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第一天,埃伦斯通知我有新的任务。
“组织新招的训练生要通过你的防区。”他把一张皱巴巴的地图拍在桌上,手指在上面划了一下,“上半年走北边斯塔比亚隘口,下半年走你这儿。九月上旬和十月上旬两期,每期都要分个五六批过。你要确保每一批队伍的安全。”
“记住,是‘确保安全’,不是让你去和她们打招呼!”他冷哼了一声,补充道:“提前半日路程清道,扫清妖魔,赶走山贼,然后远离,明白吗?”
我不想跟他多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今天似乎也没什么嘲讽我的兴致,只是板着脸转身离开。
三天后的傍晚,我收到了训练生队伍即将到来的通知。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出发了,沿着从伽卢克到柯尔瓦隘口的道路向西走,把感知范围推到极限。确认这段道路沿途没有妖魔或盗匪的踪迹之后。我折返回来,伏在路旁不远处的一道高坡后面等。
大约过了两个小时左右,我看到远处扬起尘烟。随后,一支队伍从西南方缓缓走来。几辆大马车在前方开道,由黑衣人赶着,上面装着不知道是什么货物的箱子,还有三四个面容憔悴,病怏怏的女孩子。马车后面徒步跟着的,是二十来个女孩子和五六个佣兵组成的队伍。孩子里最大的看起来不过十二三,最小的可能还不到十岁。她们有的咬着嘴唇一声不吭,有的抬头望着东方的天空,眼神里充满迷茫与疲惫。
我趴在土坡上,看着她们从我眼前经过。忽然想起六年前的自己。当年的我和露西亚,也是这样,如一群驯顺的绵羊一般,被这些黑衣人驱赶着一路向东,走向不可预知的未来。
她们当中,有多少能活着完成融合?又有多少能成为新的战士,或者在中途被作为“残次品”处理掉?我不知道。
我的心里不禁一阵钝痛。我强迫自己移开目光——这是任务,也是我无法干预的命运。我能做的只有默默为她们扫清道路,送她们这一程,然后在心里祈愿她们能一路平安,仅此而已。
半个月里,陆续有五批队伍通过我的防区。每一队都是相似的面孔,带着相似的沉默或眼泪。我在最终的任务报告上只写了四个字:“任务完成。”埃伦斯瞥了一眼,破天荒没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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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中旬的一天,来了件少见的委托。
当时,我正试图按照这段时间出任务的经验,重新绘制一份更精确些的防区地图。埃伦斯突然推门进来,把一只形似鼻烟壶一样的小陶瓶摆到了我的桌上。
“有人委托组织护送商队。”他说,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冷嘲热讽,只是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不太愉快的事。“一支二十人左右的商队要从西边过来,走柯尔瓦隘口入东方,在伽卢克停三天,然后往北去圣克劳狄亚修道院,再走斯塔比亚隘口回中部。全程估计十二天。你得一路跟着他们。”
我拿起瓷瓶,晃了晃。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滚动。
“秘药。”埃伦斯说,“服下去之后,瞳色会在十来个小时里变成正常人的颜色。妖气也会被压制住。看情况吃,把你身上的妖魔臭味藏好点儿,别被商队的人发现。”
我没在意他夹带的那句嘲讽,直接拔开瓶塞,倒出一粒灰色的小药丸,托在掌心里。
“商队的头领叫马库斯,走这条线二十年了。”埃伦斯靠在一旁的门框上,抱着手臂,“他知道你的身份,知道怎么配合你。”
“什么时候出发?”
“十八号到柯尔瓦隘口。你提前一天过去,在那里的老修道院等着,伪装成要去圣克劳狄亚朝圣的修女。那里有个老修女会帮你安排。这次不带大剑,到时候马库斯会给你准备武器,别搞砸了!”
