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和刚才有人时的安静不一样。刚才也有人不说话的时候,但那是有回声的安静,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窗帘被风吹动的轻响,偶尔翻页的窸窣。
现在这些声音还在,但少了什么。
郑欣还保持着挥手的姿势,愣了两秒,然后翻了个身,仰面躺倒在床上。
床垫轻轻晃了晃,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的头发散开来,有几缕黏在脸颊上,她也没抬手去拨。
“走啦。”她对着天花板重复了一遍。
王悦没应声,只是把笔帽从嘴里拿出来,继续在卷子上写写画画,发出些许轻响。
郑欣盯着天花板上的灯。
那盏灯是她小时候和爸妈一起去挑的,淡蓝色的灯罩上印着几朵白云,边缘已经有些泛黄。
郑欣翻了个身,侧躺着看向王悦。
王悦坐在那里,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下午三四点的光已经不像中午那么烈。她低着头,短发闪着细碎的金光。
已经看过很多次了。
现在这么安静地看着,忽然觉得王悦长得其实挺好看的。眉眼淡淡的,皮肤在光下显得很干净,抿着嘴写题的样子让人看着很舒服。
真奇怪,可能以前光顾着讲话了吧。
郑欣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朋友很多。
真的很多。
从小到大,她身边从来不缺人。她话多,能闹,会活跃气氛,大家都喜欢和她一起玩。
小学春游分组,她永远是第一个被抢的那个;初中运动会,她报的项目永远有人来加油;高一刚开学,她就能和半个班的人混熟。
她从来不缺朋友。
但是——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朋友总是一批又一批地换。
小学的那批,上了初中就慢慢不联系了。初中的那批,分了班也就淡了。高一玩得好的那几个,到了高二选了不同的科,见面打个招呼,然后就没了。
她试着约过。发消息,约周末,但对方总是有事。一次两次,三次四次,她就不再约了。
可能是她们受不了自己的热闹吧。
她这么想。
她太吵了,太能闹了,偶尔相处还行,时间长了谁都受不了。所以她从来不怪那些慢慢走远的人。走就走呗,反正还会有新的人来。
可是一批又一批,来来去去,她有时候也会想——
有没有一个人,是不走的?
房间里很安静,只能听见王悦的写字声,还有窗帘舞动的声音。
郑欣看着王悦的侧影。
真的看过很多次了。
从高一分班到现在,两年了。
王悦还在。
郑欣不知为什么,内心有一种冲动,迫使她开口。
“王悦。”
“嗯?”
郑欣翻了个身,侧躺着看她,一只手枕在脸下面,语气故作轻松:“你知道的吧,我话多,对吧?”
王悦的笔尖顿了顿。
郑欣声音低了些:“你不嫌我吵吗?”
王悦放下笔,转过头看她。
窗外的光落在郑欣身上,把她半张脸照得明亮。她缩在被子后面,看着王悦。
王悦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问道:“你往池塘里扔过石子吗?”
郑欣眨眨眼,没明白这和自己的问题有什么关系。
“扔石子下去,池塘会嫌你吵吗?”
郑欣还是没反应过来,王悦已经转回头,继续写题了。
郑欣张了张嘴,愣在那里,突然想通了,她忽然笑出声,从床上弹起来,扑过去一把抱住王悦的肩:“王悦!你怎么这么会说话!”
王悦被她晃得笔都歪了,却也没挣开,只是任由她抱着晃着,郑欣松开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但又忽然安静下来,歪着头看她。
王悦继续写题,没理她。
那张脸还是那样,没什么表情,专注地盯着题目,偶尔眨一下眼。
刚分到一个班的时候,郑欣和钟灵是同桌,那时候王悦坐在她斜后方,总是慢吞吞的,说话慢,动作慢,连发呆都发得比别人慢半拍。
这个人好闷啊,肯定聊不来。郑欣当时想。
结果呢?
最终,现在坐在她房间里,陪她做题,陪她等人,陪她出去玩,陪她看那两个人秀恩爱的是王悦。
和她做朋友的人很多,但是真的没有几个人能一直跟上她的频率,但王悦从来没不耐烦过。她闹的时候,王悦就坐在旁边看着,偶尔递句话——像往沸腾的锅里扔一小块冰,“滋啦”一声,又归于平静。
经过两年的相处,她知道,王悦并不如他人认为的那样木楞,相反,是一个内心很富足的人。
她会追小说,漫画,会因为三位一体而找钟灵和林毓秀补习。她在自己的世界里寻得了安宁,只是偶尔探出头,看一看外面,再缩回去。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发现,王悦的那些”嗯”和”知道”,每一个都落得很准,准到她有时候觉得,也许王悦一直都听得很仔细,只是懒得多说。
“王悦。”郑欣又开口。
“嗯?”
“我们以后争取在同一个城市?”
王悦看着她,没说话。
“干嘛,你不愿意啊?”
“不是。”
“那是什么?”
王悦没有回答,低头看了看时间,开始慢慢收拾书包。
她把笔一支支收进笔袋,把卷子一页页叠好,拉上拉链。整个过程不紧不慢,像是世界上没有什么事值得她着急。
收拾完,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经过郑欣身边时,她停下脚步。
“明天食堂,一起吃吧。”
说完,她朝郑欣挥了挥手,推门出去了。
郑欣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个慢悠悠的背影。
池塘,石子。
每一颗,每一句,丢进去,泛起涟漪,然后归于平静,等着下一颗。
她转身走回窗边,推开窗户。午后的风涌进来,她抬手整理被风扰乱的头发。远处,王悦的身影正慢慢走过小区的花坛,不紧不慢。
窗外的天已经渐渐暗下来,阳光变成了温柔的橘红色,光落在地板上,和窗外的暮色融在一起。
郑欣不知道以后她们会在哪里,不知道她们未来是什么模样,不知道她们能不能在同一个城市,不知道周末能不能真的约出来玩。
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明天会一起吃食堂。
后天呢?大后天呢?以后呢?
不知道。
但只要她还扔石子,池塘就会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