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天宝演出那天已经过去了一周,我每天都在悄悄地观察凌晨的状态。
每次想起那晚的事件,我都觉得心有余悸:我就跟着叶和离开了一小会儿,永嘉的龙使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凌晨面前。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突然想起那天在休息室门口看到的画面——凌晨脸色苍白地坐在沙发上,眼神空洞。如果那时天宝没有拒绝永嘉的邀请,凌晨会不会就……
我不敢往下想。
每当想到这些,我的胃就隐隐作痛,心里只觉得后怕。
害怕那个像阳光一般明艳的少女,因为我的一时疏忽而受到无法挽回的伤害。
但是凌晨似乎并没有受到这次事件的影响。她依旧每天早上进来我的房间把我的窗帘拉开叫我起床,依旧会在工位上回过头来跟我分享刚刚摸鱼刷到的短视频,依旧在每天下班后想尽办法和海力士拉近关系然后兴高采烈地向我展示她今天的新进度。
——只是有时候,她会突然发呆。
就那么几秒钟,眼神飘向窗外,然后很快收回来,继续笑着说话。
我问她怎么了,她都说“没什么”。
我也就没再问。
“叮咚——”
我的手机响了一声,是闲置平台的消息提示。
我点开信息后看到的是一个“买家已付款”的订单界面,“啊,又一件卖出去了。”我对着厨房里系着围裙正在做饭的凌晨说道。
最近这周我们下班后一直在忙的一件事就是在闲置平台上把在音乐节抽到的奖品都转手出去。凌晨很热衷于帮我把那些品牌化妆品从各种角度拍得高端大气,而我只需要把她发给我的精美照片发到我的账号上就可以了。
“嗯?真的吗真的吗。”凌晨放下锅铲就小跑过来了,“哦哦——是这件啊,我就说把价格挂高点也会有人要的吧~”她露出得意的笑容,然后转身去墙角那堆礼品袋里翻找起来,“就是这个!”她向我举起一盒化妆品,轻轻摇了摇。
“我们凌晨是商业天才~”我这么说着,仔细查看订单的信息,“这位买家就住在两三公里外的地方啊,并且留言说要面交,吃完饭就给她送去吧。”
“我去我去!”凌晨把那盒化妆品装回一个单独的礼品袋里,放到一旁,“里沙姐你吃完饭在家里打游戏就好了。”
“不用啦,我们一起去吧。”我一边说,一边在手机上和买家约交货的时间。
“嗯?你今晚不是有游戏活动要打吗?”
“没事,我现在已经看淡了这些世俗名利,这排行榜我不冲也罢。”我放下手机看着凌晨,“并且我们也好一段时间没有一起散步啦。”
“真的吗?”凌晨的眼睛一下就亮了,“好耶好耶今晚散步!”
少女蹦蹦跳跳地回去灶台炒菜了,我看了一眼桌子上的电脑,但是视线很快又回到了她的身上。不知为何,明明她刚搬进来的时候我还觉得难以接受,但是现在却一点也不想她不在我的身边。
……
和那位买家完成了交易后,我和凌晨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路灯下几只小飞虫在飞舞,灯光把我们的背影拉得长长的。
“那些奖品我们都转手得差不多了……”我翻看着手机,“剩下几样护肤的就留着我们自己用吧。”
“有我的一份功劳吗里沙姐?”凌晨一边走一边活动筋骨,嘴里哼着小曲。
“凌爱卿你是首功!连我看了你拍的展示图,都恨不得把买家都踢开,自己给自己下单!”
“嘿嘿嘿~里沙姐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凌晨不好意思地挠着脸蛋笑了。
我沉默了一下,下定决心开口了:“凌晨,这个周末……要不我们去海边玩一趟?”
“诶?”凌晨停止了哼歌看向我,似乎有些诧异,“怎么突然说去海边?你不是最讨厌这种人山人海的场合吗?”
“是是是这样的!”我莫名紧张起来,手忙脚乱地解释,“奖品里不是有一张海边那个旅游酒店的客房券吗?那个一直也卖不出去,所以我想、我想……”越说声音越小,“要不我们俩就用了它……什么的。”
“这样吗?”凌晨嘀咕着,“现在海边是旺季,我还以为那个客房券很容易就能出掉呢。”
“是啊是啊……”我不敢看她的眼睛,赶紧转移话题,“最近出闲置赚了不少,消费都算我的!”我拍着胸脯豪迈地说。
然后我用眼角余光悄悄地看她,生怕她拒绝我或者说让我继续等买家来买走那张券之类的话。
“好啊。”大概过了几秒钟,凌晨笑着回答了,“等下我们回家路上就去买泳装和防晒霜吧!”