他走后,我盯着手里那颗小小的药丸,看了很久。然后把药丸放进嘴里,吞下去。
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只是有一点苦。
我站起来,走到墙角,把我的大剑从地上拿起来,平放在桌上。剑身映出的图像不够透亮,但勉强能看清我的脸。
我等了一会儿。
银色从我的双眸里一点一点褪去,像退潮的水。底下的颜色慢慢露出来——深褐色。那是很久以前我每天都能在镜子里看见、却已经几乎忘记的颜色。
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很陌生。像在看另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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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七日,我提前一天出发,盘起头发,穿着提前准备好的,灰扑扑的修女服,向西进入隘口,抵达了埃伦斯口中那座“山里的修道院”——那个六年前,还是个小女孩的我,在深夜里和露西亚相拥而泣的地方。
修道院比我记忆里的还要古老。石头垒的墙,木头搭的顶,有些地方已经歪了,用几根粗木桩撑着。院子里有几个修士和修女在干活,年纪都不小了,慢吞吞的,谁也不跟谁说话。
一个老修女来接我。她佝偻着背,眼睛几乎看不见了,摸索着把我领到一间充满陈年霉味的小屋子里。
“好孩子,你是这个月第三个从这里去圣克劳迪亚朝圣的,”她絮絮叨叨地说:“前两个都没去成,走到一半又回来了。听说是往北边去的路上正闹妖魔,也不知道现在消停了没有。亲爱的,祝你这回能有好运……”
她走后,我来到客房外的走廊上,沿着熟悉的路一直走,直走到尽头一面破碎的花窗前。
——曾经,露西亚正是在这里,用她的眼泪,用她圣洁的心,抚慰了我灵魂上的创痛。
而今,重返故地的,却只剩孑然一身的我。
我就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窗外的山路,很久很久。直到一轮满月升起。风很大,从窗的破口灌进来,吹得我的头发乱七八糟。
我一夜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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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将近正午的时候,商队到了。
大约二十来人,七八匹骆驼,十来匹骡马,驮着满满的货包,叮叮当当地从山路上下来。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商人,圆脸,说话时总带着笑,但眼睛一直在打量人。
老修女把我推到前面:“这是要去圣克劳狄亚朝圣的姑娘,名叫露西亚,你们带上她罢。”
我垂着眼,双手交握在身前,按照训练生时期早已谙熟于心的表演,装出一副文静修女的模样,站着没动。
马库斯——我猜他就是马库斯——上下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眼睛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行,带上吧。”
旁边,一个年轻伙计牵着骡子过来,让我坐在货包上。他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或者比我小一两岁,圆脸,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
“我叫托马斯,”他说,“露西亚修女,你可要当心,这段路颠得很。”
骡子打了个响鼻,我差点没坐稳。他伸手扶了我一下,手指碰到我的胳膊,又很快缩回去。旁边两个半大孩子笑出声来。
“没事吧?”他问。
“没事。”
“那就好。”他还在笑,只是耳朵尖隐约有点红。
出发之后不久,马库斯的骆驼落到队伍后面,和我并排。他压低嗓子,用只有我听得见的音量问道:“史达夫来的?”
“是。”我说。
他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瞟了一眼我骑的那头骡子右侧的货包。我用手轻触,里面依稀能感觉到一把带剑鞘的阔剑轮廓。
他冲我点点头,没有再看我,催着骆驼往前走了。
商队走得不快。第一天傍晚时分,方才进了伽卢克城。
守城的卫兵歪戴着头盔,靠在墙根打瞌睡,听见驼铃声才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马库斯递过去几根铜贝拉,他摆摆手,连数都没数就放行了。
我骑在骡子上,第一次以普通人的视角穿过这道门。
