笼罩在其中
然后，我们看见了「它」
「这是——」
「是魔物！小心！」
那是一只改造体
它堵在通道的尽头，堵在结界核心的前面
它的身体至少有五六米高，几乎顶到了通道的天花板；身体是由无数个不同的部分拼凑而成的——有狼的头颅，有熊的身躯，有蜥蜴的尾巴，还有几种我叫不出名字的肢体，被某种黑色的、黏稠的物质粘合在一起
它的身上布满了缝合的痕迹，有些缝合处已经裂开了，露出里面黑色的、还在蠕动的物质
它有无数只眼睛
那些眼睛散落在它身体的各个部位，在头上，在肩膀上，在腹部，在那些被拼凑上去的肢体上……
所有的眼睛都是红色的，发着那种让人不安的光，所有的眼睛都盯着我们
凯塔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它
「居然是魔物吗……」
「弱点呢？」
凯塔转过头来问我
「应该是体内的魔晶」
「位置？」
「不知道，太深了，我感应不到」
她沉默了一秒
「那就把它挖出来」
她向前踏出一步
那只改造体动了
它的身体开始蠕动，那些被拼凑上去的肢体同时动了起来
狼的头颅张开嘴，露出三排锋利的牙齿；熊的身躯向前扑来，巨大的前掌带着风声砸下来；蜥蜴的尾巴横扫过来，在墙壁上留下一道深深的沟壑
凯塔没有躲，她迎着那些攻击冲了上去
——就像当时面对黑龙那样
她的战斗方式和魔王大人完全不同
魔王大人扮演的「凯塔」是魔法师，站在远处，用魔力构筑屏障，用精准的术式控制战场
但凯塔不是，她是那种会冲进敌阵、用自己的身体和敌人硬碰硬的恶魔
她将魔力灌注进自己的四肢
暗紫色的魔力从她体内涌出，不是像魔法师那样凝聚成光束或屏障，而是渗入她的肌肉、骨骼、皮肤
她的身体在魔力的浸润下开始变化
那些魔力像是第二层骨骼，附着在她的身体表面，强化着她的每一寸肌纤维
她的速度变快了，快到我几乎看不清她的身影
那只巨大的前掌砸下来的瞬间，她已经不在原地了
她出现在那只前掌的侧面，双手抓住一根突出的骨刺，借着冲力翻身跃起，踩在那只手臂上，向上奔跑
改造体的其他肢体向她涌来
一根触手从侧面抽过来，她抬起左臂格挡，魔力在撞击点炸开，触手被弹开，她的身体晃了一下，但没有跌倒，稳住了身形
她继续向前击打着魔物的躯体
我蹲下来，双手按在地面上，开始刻画法阵
感知法阵，分析法阵，穿透法阵
我需要把魔力凝聚成最细的线，渗入改造体的体内，沿着那些黑色物质的缝隙，找到核心的位置
这需要极高的精度，需要极致的专注，需要时间
「伊斯坦！能做到吗？」
凯塔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她已经在改造体的肩膀上了，刺入一只眼睛，黑色的血液喷涌而出
改造体疯狂地甩动身体，她另一只手扣进那些缝合的缝隙，整个人被甩得在空中飞舞，但她没有松手
「再给我一点时间！」
我把更多的魔力注入法阵
那些紫色的纹路在石板上蔓延，就像是树木的根系，一点一点地向改造体的方向延伸
魔力线从法阵的中心射出，刺入改造体的身体，穿透那些黑色的物质，穿透那些缝合的痕迹，穿透那些还在蠕动的内脏
我能感觉到那些魔力线在它的体内游走，像是探针，像是在黑暗中摸索的手指
我能感觉到它的魔力流动，感觉到那些黑色物质的分布，感觉到那些红色眼睛的魔力节点
但太乱了，改造体的体内像是一锅沸腾的粥，各种不同的魔力混在一起，互相冲撞，互相吞噬
那些黑色物质在阻挡我的感知，像是厚厚的淤泥，把一切都掩盖在下面
「快！这东西越来越疯了！」
凯塔从改造体的肩膀上跳下来，落在它胸前的一块凸起上
改造体的另一只前掌向她拍来，她没有躲，而是双手交叉挡在身前，硬生生接下了那一击
魔力在撞击点炸开，紫色的光像涟漪一样向四周扩散
她的双脚陷进那些黑色的血肉里，膝盖弯了一下，但她站住了，没有退
「凯塔——！」
「我没事！」
她咬着牙，双手抓住那只前掌的指缝，用力一拧
骨骼碎裂的声音从改造体的手臂里传出来，黑色的血液从裂口处涌出
那只前掌垂了下去，但她自己的手臂也在流血——被那些黑色的血液腐蚀的伤口，皮肤被烧焦，露出下面的肌肉
她没有去看那些伤口，她松开那只已经废掉的前掌，继续向上攀爬
「找到了！」
我喊出声
魔力线终于穿透了所有的障碍，触碰到了那个发着暗红色光芒的东西
