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奖结束后，我和里沙就离开了观众席前往后台张洞麟的休息室。按照工作流程，身为龙类的天宝来到这座城市开演出，我们是要代表龙类事务司去送上问候的。
“里沙——”在通道的一个拐角处，一个身影突然出现抱住里沙，“好久不见了！”正是刚刚舞台上的叶和。
“啊、叶和，好久不见。你从外地回来了啊。”里沙显然有些被吓到了，“你也是这个活动的嘉宾啊？怎么不跟我提前说。”
“我看你朋友圈说今天要过来出勤，就藏着这个消息想给你个惊喜呀~”叶和松开了抱着里沙的手臂，双手背在身后微微弓腰看着里沙。她和我们步伐一致地一起走，明显一副要继续聊下去的架势。
我以前刷到过她的视频，网络上的她走的是优雅时尚的风格，对粉丝虽然也算得上热情，但是现在里沙面前的这种姿态粉丝们恐怕是万万想象不出来的。
——想到这，我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得劲，双手不经意间就抱住了里沙靠近我那侧的手臂。
“里沙，你还没跟我介绍这位小妹妹呢。”叶和终于把目光投向了我，“她就是你在微信上说的新舍友吗？”她眯起眼睛，我总觉得她好像在打量我。
“啊对对对！”里沙似乎全然没有察觉到气氛的微妙，一板一眼地向叶和介绍我，“她是凌晨，是我们联络点的实习生，现在在做我的助理，也是我的舍友。”
“叶和姐好！”我摆出招牌笑容，“我经常刷到你的视频，你分享的那些日常穿搭都好好看！”
“诶呀凌晨同学不要叫我姐，叫我叶和就好啦。”叶和笑着摆摆手，“我们里沙平时生活上有些随意，还得拜托你多照顾照顾她。”
“我现在每天晚上都会做饭和里沙姐吃，吃完里沙姐都会主动去洗碗，其实她也很能干的~”我笑眯眯地答道。
有那么一瞬间，我似乎看到叶和的脸上闪过一丝僵硬，但是也只有一瞬间。
“终于有人能治治里沙这个晚上不好好吃饭的习惯了呢~”她又看向里沙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又拉起了里沙另一侧的手臂，“里沙，刚才你抽中的奖品现在该去领了，跟我走吧！”她拉起里沙就往另一个方向去了，本来还挽着里沙手臂的我猝不及防之下就被她把里沙拉走了。
“诶诶诶！”被叶和拉着走的里沙回头看我，“等等我还有工作呢！”她转头对叶和说道，脸上带着一丝尬笑，“那个奖品等结束了我直接找你拿行吗？”
“不要紧的，就是例行去找天宝打个招呼就行了。”叶和头也不回地拉着她往前走，“让凌晨同学去就可以啦！”
“凌晨，你和天宝随便聊几句就行，我等下就来找你——”
已经被叶和拉走的里沙回头对我喊道，拖长的尾音在狭窄的后台通道里回荡着。我看了看手掌上还残留着的温度，心里那股莫名的不爽到达了顶峰。
不过，让我一个人去见天宝也正好。
我也可以乘机干点我自己的事。
我看着面前这道贴着“张洞麟/天宝”名牌的门，伸手上前敲了几声。
“进来吧。”门后传来一道慵懒的男声。
我推门而入，看到张洞麟正靠在休息室的沙发上玩手机，一双大长腿翘在茶几上，整个人都是放松的状态。
“龙事司的同志你好。”他笑着看我，指了指茶几他对面的另一张沙发，“招呼不周，请坐。”
“张龙使你好。”我对他点头致意，然后在沙发上坐下，“还有，欢迎天宝阁下莅临我市。”
张洞麟还在看着我，眼睛慢慢化作金色：“小同志你大周末的还要来加班也辛苦啦。”此刻的祂，是龙类天宝，“我的演出有令你觉得不虚此行吗？”
“相当精彩。”我轻轻地鼓掌，尽力维持一位代表人类和龙类进行交流的外交使节的形象，“以后也欢迎天宝阁下再来本市游玩。”
天宝定定地看着我，也不再说话。
我突然紧张了起来，难道是我哪句话说错了？要成为外交事故了？
“哈哈哈哈哈！”天宝突然捂着肚子大笑起来，然后开始学着我的腔调说话，“还相当精彩，还欢迎再来，小姑娘你板着脸说这种官话真的不想笑吗？”祂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小姑娘，你长着这么漂亮的脸蛋不是拿来说这些废话的，放松些，OK？”