城里的街道依然如印象里一样狭窄,路面是夯实的土,被踩得硬邦邦的。两边的土坯房挤挤挨挨,二楼的窗户几乎要碰到对面的墙。晾衣绳从这头拉到那头,挂着褪色的毯子和男人的衬衫,在风里轻轻晃。
天边的晚霞还没完全落尽,街上的人还有不少。几个光脚的孩子追着一只瘸腿的狗跑过去,其中一个差点撞到我身上,被托马斯一把揪住后领提了起来。
“看着点儿!”托马斯喊。
那孩子扭了两下挣脱开,回头冲我做了一个鬼脸,又跑没影了。托马斯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帮小崽子,皮得很。”
我摇摇头,表示没事。心下却觉得新奇——孩子们见到我不会吓得逃开,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正常”的体验了。
随后是长达三天的销货与采买。
我之前只因为委托进过一次城,匆匆来,匆匆走,什么都没来得及看。这一次,马库斯指派了托马斯做我名义上的向导兼保镖,倒是给了我慢慢逛的机会。
伽卢克城不大,主街只有一条,从西门直通东门,两里多长。商队落脚的车马店在城东,挨着骆驼厂,院子里挤满了牲口和货包,空气里弥漫着干草和骆驼粪混合的气味。我第一天早上跟着托马斯出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那门槛被踩了不知道多少年,中间凹下去一个弧形的坑。
主街两边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铁匠铺的炉火从早烧到晚,叮叮当当的锤声能传出去半条街。卖布匹的、卖陶罐的、卖干果香料的,各家的伙计站在门口吆喝,此起彼伏。最热闹的是卖烤饼的摊子,面饼贴在炉子内壁上烤得焦黄,刷一层羊油,撒一把芝麻,香味能飘出去很远。
托马斯带着我从街头逛到街尾,一路上嘴就没停过。
“这家烤饼最好吃,就是贵,一个要两贝拉——不过修女你去,说不定能便宜,那老板信教,见修女来就高兴。”他压低声音,“他老婆去年生了一场大病,请了圣克劳狄亚的修士来祈祷,后来好了,他就觉得是双子女神显灵了。”
果然,烤饼摊的老板见我的打扮,脸上立刻堆满了笑,非要白送我一个。我推辞不过,接过来,正要道谢,他又塞了一小包枣子过来:“给修女路上吃,甜的,解乏。”
我捧着那包枣子,站在路边,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拿着吧拿着吧,”托马斯在旁边说,“他高兴着呢。你让他觉得他在做好事,他心里舒坦。”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枣子,把它们收好。这是第一次,有人给我东西,哪怕我什么也没为他们做过,只是因为我穿着这身灰袍子。
我知道,他们看见的不是我,是一个叫“露西亚”的修女——一个善良的、虔诚的、值得被善待的人。而我,只是在扮演她。这感觉让我不舒服,仿佛是在冒用本不属于我的身份,来骗取本不属于我的信任。我趁老板不注意,往摊子的角落里偷偷放了几根贝拉,心里才稍稍踏实一些。
往前走,路过一家卖陶器的铺子。托马斯拉我过去看,说这家店的陶罐结实,他每次跟队都要买几个带回去。他非要送我一个有水蓝色波纹的陶碗,被我好说歹说才劝住。
出了陶器铺,托马斯又拉着我去看骆驼厂。厂子在城东门外,一大片空地,用木栅栏围着,里面挤着上百头骆驼,有的站着,有的卧着,懒洋洋地反刍。空气里的味道更浓了,但托马斯说这才是“东方的味道”。
“你看那头,”他指着栅栏边一头高大的白骆驼,“那是城长的,听说花了一百个金币买来的。一百个金币!够我们跑五趟货了。”
白骆驼卧在沙地上,眼皮耷拉着,对周围的一切都爱搭不理。我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它像我。被人买来,被人驱赶,在沙漠里走了一程又一程,不知道哪里才是尽头。它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也许只是因为,在乎也没有用。
三天很快过去。滞留城中的日子结束了,商队重新集结好,向北出发。
出发的早晨,我的骡子突然不肯走了。它站在城门口,四条腿钉在地上,任凭托马斯怎么拽缰绳都不动。我正要跳下来,那个一直走在队伍最后的沉默伙计走过来,轻轻拍了拍骡子的脖子,低声说了句什么。
骡子打了个响鼻,居然就迈开了步子。
“你跟它说了什么?”我有些惊讶地问道。
他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脸倒是红了。
托马斯在旁边笑:“他就这样,跟牲口说话比跟人说话多。”
那伙计没理他,逃也似的转身走了。
“他叫彼得,”托马斯压低声音,凑到我旁边,“跟了马库斯五六年了。他以前不这样的——我是说,他以前就不爱说话,但没这么……闷。前两年出了点事,回来之后就变得更不爱吭声了。问他什么都不说,就埋头干活。”
“什么事?”