在改造体的最深处，在那些黑色物质的中心，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发着暗红色光芒的晶体
「在哪里？」
「胸口！正中央！很深！」
「能开一条路吗？」
「能！但需要你把它稳住！」
「多久？」
「三十秒！」
「够了！」
凯塔深呼吸一口气，随即向改造体的胸口冲去
我把所有的魔力注入法阵
那些紫色的纹路瞬间亮了起来，亮得刺眼，亮得像是在燃烧
魔力线从法阵中射出，刺入改造体的胸口，刺入那些黑色物质的缝隙，沿着我之前找到的路径，强行撑开一条通道
那些黑色物质在魔力线的侵蚀下开始崩解，化作粉末，簌簌地落下
通道在扩大，我能看见那个暗红色的光芒了，在通道的尽头，在那些黑色物质的下面
凯塔冲了进去
她踩着那些崩解的黑色物质，踩着那些碎裂的缝合痕迹，踩着那些还在蠕动的内脏，冲向那个发着暗红色光芒的东西
改造体感觉到了威胁，它的所有肢体同时向胸口涌去，想要把那个入侵者撕碎
一根触手从侧面抽来，凯塔侧身躲过，但另一根从背后刺来，擦过她的肩膀，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她没有停
一只前掌从头顶砸下来，她抬起左手硬接，骨骼发出咯吱的声响，但她没有松手，而是用自己的利爪撕开了那只前掌的掌心
然后，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右手插进了那道被魔力线撑开的裂缝里
她的手指触到了那个发着暗红色光芒的东西，冰冷的，坚硬的，正在剧烈震颤的——魔晶
她握住了它
改造体的身体猛地僵住了，所有的肢体同时停住，所有的眼睛同时瞪大
然后，它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不是愤怒，是恐惧，是绝望，是某种东西在濒死时的尖叫
凯塔把核心从那些黑色物质的深处拽了出来
暗红色的光芒在她手中绽放，照亮了整个通道
那红色的晶体在挣扎，在震颤，在试图从她手中挣脱
但她握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紧到指甲刺穿了自己的掌心，鲜血顺着核心的棱角滴落
「给我——碎！」
她用尽全力，把魔晶砸在改造体的胸骨上
一声脆响，像是玻璃碎裂的声音，又像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魔晶的表面出现了第一道裂纹，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无数道
那些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像是蛛网，像是冰裂，像是某种即将破碎的东西最后的挣扎
然后——魔晶碎了
暗红色的碎片从她手中炸开，碎屑在空中飞舞
那些碎片落在地上，落在那些黑色的物质上，落在那些还在蠕动的内脏上，然后——一切静止了
改造体的身体不再蠕动，那些肢体一根一根地垂落，那些眼睛一颗一颗地熄灭
它的身体开始崩塌，不是缓慢的崩塌，是迅速的、彻底的、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崩塌
那些被拼凑上去的肢体从身体上脱落，那些缝合的痕迹全部裂开，那些黑色的物质化作粉末，消散在空气中
它的身体在缩小，在萎缩，在变成一堆毫无生机的碎片
凯塔从改造体的胸口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
她的身上全是黑色的血，脸上也是，头发上也是
她的左手在流血——被魔晶破碎的碎片划伤的，还有被那些黑色的魔力腐蚀的，还有被自己的指甲刺穿的
她的右肩也在流血，是被那根触手擦伤的，左臂上还有被前掌砸出来的淤青
但她站着，站在那些碎片中间，站在那些粉末中间，站在那些消散的暗红色光芒中间
「凯塔——」
「我没事」
她抬起头，看着前方，通道的尽头，那扇门还在
这次，我能清晰的感知到
结界核心就在门后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略显狼狈的血迹
「走」
她向那扇门走去，我跟在她身后
