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周日上午，郑欣家。

技术学考迫在眉睫，郑欣带着王悦软磨硬泡了好一会儿，终于把钟灵和林毓秀请来当家教。

郑欣百无聊赖地趴在沙发上，手机扔在一边，眼睛盯着天花板发呆。王悦窝在沙发角落里，捧着手机看小说。

门铃响了两声，郑欣像装了弹簧一样弹起来，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来了来了！”

钟灵站在门口，笑着对来开门的郑欣挥了挥手：“打扰啦。”

“快进来快进来！”郑欣侧身让开。

林毓秀在钟灵身后半步，弯腰换鞋时，余光扫过客厅。宽敞，落地窗外是个小院子，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在木地板上铺成一片暖色。

“你家挺漂亮的。”林毓秀小声说。

“谢谢夸奖！上楼吧，去我房间。”郑欣已经在楼梯口招手，“王悦，走了！”

王悦闻言放下手机，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木制的楼梯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墙上挂着几幅郑欣小时候的照片，钟灵路过时余光扫了一眼，没来得及细看，就被前面郑欣催促的声音推着往上走。

二楼走廊尽头，郑欣推开一扇白色的门。

四人围坐在郑欣房间的书桌前。卷子已经摊开，王悦默默把其中几张推到中间，指了指上面圈出来的几道题，又指了指自己，一脸“救救我”的表情。

郑欣打开空调，也凑过来，双手合十，眼巴巴地望着她们：“两位学霸，救救我们！”

钟灵眼底漫上一点无奈又好笑的光，指了指林毓秀:“技术还是毓秀强，我在旁边辅助。”

“哪有……”林毓秀拿起笔，笔尖点向试卷上的一道题，开始讲解。

王悦凑近了些，认真地盯着她的笔尖。郑欣难得安静下来，也伸长脖子看着。

一个小时后，王悦对着眼前的题目，缓缓点了点头。

“懂了。”她说。

郑欣的眼神发空：“为什么你懂了，我还是有点懵——”

“没认真听。”

郑欣噎住。

钟灵掩嘴偷笑，林毓秀嘴角也弯了弯。

郑欣咬着笔杆，忽然把笔一扔，往椅背上一靠，整个人摊开来：“休息下休息下，聊会儿天呗？”

王悦从习题里抬起头，“嗯”了一声，也把笔放下了。

钟灵笑笑，把笔搁在桌上，转了一下手腕：“这才多久，好吧，聊什么？”

“聊以后啊。”郑欣托着腮，目光从钟灵脸上晃到林毓秀那边，又晃回来，“你们想去哪儿？”

钟灵下意识看向林毓秀。林毓秀没抬头，但手里的笔停了，指尖捏着笔杆，半天没动。

“我啊……”钟灵收回目光，想了想，“还没想太清楚，省内省外都不错吧。”

“这不跟没说一样吗！”郑欣抗议，椅子被她晃得吱呀响。

“真的。”钟灵被她那副样子逗笑了，“省内离家近，方便。省外的话……可以去远一点的地方看看。”她说到后半句时，目光不自觉地往窗外飘了一下。

“那你想好考哪儿了吗？”郑欣追问。

“没。”钟灵老实承认，转回头，“两个都挺好，不知道选哪个。”

郑欣转向林毓秀，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你呢？”

林毓秀这才抬起头，看了钟灵一眼，语气笃定：“钟灵去哪我去哪。”

郑欣愣了一秒，然后夸张地往桌上一趴，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我就不该问！”

王悦在旁边悠悠补了一句：“不长记性。”

郑欣从桌上弹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寸，她指着王悦，声音都拔高了：“那你呢！你以后想考哪儿？”

“还是先看看三位一体吧，”王悦说。这也是她找来钟灵和林毓秀补习技术的原因。

“你就没个想去的地方？”

王悦沉默了，目光从桌上移开，不知道落在何处，捏着下巴陷入沉思。

“还是省内吧，”她终于开口，“不想跑太远。”

郑欣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眼睛一亮，整个人又活过来：“诶，说真的，要是我们四个以后在一个城市多好啊！”

她托着腮，眼睛里开始冒星星，像在描绘一幅美好的画卷：“周末还能约出来一起玩，吃吃饭逛逛街，随时能见到——”

话没说完，她感觉到一道视线。

林毓秀放下笔，正盯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幽幽的。

郑欣被盯得后背发凉：“干、干嘛……我说错什么了吗？”

林毓秀不说话，继续盯着她。

郑欣忽然反应过来，夸张地往后一仰：“不是吧！我们难道不是朋友吗？”，她捂着胸口：“好绝情啊林毓秀——我的心好痛——”

林毓秀垂下眼，像是在努力思考什么难题。过了几秒，她才小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情愿的松动：“偶尔聚聚也行。”

“偶尔？！”郑欣的音量拔高了。

钟灵在旁边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她侧过头，用肩膀轻轻撞了撞林毓秀：“毓秀，你这话说的，好像她们会把你怎么样似的。”

