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走到钟父在的工地,远远就看见一辆灰色的轿车停在路边。钟父正在检查后备箱的行李,看见她们走来,停下动作,挥了挥手。
“爸。”钟灵走过去,把袋子递给他,“妈让带的,路上吃。”
钟父接过,低头看了看,叹了一下:“这么多?我哪吃得完。”
“分着吃吧。”林毓秀小声补充。
钟父笑着点点头,把袋子放进车里。他转过身,看着二人说道:“回去吧,我要出发了。”
但钟灵没动,只是垂眸看着地面。
钟父看着她,忽然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只手粗糙,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茧子,落在她肩上时却放得很轻,像是怕拍重了会疼。
“照顾好你妈。”
“知道。”
“别太累。”
“嗯。”
“有事给我打电话。”
“嗯。”
“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好。”
钟灵应着,声音一次比一次轻。她低着头,看着地上被夕阳拉得很长的影子。
林毓秀站在旁边,看着她微微垂下去的眼睛和抿紧的嘴唇。她的手垂在身侧,蜷起又松开。
车要开了。钟父最后看了她们一眼,正要转身上车,忽然转向林毓秀。
钟父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才好的认真,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重要的话,但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最后只是变成了:
“有空多来家里玩,陪陪灵灵。”
林毓秀轻轻点头:“好。”
钟父没再多说什么,转身上了车。车门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引擎发动,车缓缓驶离路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消失在地平线。
钟灵没有动,就那么站着,风吹起她的头发,把几缕碎发吹到脸上,她也没抬手去拨,只是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林毓秀静静地陪在钟灵身边,和她一起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她没有看钟灵,而是慢慢伸出手,把手轻轻覆在钟灵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上。
钟灵的手比以前凉。
林毓秀的手指微微收拢,把那只手握在自己掌心里,将自己的体温度过去。
钟灵低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
她看着林毓秀的手指,看着那几根细白的手指交缠在自己指间,看着两个人手背在夕阳下泛着相似的光泽。那双手握得很轻,却又很紧。
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一声,把林毓秀的手拉起来,贴向自己的脸颊。
她闭上眼睛。
风还在吹,带着江水的潮湿和远处工地的尘土气息。但这一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手心的温度,比什么都真实。
回去的路走得比来时慢。
两人都没说话,只是牵着手,慢慢走。
偶尔有行人从身边经过,脚步声匆匆,很快就被抛在身后。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地响着铃铛过去,铃声在空旷的江滨路上拖出长长的回音。
路灯亮起来了,一盏一盏,沿着江滨依次点亮,把整条路照得昏黄。
光线从头顶洒下来,把她们的影子拉得更长了。林毓秀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的影子和钟灵的影子交缠在一起,像两棵并排生长的树,根系在看不见的地方紧
紧相连。
林毓秀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袋子,粽子已经不那么烫了,只剩下温温的余热,隔着袋子传过来,像一个小小的暖炉。
走到那条巷子口,钟灵停下脚步。
“这些够吃吗?”她问,声音比平时低一些。
林毓秀低头看了看自己拎着的袋子:“够的。”
“那……”钟灵顿了顿,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巷子深处某盏亮起的灯上,“你回去陪叔叔吃吗?”
林毓秀沉默了一会儿。
“他今晚加班。”她说,语气很平,“不知道几点回来。”
钟灵没再问,只是握紧了林毓秀的手。
巷子走完了,到了该分开的路口。两人停下来,面对面站着。
“那我走了。”林毓秀说。
“嗯。”钟灵应着,却没松手。
林毓秀也没催。她就那么站着,让钟灵握着她的手。
晚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居民楼里飘出的饭菜香气,像是在说时间差不多了。
过了几秒。
“明天……学校见。”钟灵开口。
她的目光落在林毓秀脸上,从眉眼看到鼻尖,从鼻尖看到嘴唇,又从嘴唇移回眼睛。钟灵那双眼睛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格外亮,像盛着一点水光,又像盛着整个初夏的夜晚。
有一点点红——眼皮和眼眶交接的地方,有一点点几乎看不出来的红。
有一点不舍,像是还没分开,就已经开始想念。
林毓秀没有回答。她只是微微踮起脚,抬起手,用手心轻轻遮住钟灵的眼睛,在钟灵脸颊上轻轻啄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退开。
那只遮住眼睛的手还留在原处,另一只手将塑料袋挂在手肘,抬了起来。她的指尖轻轻触到钟灵的嘴角。
那里正微微向下抿着,像藏着太多说不出口的话。她用指腹抵住那个小小的弧度,极轻极慢地往上推了推。
