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闹钟还没响,花蝶就醒了。
她睁开眼,先侧过头看向枕边人。月还在睡,侧身对着她,左手轻轻搭在两人枕头中间,黑色腕带在晨光中泛着哑光。她的呼吸轻浅平稳,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阴影。
花蝶盯着看了几秒,然后轻手轻脚地起身。
厨房里,水壶在炉子上发出细小的咕嘟声。花蝶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吐司,动作熟练但谈不上温柔——锅碗瓢盆在她手下总发出比常人更大些的声响。煎蛋时油星溅到手腕上,她“啧”了一声,用冷水冲了冲。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花蝶头也没回:“醒了?再等两分钟。”
月“嗯”了一声,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她走到流理台边,拿出两个杯子,倒好牛奶,放进微波炉。热牛奶是她们现在早餐的固定搭配——医生说月需要补钙,花蝶需要控制咖啡因。
“左手感觉怎么样?”花蝶翻着煎蛋,随口问。
“还好。”月活动了一下左手手腕,动作依然有些受限,但早已习惯了。
早餐摆上桌:煎蛋、烤吐司、热牛奶,简单得近乎简陋。花蝶习惯性地把自己盘子里看起来更焦黄的那片吐司换给月——月喜欢焦一点的。
两人相对而坐,沉默地吃着。窗外传来早班公交车驶过的声音,远处建筑工地的敲打声隐约可闻。
“今天要去布料市场吗?”花蝶问,目光落在月左手腕带上——那里微微鼓起,显然是提前贴好了止痛贴。
“下午去。”月小口喝着牛奶,“上午要改‘拾光’那批订单的版型。”
花蝶点头,不再说话。她吃得很快,几分钟就解决了早餐,然后起身收拾自己的盘子。
“我来。”月说。
“坐着。”花蝶已经拿走了她的盘子,一起放进水槽。
月没坚持。她看着花蝶洗碗的背影——肩胛骨因为动作而在T恤下微微耸动,后颈的发尾有些长了。她忽然想起多年前,在廉价旅馆的小隔间里,也是花蝶洗碗,动作比现在笨拙得多,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笑什么?”花蝶头也没回地问。
月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嘴角弯起来了。“没什么。”
花蝶冲洗完最后一个盘子,用毛巾擦干手,走回餐桌旁。她俯身,伸手用拇指抹掉月嘴角一点牛奶渍。
“笨。”她说,语气平淡。
月抬眼看着她。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花蝶侧脸镀上淡淡金色。她的眼神依然锐利,但眼角已经有了极细微的、不笑时也会存在的纹路。
花蝶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直起身:“看什么?脸上有东西?”
“没有。”月低下头,继续小口吃着剩下的吐司。
上午的工作室很安静。月在工作台前修改设计稿,花蝶在办公室处理邮件和订单。中间小棠来过一次,送来新染的布料样品,又匆匆离开去赶市集。
十点左右,花蝶起身倒水,顺便走到月的工作间门口。月正皱着眉,用右手握着绘图笔,左手轻轻按着纸的边缘——这个姿势能让左手承重最小。
“需要帮忙就说。”花蝶靠在门框上。
月摇头:“快好了。”
花蝶没走,就那样站着看了几分钟。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月专注的侧脸上,她咬着下唇,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花蝶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那个厕所隔间第一次看到这张脸时,上面只有一片死寂的茫然。
“花蝶。”月忽然开口,眼睛还盯着图纸。
“嗯?”
“你挡到光了。”
花蝶往旁边挪了半步。光线重新洒在图纸上。
午饭是简单的外卖。两人在院子里的小桌子旁吃,那棵樱花树已经谢了,叶子倒是长得茂盛了些。
“下午我送你过去。”花蝶说,一边把饭盒里的肉挑出来夹到月碗里——月最近又瘦了。
“我自己可以。”月说,但还是接受了那些肉。
“顺路。”花蝶不容置疑。
布料市场在城西,拥挤、嘈杂,空气里弥漫着各种织物的气味。花蝶停好车,看着月解开安全带。
“几点结束?”花蝶问。
“四点左右。”
“我四点二十来接。”
月点头,下车。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别进来,里面灰尘大。”
花蝶皱眉:“我又不是纸糊的。”
“你下午要见客户。”月平静地说,“西装沾了灰不好看。”
花蝶张了张嘴,最终“啧”了一声:“四点二十。别让我等。”
月转身走进市场入口,单薄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拥挤的人流中。花蝶在车里坐了几分钟,才发动车子离开。
下午的客户见面很顺利。对方是上海来的买手,对“Moon & Thorn”的新系列很感兴趣,签了一笔不小的订单。花蝶谈条件时毫不退让,对方半开玩笑地说:“花总真是寸土不让啊。”
“该让的让,不该让的不能让。”花蝶语气平淡,把修改后的合同推过去。
三点五十,会议结束。花蝶看了眼手机——没有新消息。她收拾好东西,对客户点点头:“我还有点事,先走一步。”
“花总这么急?”客户笑问。
“嗯。”花蝶没解释,“小棠会送您去机场。”
她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布料市场门口。四点整,月的身影出现在出口处。她手里提着两个大袋子,走路时身体微微向右倾斜——左手无法承重。
花蝶下车,快步走过去,接过袋子。很沉。
“不是说少买点?”花蝶皱眉。
“看到合适的就多买了些。”月的声音有些喘,“有个摊主新到了一批意大利的瑕疵真丝,价格很好。”
花蝶把袋子放进后备箱,回头看见月正用右手轻轻揉着左肩。
“又疼了?”花蝶问,语气不算好。
“一点点。”月说。
上车后,花蝶从储物格里拿出一个小巧的按摩仪——专门买的,可以热敷。她打开开关,等热度上来,递给月。
“自己弄。”她说,眼睛看着前方开始倒车。
月接过按摩仪,贴在左肩上。温热感透过布料传来,肌肉的酸痛慢慢缓解。
等红灯时,花蝶忽然开口:“下次再多买,叫我进去拿。”
“你不是要见客户吗?”