“我、我只是——”

“只是什么？”钟灵凑近了一点，嘴角的笑根本藏不住。

林毓秀偏过脸去，但是一伸手就精准地挠上了钟灵的腰。

“……还说！”

“啊——”钟灵震颤了一下，整个人往旁边躲，“我错了错了——”

“晚了！”

两人闹成一团，椅子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郑欣托着腮，看着眼前这一幕，扭头对王悦无奈地说：“真是拿我们当朋友啊。”

王悦咬着笔帽：“嗯？”

“避都不避了。”郑欣指了指还在闹的两个人，语气里带着沧桑，“以前好歹还收敛点，现在……”

她叹了口气。

王悦看了两秒，点点头：“嗯。”

“敢不敢多说点字？”

“挺好的，没把我们当外人。”

郑欣笑了，眼角弯起来：“也是。”

那边钟灵终于抓住林毓秀的手，把人箍在怀里不让她动，喘着气笑道：“认输认输，你挠人怎么这么疼。”

林毓秀被她圈着，脸红得厉害，挣又挣不开，只能小声嘟囔：“……谁让你先笑我的。”

郑欣在旁边清了清嗓子，拖着长音喊：

“喂——我们还在呢——”

林毓秀像是才意识到，整个人僵住了，红晕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

钟灵笑着松开手，揉了揉被挠得发痒的腰，对郑欣说：“咦，我记得高一寒假是谁给我通风报信的？”

郑欣再次噎住，撇开头尴尬挠脸颊。

林毓秀转头盯向郑欣，眼神里多了一丝探究。

郑欣缩了缩脖子。

王悦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在旁边默默补刀：“报应。”

郑欣扭头瞪她：“你到底帮谁！”

王悦把笔帽从嘴里拿出来，指了指自己：“嗯……你猜？你们继续，我写题。”

郑欣翻了个白眼，然后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窗外有风吹进来，把桌上的卷子吹得哗啦响。

郑欣伸手压住卷子，忽然觉得，这三视图补线好像也没那么难画了。

以后的事，谁知道呢。

但此刻，这样就很好。

阳光已经从窗口移到了阳台，时间差不多了。

郑欣趴在桌上，看着对面那两个人收拾东西。

钟灵把笔一支支插回笔袋，林毓秀在旁边慢慢叠着卷子，动作不快，但配合得刚刚好。钟灵伸手，林毓秀就把橡皮递过去，林毓秀站起身，钟灵就把椅子往后挪了挪。

不需要言语，甚至不需要眼神。

“走啦。”钟灵拎起书包，朝她们挥挥手。

林毓秀跟在后面，也轻轻挥了一下。

从郑欣家出来，阳光不复最盛时的酷热。

林毓秀跟在钟灵后面，出了门，忽然停下脚步。她转过身，回头看了看郑欣家那栋三层小别墅，目光从一楼的窗户慢慢移到二楼的阳台。

“她家好大。”她得出了结论。

钟灵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阳光照在米白色的外墙上，把窗户玻璃映成一片亮晃晃的金色。

“嗯，是挺大的。”钟灵收回目光，“怎么，羡慕了？”

“没有，”林毓秀摇摇头，垂下眼，脚尖在地上轻轻蹭了蹭：“……有点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你们怎么认识的。”林毓秀说，声音轻轻的，“高一的时候，你们就很熟了。”

她们沿着小区里的路往外走。路两旁种着槐树，枝叶在头顶交错，在街道上织出一片阴凉。

“补习班。”钟灵说，“初升高那个暑假，我妈给我报了一个。”

林毓秀点点头：“郑欣跟我说过。”

“她跟你说了？”

“嗯。高一寒假，在那个物理补习班，她提过。”

钟灵随即笑了：“她倒是跟你说了不少。” 接着，她脸上闪过一丝微妙的神情。

“怎么了？”林毓秀问道。

“你补物理那件事，”钟灵看着她，“郑欣也跟我提过，虽然说得挺隐晦的。”

林毓秀鼓了鼓脸，“哼”了一声：“她果然说了。”

“我们应该感谢郑欣呢，没有她，我们进度可没这么快。”钟灵捏了捏林毓秀的脸颊。

林毓秀低下头，盯着地上斑驳的光影。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无数个晃动的小圆点。她的鞋尖一下一下从光斑里踩过去，从暗处到亮处，再从亮处到暗处。

“那时候……我应该也去上那个补习班的。”

钟灵转头看她，笑出声来，伸出手轻轻挽住了她的手臂：“那时候你要是去了，我们可能早就认识了。”

林毓秀没说话，只是微微依在了钟灵身上。

她们继续往前走。这条街很安静，两边的老槐树一棵接一棵，把整条路都笼罩在斑驳的树荫里。偶尔有车从身边驶过，带起一阵清风，把地上的落叶吹得打起旋来。

“不过现在也不晚。”钟灵忽然说。

林毓秀侧过头看她。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钟灵的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亮亮的，像盛着一汪碎金。

“嗯。”林毓秀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