少女好像心情不错,哼着歌走到我面前,跳到花坛的边缘上张开双臂摇摇晃晃地走起了独木桥。她的发梢随着身体动作来回晃荡,在路灯下闪着温暖的光泽。
我松了一口气,默默地把手机熄屏,悄悄放回了口袋里。
——其实,那张客房券,我根本就没把它挂上闲置平台。
“鱼啊,我会陪着你直到我死去!”
周末的海滩果然人山人海,凌晨戴上太阳镜,对着翻涌的浪花发出豪言壮语。
“这里是景区,不会有什么大马林鱼和你搏斗的啦。”我在一旁笑着看她。
少女今天穿着一套白色的分体碎花泳衣,上身的挂脖式胸衣和下身的带有短裙的泳裤将她雪白的肌肤和纤细但又匀称的身材大大方方地展现出来,同时她外罩的浅蓝色薄款沙滩外套又增加了一些若隐若现的美感,将整套穿搭的露肤感控制得恰到好处。她今天也是将长发束成了高马尾,露出了白皙的后颈,发鬓间还插着一朵路上她随手摘下的小野花。
太闪耀了。
不是阳光,是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然后我低头看了下自己的装束,一身普普通通的深蓝色连体泳衣,外罩着一件起了毛球的旧衬衫,还带了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脚上踩着沙滩标配人字拖。和此刻张开双臂享受阳光的凌晨相比,我还是更适合去找个地标拍一张游客照然后乖乖地在遮阳伞下待着。
凌晨似乎没有注意到我还沉浸在我们二人的强烈对比中,拉着我的手向着海浪奔去。踩进水里后海水的清凉感从脚上传导到全身,有效驱散了这炎炎夏日的暑意。我们手拉着手一起看着茫茫海面远处的水天一线,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里沙姐,我好久没来海边啦。”过了一小会儿,凌晨轻声说,“小姨他们有时也会去外面玩或者旅游,但是我总是找各种理由回避和他们一起出去。几次之后他们也默契地不叫我了。”
我听着她平静的口气,大概也能猜到她为什么会抗拒和小姨一家一起家庭旅游。但是我也不知道此刻我该怎么回复她。
“里沙姐,你说我是不是伤了小姨他们的心啊?”凌晨低着头,闷声道。
“不会的!”我牵着她的那只手掌加了一点力量,“小姨他们都是爱你的,他们一定能理解你的。”
“真的吗?”凌晨抬头看着我。
“当然是啦!”我肯定地说,“你不和小姨他们出去玩也没关系,以后我来陪你吧!你想去哪里我就陪你去哪里!”
“诶?里沙姐明明出个出门散步都要下定决心的人,居然还敢许下这种承诺吗?”凌晨的眼中又出现了笑意。
我这才发觉话好像说得有点满了,但是无奈已经夸下了海口。
“说到做到!”我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那就说好了啊!”凌晨嬉笑着放开我的手,向着前方深一脚浅一脚地又走了几步,然后她好像发现了什么,弯下腰伸手在海水里摸索着什么。
“凌晨你小心点,这样容易被海浪冲倒!”我上前去想拉住她。
“看!”凌晨站起身来,手里捧着一抔沙子,“这里好多你啊!”
我有些无奈地笑了,这几乎是每次来海边我都会遭遇的环节。
“我父母跟我说过,其实给我取海里沙这个名字啊,就是希望我以后像是海底万千沙海中的一粒沙子一样,平凡但又安稳地度过一生。”我和往常一样,向凌晨解释我名字的含义,“结果还取得挺贴切的哈哈哈。”
“原来是这个意思啊……”凌晨把捧着沙子的双手浸没在海水里,仍由海浪把它们卷走,“不知道我的父母给我取名叫凌晨又是什么意思呢……”她背对着我自言自语道。
然后不待我有所反应,她又回过头来笑着看我:“不过你这个名字取得也不贴切!你才一点也不平凡,在我遇到的人里面你是最特别的。”
“诶诶?有这回事吗?”我一头雾水,从未想过有一天我会和“特别”这个词联系在一起。
“当然,至少对我来说是的!”