一点一点。
像要把那些下沉的情绪托起来。
钟灵的嘴角被她推成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已经有了笑的形状。
林毓秀看着那个形状,这才收回手。她退后一步,露出笑,晃了晃手:“明天见。”
说完她转身就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些。走出去几步,却又忍不住回头。
钟灵还站在原地。一只手捂着脸颊,路灯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暖黄色的光晕里,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但林毓秀能看见,她耳尖红红的。
林毓秀嘴角弯了弯,转回头,继续往前走,走出去很远,她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手心还留着刚才遮住钟灵眼睛时的那种触感——睫毛轻轻扫过掌心的那一下,痒痒的。
林毓秀回到家时,屋里没开灯。她换下鞋子,在玄关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黑暗。客厅的轮廓慢慢浮现出来,沙发,茶几,电视,和往常一样,一切都没变。
她照例看了看山茶花,接着把粽子放到厨房,发了条消息:“我从钟灵家带了粽子,放锅里了,记得吃。”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餐桌上,去浴室洗澡。
热水从头顶淋下来,把一天的疲惫都冲进下水道。她闭着眼睛站在花洒下,让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水汽蒸腾起来,把整个浴室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里。
出来时,她一边擦着头发一边往客厅走,却忽然顿住。
林父坐在餐桌前,一只剥好的粽子放在盘子里,热气袅袅地往上飘。他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对她点点头,接着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林毓秀走过去,坐下。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落在肩膀上。
林父把那个剥好的粽子往她面前推了推,然后低下头,拿起另一个粽子,慢慢地剥。粽叶一层一层揭开,露出里面油亮的糯米。
林毓秀看着眼前的男人。
他本来应该会像往常一样,在凌晨某个时候回到家,看见那袋粽子,然后一个人坐在昏暗的客厅里吃。
他会用这双手,慢慢剥开粽叶,一口一口地吃。他会看着窗外的夜色,想着什么。也许想她,也许想工作,也许什么都不想。
她不知道。
她从来不知道父亲一个人的时候在想什么。
就像父亲大概也不知道,她一个人的时候在想什么。
但是没关系,这就是他们父女二人的相处方式。她一直觉得不用刻意去改什么。前段时间和钟灵一家的聚餐,已经能传达出林父的心意了,已经足够了。
可现在父亲就在眼前,刚把剥好的粽子推到她面前。
林毓秀拿起筷子,夹起那个粽子,咬了一口。
糯米软糯,肉的油脂已经化开,混着冬笋和咸菜的咸香,很好吃,阿姨的手艺真的很好。
她嚼着,没说话,只是机械地咀嚼。
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涌出来,热热的,咸咸的,混进嘴里粽子的味道里。她低下头,假装只是头发上的水没擦干。但那水珠越聚越多,最后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桌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很奇怪。
真的很奇怪。
一个粽子罢了。
仅仅是剥一个粽子,之前也曾经有过。
可为什么这次,会流泪?
她没继续想下去,也没有抬头。
过了很久,林父忽然开口:“头发还湿着。”
林毓秀才反应过来,摸了摸肩膀,才发现水已经洇湿了一片。
“去吹吹吧,我来收拾。”
林毓秀点点头,放下筷子,站起来,转身走进房间。
门关上的一瞬间,她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吹风机嗡嗡地响起。
她对着镜子吹头发,看着镜子里那个人,镜子里的人也在看着她,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手机亮了一下。
是钟灵。
[到家了吗?]
林毓秀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抹了抹眼角,打字回复:
[到了,你呢?]
消息发出去,几乎是秒回。
[刚洗完澡。]
林毓秀盯着那个句号,想象钟灵打这几个字时的样子:也是刚洗完澡,刚吹完头发,坐在床边,捧着手机。
林毓秀把手机扣在桌上,望向窗外。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远处有零星的灯光,不知道哪一盏,是钟灵家的。
她想起刚才钟灵在巷口的样子,她站在那里,眼眶和耳尖有些红,捂着脸颊,看着自己离开。
钟灵刚刚送走爸爸,在巷口又要和她分开,所以才会那样吧。
她想起钟灵说“明天学校见”时的语气,明明只是十几个小时后就能再见,却说得像是某种郑重的约定。
她想起自己踮起脚,在她脸颊上碰的那一下。
那个吻很轻,轻到几乎不算一个吻。但那一刻,她只是想着——
“明天见”是一个很浪漫的词。
仿佛今天的余温还未散去,明天的约定已经生效。
而我们还有无数个明天,可以一起度过。
林毓秀伸出手,指尖在窗玻璃上轻轻碰了一下。
还是冰冰凉凉的,没有钟灵的手暖。
她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摇摇头。
窗玻璃上倒映出她的脸,嘴角还带着一点没来得及收住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