被他这么一笑我也是彻底破功了，我拿起茶几上的便签和笔递了上去：“您的演出让我非常感动，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我那几个同学这么痴迷您了，可以给我签名吗？”
“诶~这就对了~”天宝接过纸笔，流利地签名，“那下次我再来演出你们一定要再来看啊。”他把签好的便利贴递回来，“洞麟和天宝的演出，最精彩的一定是下一场！”
“嗯嗯一定！”我把签了字的便利贴撕下，收进了身上制服的口袋里。
“好了！”天宝起身伸了个懒腰，“我也配合你们完成了工作了，现在我该回后台准备安可曲了。”
“天宝阁下！”我起身叫住了他，“我能耽误您两分钟问几个问题吗？以我个人的身份。”
“嗯？”天宝饶有兴趣地看着我，“你想问什么？”
我深呼吸了一口气，道：“人类要怎么才能去到龙类所在的高维空间？”
祂看着我，金色眼眸中光芒流转：“高维空间对你们这些三维生物来说是很危险的。首先是混乱，对你们来说，高维空间里那些不属于你们空间的维度每一个都危机四伏。”祂拿起刚刚给我签字的那本便签，随手取下一张，“就像这张便签纸一样，在二维空间里它或许是一个坚实的屏障，但是一旦在第三维度对它施加一个微不足道的力……”祂轻轻地把那张便签撕成两半，“它就会很轻易地被破坏。你们人类如果到了高维空间，在面对那些不属于你们原本世界的维度的时候，稍有不慎下场就只会更惨。”
“然后，是空间方向的错乱。”天宝继续说道，“高维空间拥有更多的维度，所以那里空间之辽阔是你们人类无法想象的。目前你们观测到的宇宙最大直径是930亿光年，而在高维空间里，这930亿光年的宇宙……”祂向我展示便签的侧面，“就像这张纸一样薄。”
“我不知道你去高维空间的目的是什么，但是我可以肯定地说，如果不借助龙的力量，你去到那里之后不仅随时会有生命危险，并且可能永远都找不到你的目的地。”天宝笃定地说着，随手把刚刚撕下的便签纸丢进垃圾桶里。
我深深呼出一口气，轻声道：“去到高维空间后的安全问题，我可以想想办法……所以，我还想知道，当我成功去到那里的时候，我该怎么找到某一位龙类？”
“嗯？”天宝眼睛一亮，“你不仅想去高维空间，还想去找某个特定的龙类？”
“是的。”我坚定地看着祂。
“有趣！有趣！”天宝大笑着又坐回沙发上，像是被我彻底勾起了兴趣，“高维空间尺度太大，一般来说就算是龙类想要直接联络上另一位龙类也是困难重重。像是你们人类常用于通讯的电磁波，在混乱的高维时空中是完全无法发挥作用的。”
随后祂微笑着指着自己：“但是好巧不巧，你问的是空间专家天宝！如果是我的话，说不定还真有办法帮你找到你想见的那一位呢。”
“真的吗？！”我很是惊喜。
“但是……”天宝向我竖起一根手指，脸上露出戏谑的神情，“我为什么要帮你呀？”
“……”我一时语塞，实在想不到要怎么回答。
“天宝大人。”
——这时，一道阴冷的、听不出语调的声音打断了我们的对话。
我总感觉这种声音很熟悉，抬头望去，只见一个满身缠绕着黑雾的人形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休息室的门口。
又是一位永嘉的龙使！我下意识就想起了裤子口袋里的玉佩，但是却不敢轻举妄动，这次的来者周身散发着强大的压迫感，跟上次银行的那位完全不是一个等级。如果说对上次的那个劫匪我自认为还有把握一战，此时面前的这位则是让我自觉如果独自和他开战了，恐怕我根本讨不到好处。
况且他似乎是来找天宝的，我也还是要避免过早暴露自己。
这么想着，我悄悄摸向了另一侧口袋里的手机，用最小的动作指纹解锁。我记得上次锁屏前的手机界面是停留在微信上的，我只要点开最上方置顶的那个聊天窗口，然后摸索着不停地给她发送同一个表情包，或许她能察觉到有情况然后赶过来！
我警惕地看着那个黑雾缠身的人形，一只手在口袋里悄悄地点触。
里沙，你现在在哪里……
“天宝大人……”龙使向天宝躬身致意，“永嘉大人向您问好。”
