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新的日常

作者:harutsuge
更新时间:2026-03-24 08: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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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48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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授印仪式简短得几乎不像仪式。


六月的阳光从大厅的高窗里斜射而入,在粗糙的石墙上投下倾斜的光斑。一位穿着灰色长袍,像是官员的人站在大厅中央,念出授印的名字和编号,他身旁则是另一个大块头的黑衣人,负责授剑。


参与仪式的我们一行六个人,在像是礼堂的大厅里一字排开。仪式之前,属于正式战士的护甲和披风,已经由引导人员带着我们到库房里选好。


“第120期训练生,194号,拉维妮娅。上前——”


我低头走上前去,那个大块头的黑衣人将剑双手横举到我面前。剑身很长,几乎与我等高,刃口在光线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接近护手处的剑身上,刻着一个“☨”形的印记,那是属于我的象征。


“——授予排名:No.29。”


我伸手握住剑柄,金属的凉意瞬间浸入掌心,那重量比训练时用过的任何剑都更沉,仿佛托着的不是一块钢铁,而是某种看不见的、即将压上肩头的沉重命运。


“剑柄暗格里有黑函,”黑衣人的声音平淡,像是在例行陈述公事,“当你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快要觉醒的时候,把它寄给你想让她送你最后一程的人。这是规矩。”


黑函。给自己预订的死亡通知书。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剑柄尾部,那里确实有一个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凹陷。我没有打开。


走出大厅时,午后的阳光刺得我眯起眼。刚刚与我一同授过印的战士,都来到广场上外面的广场上,与她们熟悉的朋友道别。


我四下寻找,很快就看到了那抹熟悉的灿金色长发。


嘉拉迪雅正站在广场边缘的阴影下,她身旁则是留着过耳短发的卡蜜拉,在远远地对我挥手。她们都还没有授印。嘉拉迪雅在等待作为“眼”的特训,卡蜜拉则是在等待补位。


我走过去,在她们身旁站定。


“听说是瑞娅亲自带你。”我挤出了一个微笑,对嘉拉迪雅轻声说。


她点点头:“特训结束之后才授印。”


“那要多久?”


“不知道。”


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嘉拉迪雅要留在总部,而我即将去往遥远的东方。我们之间,从此隔着漫长的路途和各自不同的命运。


卡蜜拉在身后喊道:“你们两个,别搞得像生离死别似的!”


嘉拉迪雅转过身,看着卡蜜拉,又看向我。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里涌动着复杂的光芒。


“东部离本部近,”她说,“你到总部述职的时候,我们一定能见到。”


我点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她伸出手,碰了碰我的手背。只是碰了一下,很轻,然后就收回去了。


“写信。”她说。


“嗯。写信。”


卡蜜拉走过来,一手一个,把我们俩都揽住。她的手臂很有力,像要把我们箍在一起。


“都好好的。”她说,“谁都不许死。”


我们站在广场边缘,聊着那些即将各奔东西后的琐碎约定。谁也没有提到那些更沉重的事——黑函、觉醒、死亡,那些授印后就会永远跟随我们的阴影。阳光很好,天空很蓝,那一刻,我们就像三个普通的朋友那般,用一些轻飘飘的约定对抗着即将到来的漫长别离。


但时间不会因为这样的时刻而停留。


一个穿着黑色长袍、身材瘦高的男人从不远处走来,他棕色的头发稀疏地贴在头皮上,眼窝深陷,灰色的眼睛扫过我们三人,最后落在我身上。


“No.29,”他的声音平板而冷淡,不带任何多余的温度,“我是你的代理人埃伦斯。时间不多,该出发了。”


我点点头,最后看了嘉拉迪雅和卡蜜拉一眼。嘉拉迪雅微微颔首,卡蜜拉冲我摆了摆手,脸上依旧挂着笑容。


“保重。”我对她们说。


————————————————————


旅途比我想象的更漫长,也更沉默。


埃伦斯骑着一头高大的双峰骆驼走在前面,我背着大剑,徒步跟随。他几乎不与我交谈,偶尔回头看我一眼,也只是确认我没有掉队,随即又转回去继续前进。


从组织本部向南,穿越沙漠腹地,走了七天。抵达沙漠南缘后,又转道向西,依旧沿着六年前我们来时的古驿路行进。直到第十六天,越过那道破碎的山梁,一座灰黄色的城池出现在视野尽头。


“伽卢克。”埃伦斯从骆驼上跳下来,语气像在介绍一堆不值钱的货物,“你的防区。”