凌晨在海水中站起身来,抬起太阳镜,双眼直视着我,很认真地说道。
随后,我和凌晨好好地享受了一下这处阳光明媚的海滩。
我们先是沿着海岸线在海水里走了一段,半途中凌晨看到有几个小朋友在堆沙子,就兴高采烈地拉着我加入其中。我们和那几个小朋友一起奋斗了大半个小时,终于堆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城堡。
“里沙姐我们住这间吧!”凌晨指着沙堡上的某一处,“这间有窗户,采光好!”
“这是凌晨公主的居室,”我一本正经地说,“我只是城堡的侍卫,只配在房间门口站岗。”
凌晨两眼一亮,抱住了我:“那么说里沙姐就是我的骑士啦~”
告别了几个小朋友,我们也学着别的游客在沙滩上赶海。此处是商业景区且人流量巨大,自然不会有什么渔获留给我们,最后挖了一通只采到几枚普普通通的小贝壳。
“嗯……”凌晨戴着太阳镜高高举起贝壳,透过阳光细细端详,“上上品!”她把几枚贝壳都放进我的挎包里,“里沙姐帮我好好保管哈!”
……
椰树下的一处小木屋,我和凌晨在看老板给我们砍椰青。
“哎哟哟哟……”我坐在高脚凳上揉着腿上的肌肉,“好久没有这么大的运动量了。”
“里沙姐你累了吗?”凌晨帮我揉着另一边腿,“要不等下就回酒店休息一下吧?”
“别啊,”我连忙摇头,“难得你来海边,当然要玩尽兴,这才哪到哪。”
“但是你已经一副要被抽干的样子了……”
“没关系的!我还能战!”我对她竖起大拇指,“啊对了!等下我们去租沙滩摩托吧,这样就可以省些力气了。”
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诶~我也想坐沙滩摩托呢。“
我回头看去,看到叶和站在我的身后。
她身上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泳衣——连体的,但腰侧开叉开得好高,整条腿的线条都露在外面。外面罩着一件白色的开衫,薄得透明,能看到里面泳衣的轮廓。脚上踩着一双草编鞋,脚踝系着细带。头发半扎,披在右肩上,左耳的玉坠在阳光下闪烁着光亮。
叶和整个人站在那里,像是从杂志里走出来的。
“叶和你今天也来玩呀?好巧。”我向她招手道。
“叶和姐你好。”凌晨也笑吟吟地打招呼。
叶和手里拿着相机向我们摇了摇算是回礼,然后在我身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看今天天气不错,过来看看能不能拍点素材。”她靠着柜台托腮,看向我和凌晨,“我没打扰到你们吧?”
“哪有哪有!”我连连摆手。
凌晨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叶和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转向我:“那我可以等下和你们一起行动吗?”
我没多想就回答了:“好啊!”
——但我没注意到身旁的凌晨并没有表态。
我坐在沙滩摩托上,捧着一个大椰青,通过吸管吮吸里面清甜的椰子水,身旁的凌晨饶有兴致地驾驶着车辆。叶和坐在我们身后,拿着相机不停地四处拍着。
“凌晨你会开这个车吗?”感觉到凌晨开得有些歪歪扭扭的,我不禁有些担心,“要不换我来?”
“没事里沙姐!”凌晨紧紧盯着前方的路,“我就是第一次开还不太习惯,等我适应了我就是海滨车神!”
“里沙,今晚你们是去住海边的那个旅游酒店吗?”身后的叶和翻看着相机,若无其事地问道。
“是啊,这不是音乐节抽到了一张客房券嘛。”我回答道,“说起来也是奇怪,那个品牌方明明是做化妆品的,怎么大奖里会有一张客房券呢?”
叶和从后方伸过手来,不轻不重的揉着我的肩膀:“是啊……为什么呢?”
“叶和姐你今晚在这边过夜吗?”这时凌晨开口了。
“嗯嗯,我也在那个酒店里定了房间。”叶和笑着说,“今晚海边好像有烟花秀来着。”
话毕,叶和凑到我耳边,轻声问道:“里沙,关于永嘉那件事,事务司方面有什么进展吗?”