“哦哦，你是永嘉的人啊。”天宝两手放在脑后靠在沙发上，“那老东西祂还好吗？”
“永嘉大人很好。”龙使回答道，“我们将在这座城市举行一场盛大的宴会，永嘉大人特派我来邀请您一起参加。”
“永嘉的宴会啊……”天宝还是笑眯眯的，“好玩吗？”
“包您满意。”龙使发出诡异的笑声，“十年前的那次只是永嘉大人的实验，这一次我们会带来一场更加震撼的演出！”他说着说着激动起来了，“天宝大人，如果您也加入进来，在您的助力之下，这场宴会只会更精彩！”
“这样啊……那我考虑一下吧。”天宝坐起身来，在茶几上拿起一杯水一饮而尽，“我也好久没见过那个老家伙了。”他把水杯放回茶几，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
“当然，天宝大人您慢慢考虑。”龙使觉得自己的任务很顺利，看起来很是开心，“既然天宝大人有意向合作……”他伸出一只手指向我，“永嘉大人对这个龙事司的小姑娘有些兴趣，不如大人您就把她交给我，作为本次合作的诚意金吧？”
——说罢，他见天宝没有回话，就直接用黑雾凝聚出一只巨大无比的手臂，径直向我抓来。
？！！
我浑身紧绷，右手直接摸向口袋里的玉佩，看来只能全力一搏了！
“嗡——”
然而，我还没来得及发动能力，一阵低沉的嗡鸣声骤然响起，那只抓向我的大手就凭空消失不见了。
我回头看向天宝，只见祂躬身向前坐在沙发上，右手托腮，刚刚脸上所有的笑意都已经收敛起来，眼中金瞳流动着湛蓝色的微光。
“你只是永嘉的龙使，”祂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了许多，分外威严，“想从我这里要人，你让祂自己来。”
我缓缓松开了玉佩，不自觉地开始喘气。此时我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呵呵呵……”房间里回荡着阴冷的笑声，龙使身上的黑雾升腾而起，迷雾中一双赤红瞳孔缓缓睁开，“别那么见外嘛，老朋友。”
我看着那双眼睛，瞬间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冻结了。黑雾、赤瞳、静止的风、刺骨的冷……此刻，我仿佛又回到了洛阳镇后山上那个绝望的时刻。
——永嘉！
看到这位十年来无数次出现在我的梦魇中的恶龙，我竟浑身僵硬，一时做不出任何动作。
这时天宝缓缓站起了身，挡在了我和永嘉之间。
“你这老东西，居然还敢投影现身啊？”天宝脸上又露出了玩味的笑容，“我倒是听说自从十年前那件事之后，你被建元祂们追得东躲西藏，狼狈得很呐。”
“建元那个无趣的家伙，仗着章武和开元祂们捧着，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秩序之首了。”永嘉不屑道，“这无序的时空无边无际，建元永远都找不到我。天宝，不如我们再来一起找点乐子，就像当年那样？现在这三维空间虽然狭小了点，但是也是有些乐趣的。”
“永嘉啊……”天宝却是回以一声叹息，“我们该犯的和不该犯的错误在我们的世界就已经都犯完了，还是留这方天地一片安宁吧。”
“我们都是一群注定孤独的老不死，除了找乐子还有什么事可干？你现在在这里玩当大明星的游戏，不也是找乐子吗？”永嘉说罢，竟又看向了我，“小姑娘，我记得你。如果这次你也想活命的话，就趁早逃吧……”
而我的头脑却依旧混乱，根本无从组织反击的语言。
永嘉的双瞳逐渐隐没在雾气中：“天宝，如果你改变主意，就来找我的龙使吧……”
龙使向天宝躬身致意，转身就打算离开。
这时休息室的门突然“砰”地一声被踢开，“凌晨！”我听到了里沙焦急的声音，然后便看到她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门口处，发型还有些散乱，显然是一路跑着过来的。而她身后的叶和还提着大包小包的化妆品，应该就是今晚里沙抽到的大奖了。
而黑雾包裹着的龙使看到她们俩突然出现，一时也是愣住了。