“不知道。”托马斯耸耸肩,“马库斯不让问。反正从那以后,他就只跟牲口说话了。”
我回头看彼得的背影。他走在队伍最后面,和那匹骆驼并排,一只手搭在骆驼的脖子上,好像在跟它说什么。骆驼慢悠悠地走着,耳朵时不时转一下,像是真在听。
伽卢克城的北方有丘陵,与城相接,形成一座高崖。沿崖行进二里多,会遇到一条名为科皮亚的河流,从这里起,前方便是牧草丛生的碱土地,村落连绵,大一点的沙岛村落有数十户乃至上百户。一路的地势也高地起伏,我坐在货包上,被颠得浑身疼,但我强忍着不吭声——我现在是个修女,修女不应该抱怨。
马库斯从不带着我们借宿——二十多张嘴,吃住都是人情,欠下了总要还。他只是挑个避风的河湾,让大家自己生火做饭。我们每天天亮出发,天黑扎营,倒也自在。
队伍里有一对年轻夫妻,男的叫卢卡,女的叫艾莲娜。他们是旅行商人,这次跟着马库斯的商队一道来东方进货。艾莲娜已经怀孕三个月了,只是肚子还不明显。她开朗爱笑,喜欢找人说话。第一天晚上扎营的时候,她就坐到我旁边来了。
“你一个人走这么远,不害怕吗?”她问。声音软软的,带着笑。
“习惯了。”我说。
“我可不习惯。”她摸摸肚子,“等这孩子生下来,我再也不出远门了。”
卢卡在旁边听见了,轻声说:“好,那咱们就不出门了。”
艾莲娜瞪他一眼:“你倒是答应得痛快。你那些生意怎么办?”
卢卡笑了笑,没说话。他看他妻子的眼神很温柔,像在看什么易碎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卢卡起身去帮彼得卸货。艾莲娜没有跟着去,而是留在火堆边,挪了挪身子,坐得更靠近我一些。
“你叫露西亚?”她问。
“嗯。”
“真好听的名字。”她看着我,微笑着说道:“我第一眼看见你,就觉得你漂亮。不是那种让人不敢靠近的漂亮,是让人想多看两眼的那种。”
我低下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可惜你这身袍子太素了。”她叹了口气,“年轻姑娘,应该打扮打扮的。”
她忽然站起来,往营地边缘走了几步。那里有一小片荒地,长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野草和矮灌木。她弯下腰,拨开几丛干枯的枝条,从里面摘下一朵花。
白色的花瓣,很小,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像一个小小的雪团。她举着那朵花走回来,脸上带着笑。
“欧琳德花,”她说,“我们老家那边叫它‘圣母的眼泪’。教堂里经常用它做花环,说是献给圣洁之人的。”
她走到我面前,把那朵花轻轻别在我的耳朵上。花瓣蹭过我的鬓角,凉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别动。”她说。她的手很轻,把花茎在我耳后的头发里别好,退后一步,歪着头看了看。
“好了。”她笑起来,“这样好看多了。”
我抬起手,碰了碰耳边的花瓣。很软。
“谢谢你。”我说。
“谢什么?”她重新坐回我旁边,“你本来就好看,加一朵花更好看。等将来你有喜欢的人了,让他给你戴——不,你得让他给你编一个花环。”
喜欢的人……吗?
我眼前仿佛依稀划过属于嘉拉迪雅的那一抹灿金色,想起痛苦时她温柔的怀抱,想起时默契时她会心的微笑,想起最后那晚她说的那句“在我身边就好”。
是否有一天,我能为她戴上花环,牵她的手,靠在她的肩头看星星。是否有一天,身为战士的我们,能像眼前这对平凡的夫妻一样,拥有属于两个人的,小小的幸福呢?
我看到卢卡卸完货回来,走过来蹲在艾莲娜面前,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火光映在两个人脸上,把那些细小的表情照得很清楚。卢卡低着头,拇指在艾莲娜的手背上轻轻摩挲。艾莲娜靠过去,把下巴搁在他肩上。
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酸涩。是羡慕。是那种明知道不可能属于自己、却还是会忍不住多看一眼的羡慕。
幸福——我感觉它离自己那样近,又那样遥远。近到我伸手就能碰到艾莲娜的衣袖,听到她的笑声;远到我可能用尽一生都走不到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