“温主任昨天才说过,大致查清了永嘉龙使们的集结动向,上级已经在制定详细计划了。”我也压低了音量回答道。
“这样啊~”叶和又坐回了后排位置上,“看来接下来我们都有个大任务要忙了呢。”
凌晨不语,只是一味地开车。但是我感觉她开得好像比刚才快了一些。
“里沙姐……”凌晨看着别处,轻声问我,“到时你也会参加行动吗?”
“是啊。”我回答道,“毕竟是事务司的重要任务嘛。”
“……你会有危险吗?”她闷声道。
“会有一定危险性,所以你到时肯定不能在一线参加的。”我挠了挠头,“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我的安全啦!”我指向身后的叶和,“还有叶和在呢!说起来,别看你叶和姐一副时尚丽人的样子,其实单论战斗力的活,她可以算是本市最强哦……不对,就算是本省最强我觉得她也是有竞争力的!”
“诶,里沙,过誉了哈。”叶和伸手制止了我,不过她脸上浮现的微笑应该表明她对我刚刚的赞美之词很是受用。
“这样啊,那就好……”凌晨看着前方,若有所思地说道。
“总之对这次行动我们是有信心的啦……”我感觉气氛好像有点微妙,但是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
“里沙姐你们继续聊天呗,我专心开会车。”凌晨说道,眼神却飘向了远方。
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叶和也没有接话,三人就坐在同一辆车上沉默不语。
我有些尴尬,便侧过脸看着远处的海浪,突然就听到身后“咔嚓”的一声。
我回过头去,看到叶和举着相机笑眯眯地看着我。
“诶?叶和你在拍我吗?”我有些不知所措。
叶和点头道:“是啊,刚刚你那一个角度挺好看的,情不自禁就拍下来了。”
“你可千万别把我放进你的视频里……”一想到自己的脸出现在一个大博主的视频里,我就觉得天都要塌了。
“不会的啦——”叶和笑着端详相机里的照片,“这张我自己留着。”
“哧——”
这时沙滩摩托重重地刹停了,使得我和叶和身形都摇晃了一下。
“怎么了凌晨?”我回头看向凌晨。
少女却是一副有些着急的样子,她跳下摩托车:“里沙姐,我去一趟洗手间。”说着她就往远处快步走去了。
我听到也打算下车:“我陪你去吧?”
“不用啦你们继续玩吧!我很快就回!”
凌晨头也不回地走远了,根本没给我追上她的机会。
我有些懵,回头看向叶和:“我刚刚说错什么话了吗?”
叶和挠了挠太阳穴,好像有些尴尬:“可能是我说错了什么话也说不定呢?”
我把沙滩车开到路边停好,跟叶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时不时向着凌晨离开的方向张望。但是过去了将近20分钟,凌晨也没见回来。
“凌晨怎么还没回来啊?”我有些焦虑了,“卫生间没那么远的。”
“可能是……她还没有完事呢?”叶和安慰我道。
“不行,我有点担心她。”我看了一下微信,刚刚发出去的信息都没有回复,“我给她打个电话吧!”
电话拨出去,过了几秒,熟悉的铃声却在我身旁响起来。
我低头一看,发现凌晨的手机就在车头的置物箱里。
“她去的时候没拿手机!”我焦急地把手机举起来给叶和看,“怎么办,她不会出事了吧?”
叶和思考了几秒,说道:“我们沿着她离开的方向走过去卫生间找找吧。”
“好!”
说罢我们俩就下了摩托车,沿着海边树林的小路往附近的卫生间找去。那个卫生间确实很近,我和叶和三分钟就走到了。
“凌晨——凌晨——你在吗——”我也顾不得在卫生间里大喊她的名字会不会让她尴尬了,只想确认她的安危。但是无人应答,然后我们把没被反锁的隔间门都打开来看,结果都是空无一人。
“凌晨似乎不在这。”叶和的脸色也凝重起来。
我心里的恐慌彻底被点燃了:“我去附近找找!”然后我走出卫生间在附近的树丛里找她,听到不远处的角落似乎有点动静,就直接踩着不知深浅的植被走了过去。茂密的灌木挡住了去路,我毫不犹豫地掐出剑诀,用“斩却”来开路。
“凌晨!——你在吗!”我越找越急,声音都开始带着哭腔了。
“里沙你冷静一点。”叶和过来拉住我,“这里的植被没有被人走过的痕迹。凌晨不会在这里的!”