“里沙姐，他是永嘉的人！”看到里沙来了，我感觉一下子呼吸都顺畅了，当即指着那个龙使大叫一声。
“什么？！”里沙和叶和也是一惊。而叶和的反应明显更快，她丢下手里的礼品，挥手就向对方甩出一道迅猛的电光。
“呜啊！”
龙使猝不及防直接被击中，周身黑雾都暗淡了不少。紧接着里沙的斩击以及叶和的下一道电光又来到了他的面前。
“章武和开元？！”龙使吃痛，也不敢再恋战，立马化作黑雾穿过了二人攻击的空隙向通道处遁逃。
“你别跑！”叶和大喝一声，迈开长腿就追了上去。
而里沙则第一时间过来查看我的情况：“凌晨，你没事吧，你的脸色好难看！”
“我没事的，里沙姐。”看着她为我担心的样子，我竟觉得今晚差点被永嘉带走的遭遇都不算什么，发自真心地对她笑了，“你快去追那个龙使，我在这等你。”
“嗯……嗯！”里沙替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然后就转身向着叶和追赶的方向跑去，“天宝阁下，拜托你照看一下我们凌晨了！”她跑到门口时又回头对着天宝喊道。
“没问题。”天宝笑眯眯地招手。
待得里沙和叶和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天宝看向我，缓缓道：“我好像知道你要去找哪位龙类了。”
“这样吧，”祂又坐回沙发上，“我们做个交易，今晚我和永嘉的对话你不要透露给任何人，我帮你想办法去高维空间找祂，如何？”
“我怎么知道你不会骗我？”我轻声说。
“因为你没有别的选择。”
天宝这么说着，瞳孔慢慢变回黑色。
最后里沙和叶和还是跟丢了那个龙使，叶和回来的时候说，那龙使逃得极快，她追到体育场外就彻底失去了踪迹。温主任和宋归远也来了现场紧急加班，对现场的永嘉痕迹进行取证。“里沙你和小凌晨今晚先回去吧，采样的事情就交给我们。”温主任心疼地看着我，“哎，怎么连个演出都能出这种事……”
我和里沙坐在网约车的后排，座位的边缘和下面都堆满了叶和给她的奖品。
“凌晨，你今晚是不是吓坏了。”里沙紧紧地抱着我，把脸贴在我的头顶上，“早知道我就不去领什么奖品了，这样就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永嘉的龙使……”
她抱着我的手在微微颤抖，我的头发上感觉有什么湿湿热热的在往下滴。
“里沙姐这不是你的错！”我挣开她的怀抱，双手扶着她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这些都是意外，意外！谁都不知道永嘉的龙使会突然出来的！”
“凌晨你没事就好！我是个不称职的大人哇哇哇哇……”里沙竟然大声哭了起来。
我手足无措地看着她，又看到前排的司机师傅往回瞟的眼神，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办了。
“啊！——都说了不怪你！”
我摘掉了她的眼镜，把她的头抱在胸前，轻轻抚摸她的后背。
我感觉胸口的衣服被打湿了，被车里的空调一吹有点凉。
但我的心里却暖暖的。
——原来，你这么重视我啊……
深夜，宿舍，我的房间。
刚刚去里沙房间确认了她已经入睡的我此时静静地躺在自己的床上，手里握着那枚陪了我十年的玉佩。
玉佩散发出温热的光，一道温柔的中性声音在我脑海中响起：“凌晨，最后你接受了天宝的交易吗？”
“我只说了永嘉的龙使来找天宝说下个月会有行动，天宝没有同意。其他什么都没有说。”我缓缓道。
“天宝我没有接触过，但是祂既不属于秩序派也不属于混乱派，还是不能确定祂是否会守约。”中性声音道。
“我只能先相信祂，要去高维空间找永嘉，我需要祂的帮助……”我向着小夜灯张开手掌，感受光线穿过指间照在脸上，“以及更多的力量。”
“抱歉，凌晨，我的能力不擅长正面作战。”
“别这样说，那时候你在永嘉的袭击之下保护了我。”
我轻声说。
“——我一直都很感激你，太康。”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