我站在城门口,望着里面低矮的土坯房和狭窄的巷道。风从北方吹来,裹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城外是望不到边际的沙砾平原,零星散布着一些耐盐碱的灌木丛。往西望去,不远处的天际线上,能清楚看到高耸的山脉轮廓——阿克列特山脉。


这就是我未来要镇守的地方。


埃伦斯在城外有一处固定的落脚点,是一栋靠近城墙的石屋,附带一个不大的院子。他指给我院子里最角落的一个小房间——那原本可能是个储藏室或杂物间,门是歪的,窗户糊着破旧的麻纸。


“你的联络点在那里,”他说,“任务会由我通知你。平时自己解决伙食。非任务期间,不要离开伽卢克太远,每周向我报告一次。另外……”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羊皮纸递给我。


“你的防区范围。往东是沙漠边缘的村子,往西是柯尔瓦隘口。你的任务就是守着这两头,别让妖魔把商路断了,也别让村子被吃光了。”


“明白。”我接过羊皮纸,展开看了一眼。上面用墨线粗略地画着防区的地形和几个标记点。粗陋至极。


埃伦斯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进了他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我推开那间属于我的小屋的门。里面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歪腿的木桌和一把椅子,都覆盖着薄薄的一层黄沙。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和一种说不清的陈腐味道。我放下剑,坐到床边,床板发出吱呀的声响。


沉默。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狗吠。


窗外的光线越来越暗,夜幕即将降临。


我只是独自坐着,听着风声,感受着这座陌生小城包围着我的孤独。


————————————————————


最初的几周,我花了很多时间熟悉地形,也花了很多时间适应这里的人看我的眼神。


伽卢克城坐落在阿克列特山脉东侧,往西大约半天的路程,就是柯尔瓦隘口。那是连接东部与中部的通道,商队从这里经过,把东部的皮毛、烟草、蛇麻藤运往中部,再把中部的药材,丝绸,糖和酒带回来。


往东,则是一片荒凉的戈壁滩。村落稀稀落落地点缀其间,最近的离伽卢克不到半天,最远的要走上两天。那些村子都很小——一般只有十户左右的人家,一两口水井,几棵枯瘦的胡杨。


我第一次走进那些村子的时候,就感受到了那种目光。


不是感激,不是期待,是恐惧。纯粹的、本能的恐惧。


孩子们被母亲拉进屋里,门板从里面顶上。男人们站在远处,攥着锄头或铁锹,不敢靠近,也不敢离开。老人们缩在墙角,嘴唇哆嗦着,似乎是在向迪妮莎女神祈祷。


“银眼的怪物。”有一次我听见一个孩子这样叫他母亲拉他进屋时说的话。声音很小,但我听见了。


我没有生气。甚至没有觉得意外。训练生的时候,教官就说过,普通人把我们当怪物,当不得已才请来的灾星。杀完妖魔就该走,别多待,别多说,别指望他们会感谢你。


我记住了。所以我每次完成任务之后,只是简单地说一句“委托完成了。之后会有穿黑衣服的代理人,把佣金交给他就行。”然后,转身离开。不多留一刻。


那些关上的门,那些逃避的目光,无一不在反复印证,告诉我,我早已不是他们的同类。


妖魔的踪迹比我想象的频繁。第一个月,埃伦斯给了我三次任务。一次在伽卢克城内,两次在周边的村子。


城里的任务相对简单。妖魔躲在废弃的仓库或马厩里,我找到它,杀掉它,然后离开。偶尔有路人看见我,会加快脚步绕开,目光避着我,像避着瘟疫。


村子里更糟。有一次我在白天进村,一个半大的女孩子看见我,当场跪下来磕头,嘴里念叨着“别吃我,别吃我”。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最后只是从她身边走过去,连解释都没有。


解释什么呢?说我不是妖魔?说我不会吃人?他们不会信的。在他们眼里,我和妖魔的区别,大概只是——我拿钱,妖魔吃人。甚至我还要更坏些,让他们活着,却拿走他们全部的积蓄,让他们生不如死。


我很快摸索出一套自己的办事方法。先用妖气感知锁定位置,确定数量。如果在野外,就利用地形突袭,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如果在村子里,就等夜间动手,悄无声息地解决,尽量不让村民看到。


这样最好。他们不用看见我,不用害怕,不用跪下来磕头。早上醒来,妖魔的尸体躺在地上,只需要等着代理人上门来收钱。一切就像没有发生过。


埃伦斯每次都要我写报告。妖气消耗多少,战斗持续多久,受伤情况如何。他的目光在那些数字上扫过,偶尔冷笑一声:“用了一成妖气?对付两只杂碎也用这么大费周章?”