“那就改时间。”花蝶说得理所当然,“订单可以等,你肩膀废了怎么办?”
月侧头看她。花蝶盯着红灯,侧脸线条紧绷。
“知道了。”月轻声说。
回到家,花蝶把布料搬到月的工作间,按照她的指示分门别类放好。月则去厨房准备晚饭——今天轮到她。
简单的两菜一汤。西红柿炒蛋,清炒西兰花,紫菜蛋花汤。月的厨艺这些年进步有限,但花蝶从不挑剔。
吃饭时,花蝶说起下午的订单:“上海那边要加急,下周得出货。”
“来得及。”月说,“小棠那边进度怎么样?”
“她明天给我具体排期。”
又是安静的晚餐时间。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饭后,月洗碗,花蝶在院子里抽烟——她抽得少了,但没戒。一支烟抽完,她回到屋里,看见月正坐在沙发上,左手平放在膝盖上,右手轻轻揉着手腕。
花蝶走过去,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新闻主播的声音填充了房间。
过了几分钟,花蝶忽然说:“手伸过来。”
月看她。
“按摩。”花蝶补充,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你不是说今天肩膀疼吗。”
月迟疑了一下,还是挪过去,背对花蝶坐下。花蝶的手按上她的肩膀,力道一开始有些重,在月轻轻吸气时立刻放轻。
“这里?”花蝶的手指找到一处硬结。
“嗯。”
花蝶用拇指缓缓按揉那个位置。她的手法说不上专业,但足够认真。电视里在播国际新闻,两人都没在看。
“明天我要去工厂盯货。”花蝶一边按一边说,“大概一整天。”
“午饭呢?”
“工厂食堂。”
“不好吃。”月说。
“能填饱肚子就行。”
按摩持续了十几分钟。花蝶的手从肩膀移到后颈,再到上臂。当她碰到月手肘内侧时,手指顿了顿——那里有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清的圆形疤痕,是很多年前烟头烫的。
她的指尖在那个位置停留了几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好了。”花蝶收回手。
月转身:“谢谢。”
“嗯。”花蝶拿起遥控器换台,找到一个无聊的综艺节目。
两人就这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肩膀轻轻挨着。月渐渐有些困,头一点点低下去,最后靠在了花蝶肩上。
花蝶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她没有挪开,也没有调整姿势,任由月的重量压在自己肩上。
电视里传来夸张的笑声。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城市的灯光透过窗户,在墙壁上投出模糊的光斑。
不知过了多久,花蝶轻声开口:“月。”
“嗯?”月的声音带着睡意。
“明天记得按时吃午饭。”
“你也是。”
“知道了。”
又过了一会儿,花蝶感觉到肩上的重量越来越沉。她小心地关掉电视,然后慢慢起身,一手揽住月的背,一手穿过她的膝弯,将人抱起来。
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我可以自己走……”
“别动。”花蝶说,抱着她走向卧室。
把月放在床上,盖好被子,花蝶才去洗漱。等她回到床上时,月已经又睡着了,侧身蜷缩着,左手放在被子外面。
花蝶躺下,关掉台灯。黑暗笼罩房间。
她侧过身,面朝月的方向。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刚好照在月左手腕的黑色腕带上。
花蝶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腕带的边缘。然后,她的手向下移动,找到月放在被子上的右手,握住了。
十指相扣。
月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回握了一下。
花蝶闭上眼睛。
这就是她们稀松平常的一日。没有波澜,没有戏剧性,只有琐碎的日常和已经融入骨血的、无声的牵挂。
而这样的日子,她们还有无数个。
在黑暗中,花蝶极轻地、几乎听不见地说了一句:
“晚安。”
窗外,城市依旧醒着,车流声隐隐传来。但在这个房间里,只有交握的手和均匀的呼吸声。
寻常一日,就这样结束了。
明天,又是类似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