“叶和……”我抓着她的手臂,眼泪终于憋不住流了下来,“万一凌晨又遇到了永嘉的龙使怎么办?这次没有天宝在她身边,要是她被掳走了怎么办?”
叶和看着我,也是一脸苦涩,说不出话来。
——这时,熟悉的声音在我们身后传来。
“里沙姐?”
凌晨站在卫生间门口的小路上看着我们。
“你们怎么在这?”她惊讶地看着我。
“哇哇哇哇哇!”我又不争气地哭了,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灌木丛里向她跑去,“你去哪里了啊凌晨!”我扶着她的双肩,全身上下地打量她,确认她身上没有任何受伤后松了一口气。
“我上完卫生间后看到有个冰淇淋小摊,就想买回来大家吃,结果排队排到我了才发现没带手机……”凌晨挠了挠鼻翼,“对不起啊里沙姐,害你和叶和姐担心了。”
“你没事就好……”我擦了擦眼泪。
“我是没事啦,”凌晨低头看向我的腿,“倒是里沙姐你……”
我也低头看去,才发现刚刚我光着腿踩进灌木丛里,腿上被各种带刺的枝条划出了很多血痕,还有几根刺直接扎了进去,现在才觉得火辣辣的疼。
叶和也走了过来,蹲下来替我拔掉腿上的刺,“凌晨你没事就好,你不知道刚刚里沙找不到你,都吓成什么样了。”她没有抬头,从包里取出酒精棉片给我的伤口消毒。
凌晨低头看着我的腿,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小声说:“对不起……”
我愣了一下:“又不是你弄伤的,你道什么歉?”
她没回答。
“好了。”叶和站起身来,把用过的棉片都装进一个小塑料袋里,“我去别的地方采采风,就不打扰你们啦~”然后她就向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诶叶和你就走了吗?等下不一起吃饭吗……”我伸手想要挽留。
“不啦不啦,你们玩得开心。”叶和背对着我摆了摆手。
我和凌晨继续逛了一小会,都觉得实在是累了,在附近找了家海鲜餐厅吃了一顿晚饭,然后便来到旅游酒店办理了入住。
我们轮流洗完了澡,穿着家里带来的睡衣,坐在落地窗旁的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夜景。
“哇——真美。”凌晨把脸贴在玻璃前俯瞰下方的景色,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起了一片小小的雾。
这时远处一束微光升空而起,在夜空中绽开成一朵转瞬即逝的花,火光短暂地照亮了这个没开灯的酒店房间,也给凌晨的身体蒙上了一层温暖的轮廓。她在看着烟火,我在旁边看着她,一时竟也愣住了。
“里沙姐,”她转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这一趟出来真好。”
“是啊,很漂亮。”我托腮看着窗外不断升空而起的焰火,轻声道。但是我想夸赞的好像不止是这些烟火。
“还疼吗?”凌晨抚摸着我腿上的伤痕,看上去很是心疼和自责。
“都是皮外伤而已。”我笑着宽慰她,“而且当时我有用章武的能力来开路,这些就是一些漏网之鱼啦。”
“对不起啊,害你受伤了。”
我摇摇头:“不怪你,是我当时失了分寸。”
凌晨又看向窗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说起来,里沙姐是怎么成为龙使的啊?”
“嗯?这个嘛……”我不好意思地笑着,“说来惭愧,我是高中时有一天在家里写着作业就被章武选上了。”
“就这样?这么简单?”
“是啊!”看着她的眼睛,我莫名生出了一股分享欲,“我以前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学生,从来没想过自己以后要做什么,更没想过要当什么龙使去和龙类打交道。本来我以为自己这一生和龙的唯一交集就是哪天回家路上看到天上有龙在飞,然后就拍一张照片发朋友圈……”
“结果偏偏章武就选了你做祂的龙使。”凌晨笑了。
“是啊!”我苦笑着摊手。
“那你是怎么加入龙类事务司的?”