我不说话。他也不需要我说话。


————————————————————


日子继续流淌。


嘉拉迪雅的信,在仲夏之时终于送到。信封的纸张有些皱,显然经过了漫长的辗转。信很短,字迹娟秀而整齐:


“许久不见,你在伽卢克是否一切安好?


卡蜜拉已于前日正式授印No.37,奔赴中部防区。


“眼”的生活和想象中不太一样。瑞娅的训练严格,但收获很大。


偶尔会想起有你在身边的时候。


保重。——嘉拉迪雅。”


我看了很久,然后把信小心地折好,收进怀里,和我的包裹布放在一起。我想回信,想告诉她东部的荒凉,想告诉她那些孤独的巡逻和那些压在心底的感受,想告诉她我有多想念那些有她在的夜晚。但我拿起笔,又放下,再拿起,再放下。


最后,纸上只落下几行干涩的文字:


“收到你的信,我真的很高兴。


我这里一切都好。风沙很大,但我已经慢慢习惯了。


任务不算太难,我能应付。


卡蜜拉终于成为现役战士,我为她祝福。也为你祝福。


愿你们都平安。


想你。——拉维妮娅。”


我封好信,放到代理人那屋的桌面上。然后回到小屋,坐在昏暗的光线里,听着窗外永不停歇的风声。


————————————————————


苦泉村的事,发生在八月末。


那是一个沙漠边缘的小村子,不过九户人家,一口快要干涸的水井。我去的时候,已经有两只妖魔在那里待了三天,吃了两个人。


我到的时候是傍晚。感知告诉我,两只妖魔都在村子西头的磨坊里。我把外放的妖气压制到最低,贴着墙根摸过去。


第一只出来找食的时候,我一剑斩断了它的脖子。第二只听见动静冲出来,我用妖气阻滞定住它一瞬,反手削掉了它的半边脑袋。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妖气解放不到一成,没受伤。


我正想悄无声息离开的时候,村民从藏身的地方陆续钻出来,一位须发皆白的佝偻老人领头,颤颤巍巍地走过来。他看着我,又看着地上的尸体,嘴唇哆嗦着,捧出一个小小的布袋,里面除了各种成色的铜贝拉,还有几块粗盐。


“战士大人……村子今年收成不好,只有这些……这盐都是省出来的,您看能抵些佣金不……”


我看着那些铜币和盐块,又看着周围那些面黄肌瘦的脸,看着那几个躲在大人身后、用怯生生的大眼睛盯着我的孩子。我的心沉了一下。


“一份就够了。”我听见自己这样说。声音很平静。


村长愣住了,周围的村民也愣住了。


“这……可是……”村长结结巴巴地说。


“我只会报告一只。”我打断他,“另外一只的尸体,你们自己处理。埋远点,不要让任何人发现。”


沉默。


然后,村长深深地弯下腰,几乎要把头贴到地上。其他村民也跟着鞠躬,嘴里喃喃着听不清的感谢。


回到伽卢克之后,我没有在报告里提这件事。我觉得不会有人知道。


但埃伦斯知道了。


三天之后,他来找我。推门的动作很大,木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像要吃人。


“苦泉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两只。你只报了一只。”


“那个村子太穷了。”我说,“他们付不起两份佣金。”


“我管他们穷不穷?!”他突然吼出来,唾沫星子溅到我脸上,“组织养你,是让你杀妖魔的!不是让你当圣人!你少报一只,组织就少收一份钱。你以为你是在帮他们?你是在偷组织的钱!”


我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


他喘着粗气,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发怒更让人不舒服。


“行。很好。”他慢慢说,“佣金的事,念你是初犯,不跟你计较了。可你要记住——”


他顿了顿,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桌上——那里放着几封信。我写给嘉拉迪雅的,和嘉拉迪雅寄给我的。


“你那些往总部寄的信,”他伸手拿起一封,在手里翻了翻,“都得经过我的手。你以为没有我,你那些信能送出去?”


我的心猛地沉下去。


“还有,”他把信扔回桌上,“从总部寄来的信,也得先到我这里。我要是不给你——”


他看着我,目光冷得像冬天的石头。


“你一封都收不到。”


我站在那里,浑身发僵。


“这次的事,我可以当没发生过。”他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过头,“但你要是再不老实,别怪我不客气。你那些信,一封也别想寄出去,一封也别想收到。明白吗?”


我没有说话。


他哼了一声,摔门走了。


我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风吹进来,桌上的信纸被吹得沙沙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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