通道越来越宽，越来越亮
那些暗红色的光芒被白色的光取代，空气中的血腥味被另一股奇怪的气味取代
就在这时
「轰！！！」
一阵巨大的轰鸣在我们不远处的前方响起
巨响在通道尽头炸开，像是整座山都在呻吟
脚下的石板开始剧烈震颤，头顶有碎石簌簌落下，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我蹲下身子，双手撑着地面，勉强稳住自己
凯塔站在我身前，双脚分开，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挡在自己的脸前，阻挡着迎面而来的冲击，努力稳住了自己的身形
她的红发被冲击波掀起的风吹得向后飞扬，衣袍猎猎作响，但她没有动
那魔力太强了
不是之前那种隐隐约约、被结界压制的微弱波动
而是毫无保留的、彻彻底底的爆发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发生了强烈的爆炸，把所有的束缚、所有的压制、所有的伪装全部撕碎
那是魔王大人的魔力
我熟悉这股魔力
在魔王大人身边的时候，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它的存在
它是温柔的，沉稳的，像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湖，表面平静，深处却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力量
但现在不同，现在的它不再是湖，是海啸
是那种被压抑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不顾一切的、要把所有挡在面前的东西都撕碎的——愤怒
不，不只是愤怒，还有痛苦
我的胸口又开始疼了，那颗灌注着魔王大人纯净魔力的魔晶，在胸腔里剧烈地震颤，像是在呼应着什么，像是在哭泣，像是在呐喊
「凯塔……」
「我知道」
她同样捂着胸口，声音很沉，沉得像一块石头
她没有回头，只是盯着前方那扇门
门缝里透出的光已经不是白色了，是暗红色——和结界一样的、和那些改造魔物眼睛一样的、令人不安的暗红色
「魔王大人……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管发生了什么」
「我们都得过去」
她向前迈出一步
就在这时，那扇门上的符文突然全部亮了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稳定的、有规律的光芒，而是疯狂的、混乱的、像是要燃烧自己最后生命的闪烁
那些符文在门板上游走，像是活物在挣扎，在尖叫，在试图堵住门后那些正在涌出的力量
但门后那股力量太强了
一道裂纹出现在门板上
从门缝的边缘开始，斜斜地向下延伸，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劈开
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无数道
那些裂纹在门板上一点一点向外蔓延，像是蛛网，像是冰裂，像是即将破碎的东西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退后！」
凯塔抓住我的肩膀，把我向后一拽
我踉跄了几步，靠在墙上
她挡在了我的身前
门碎了
不是被撞开，不是被劈开，是从内部炸开
那些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溅，庞大的魔力从门后涌出，就像是决堤的洪水，铺天盖地冲击而来
凯塔抬起左臂挡住脸，那些碎片打在她身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有几块划破了她的手臂和肩膀，血珠渗出来，被暗红色的光映得发黑
我没有被碎片击中，她挡在我前面
「没事吧……」
「快走！」
凯塔开始大声呐喊
「我也感受到了……萨妮厄斯大人，就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