“那更是别提了。”我笑着摆手,“高三时有一天放学后我从快递站出来,在路边用‘斩却’拆快递呢,刚好被路过的温主任撞见了。然后他就直接说要预招我去龙类事务司,让我回去和父母商量一下签个定向培养协议,等大学毕业了直接入职。我也没问具体是干啥的,听到他说是公务员编制就答应了。”
“哈哈哈哈哈!”凌晨捂着肚子笑,“这么说里沙姐你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我拿起一个抱枕抱在胸前,看向窗外的焰火,“是啊……有时我回想这一生,好像我从来没有主动去争取过什么,就是这么被命运推着走,走到了今天这一步。”我又看向凌晨,“这样的人生经历,是不是有点无趣了?”
“怎么会呢。”她来到我身后跪在沙发上,手臂环抱着我,“不是你被命运推着走,而是你本来就是这样的人,所以现在才会在这里。”
“啊对了!”我恍然大悟,“要不是我被章武选中了,6·10案那天我就不能救下你了!”
她好像笑了,但是没有再说话,而是把脸贴在我的头顶上。
这时烟花表演结束了,四周寂静下来,只剩下外界微弱的光照依稀照出房间里两人的轮廓。我听到了凌晨的呼吸声,还有紧贴着我的后背的她身体上传来的心跳声。
我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跳也急促起来,脸上更是热热的。“啊——我困了。”我轻轻拉开她的手臂,“今晚我在沙发睡吧,你去床上睡。”我们都是女生,就算一起睡似乎也没什么,但是我现在大概是面红耳赤的,只能祈祷在这一片黑暗中凌晨看不清我的表情。
但是我的双手都被她紧紧牵住了,她轻轻将我从沙发上拉起来,黑暗中只有她的眼睛在反射着外界的光。
“你别在沙发上睡,我要和你困觉。”她轻声说道,语气温柔,全然不像平日里的活泼跳脱。
我愣了一下,但是下意识地第一句话还是接她的梗:“你是阿Q吗?”
她没再说话,而是拉着我向房间中央的那张大床走去。扑通一声,我们手牵着手并排陷在这张柔软的大床里。
“里沙姐。”她在我耳边轻轻地说,“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我的老家是洛阳镇?”
我沉默了几秒:“嗯。”
“永嘉袭击的那天早上,我和妈妈吵了一架——具体吵架的原因是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然后我就跑出了家门,还撞上了买早餐回来的我爸。我爸想追上我,但是他的腿有残疾跑不快,所以很快就被我甩掉了。”
听到她在讲自己的过去,我心里漏了一拍,感觉呼吸都沉重了一些。
她自顾自地继续说:“然后我一口气就跑出了小镇,去到小镇旁边的山上独自玩耍。在那时我认识了一个新朋友,我们一起在山上度过了一个快乐的上午,我玩得很尽兴,简直都不想回家了。”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接着开口的时候嗓音干干的:“然后,我就在那座小山上目睹了永嘉的黑雾覆盖了整座小镇……我的那个朋友在袭击发生的时候保护了我,但是也没有余力再去救我的爸爸妈妈了。”
我听她讲这些,只觉得心疼,不由自主地翻过身来抱住了她。
“里沙姐……看到黑雾淹没洛阳镇后的事情我也不记得了。”凌晨小声地抽泣,“我只记得……那一天之后我就没有家了。”
“没事的没事的……”我尽力组织语言,但是说出来的话语仍是干巴巴的。
“里沙姐,你是不是想说幸好我当时跑出了家门才没有一起被袭击。”凌晨带着鼻音说道,“小姨他们,还有其他人,听到我的经历后都是这么说的。”
“但是啊,正是因为这样,所以我和妈妈最后一次说话是在吵架,和爸爸最后一次接触是我推开了他离开了家……如果我知道那是我最后和他们相处的机会,我多想和他们一起度过那个最后的上午,哪怕只是在家里被我妈管教着写作业,然后中午和他们吃一顿家常便饭也好啊……”凌晨一边说着,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
我擦掉她的眼泪,轻声说:“这不怪你,谁都不知道那天永嘉会袭击洛阳镇。”
凌晨看着我点点头。
“这个我也明白,里沙姐。但是这么些年我总在想……要是那天我没有和妈妈吵架,没有跑出家门,也没有活下来……现在我就不用这么痛苦了。”
她慢慢闭上了眼睛,不一会儿就发出了平稳的呼吸声。
我轻轻地把她挪到枕头上,给她盖上被子。
那一晚,我躺在她的身边,听着她的呼吸和时不时几句含糊不清的梦话,一夜未眠。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