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力是不可缺的基础，是最底层的逻辑。当机构和体制的暴力不足，那些明面上的富有人性和温情的东西就作用甚微。

至少在这里是这样的，从他还小的时候，大大小小的帮会便控制着城里一切，各种东西都要在他们手上过上一道，不付出点什么就不能好好活着。

他的父母是种菜的，不仅菜只能用很低的价给帮会的人，还要额外给土地税，那块地明明是他家的。

类似的事情遍地都是，老实生活的人过得总是很困难，越来越多年轻的孩子选择了加入帮会，尽情地使用暴力。

他没有这样去做，并没有什么高尚的理由，只是懦弱。

父母的老实软弱遗留在这个世界上，与人冲突这种事只存在于想象，只要一面对冲突和愤怒就会发抖，只想退缩。

用考虑后果和喜好和平这种故作高深的成熟来自我安慰，只是心灵弱小罢了，没有愤怒的勇气，不是不愿意，而是使用不了暴力。

不使用暴力也是种错吗？软弱的人不能好好活下去的社会，是太发达还是太落后？

抛开所有，世界是公平的，每个人都会死，每个人都可以被杀。

能知道自己哪天会死可以是件好事，不得不面对的恐惧会催生出愤怒。

在他三十四岁这年，他终于下定决心做那件事。

他在那天晚上上了那趟公车，他知道今天晚上车上会发生什么。

这件事是一个住在他家附近的小姑娘告诉他的，她也遭遇过某些事，她没想过反抗和报复，他也没想过。

这天他打定主意，比起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死法，倒不如死得有人味一点，要去杀人这件事他只告诉了那个小姑娘。

坐在车上，能听见自己没出息的心跳声，发抖的手感觉很凉，不管心里再怎么准备，该害怕还是害怕。

人为什么非得使用暴力不可呢？

他看到青花帮的少爷上了车，那个司机和他对了下眼神。

那两个人是同伙，后来他才知道那些小姑娘就是这个司机让本地一个小帮会弄来的，选在车上是青花帮少爷的嗜好。

他盯着少爷的背影，想着他做过的事情，试图让自己愤怒，可他竟然做不到。

不停吸气，不停呼气，心脏跳得人想吐，浑身发抖，什么也不敢做。

连说话时的声音都是颤抖的，那两个人让他下车无果，最后打了他一顿把他扔在了路边。

他什么也没能做到，一拳也没挥出去，就只是被打了一顿，该发生的事情还是会发生。

第二天，他坐在路边时两个人走了过来，带着他去见了个人。

那个人他是认识的，是山哗会的人。

“我帮你杀他吧。”

他当然知道那人不是想帮他杀人，而是想要他帮忙杀人，可是他同意了。

不管那人是什么目的，只要能杀了少爷就行。

很不容易，他竟然感觉到愤怒。

那人让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去学开公车，不知道原因，但他还是去做了。

与此同时，山哗会的人还教他该怎么打人，他的观念因为那人的话而晃动。

他所害怕和拒绝的从来不是暴力，能够使用暴力从来不是坏事。一直以来，他的痛苦都来自于不敢去尝试的心理上的无能，不管输还是赢，事先就觉得哪种结果都承受不了，认为自己解决不了，连试都不敢去试，所以永远无能。

那个人没说具体怎么做，只告诉他要让他亲手打死少爷，只要他这么做了，一切问题都会有答案。

在杀少爷之前，陈数阳就解决了那个司机，公车的司机持牌上班，不跟车会的人交流也是能做到的，所以那几天都是他在开车，没被人认出来。

意识到司机出事的少爷被威胁着去到了那栋楼里，那是他人生第一次打人，打中人的那刻相当爽快。

可惜的是，他打不过少爷，好在还有一个山哗会的人在那里，最终他还是打死了少爷。

“我帮了你，你也帮我杀个人吧，就像这次一样。”

这次要杀的人是陈把头，更令他意外的是那人这次竟然把动手杀人的事情全交给了他。

“去干吧，你已经试过一次了，你现在有这种能力。世界上所有事情都一样，不试着做一次永远都没办法，现在你应该知道了。”

他按那人所说在教会不远处等到了陈把头，这次他做到了。

一种诡异的感觉在心中生起，在生命的末尾，他掌握了暴力的使用方式。

需要靠杀人才能实现价值的人生，真是可悲。

在杀陈把头时出了点问题，一群奇怪的人来到了现场，他躲在角落里看着那群人像是进行某种仪式般用刀刺那个将死未死的人。

他不知道这群人的目的，也不知道他们是谁派来的，他突然觉得可以利用一下这种情况，于是他取消了善后的服务，但钱还是照给了，反正也不是他的钱。

这是他第一次靠自己主动地去处理一件意料之外事。

杀了三个人后已过好多天，以后会怎么样呢？他也不知道。

在所剩无几的人生里，他还会杀掉谁，他又会因为谁而死，他不知道。

但是他已经感受到了暴力和生命的意义，他在以后的日子不会再变得软弱。

天空渐渐变暗，没有一点云的天空是一整片发蓝的灰色，透着一股诡异的光亮。

同片天空下，山哗会总会的院内，陈数阳躺在躺椅上，翘着二郎腿，上面那只脚有规律地上下晃动着。

叁壹急匆匆地走进来，看见陈数阳这副悠哉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过去就扯住了她的耳朵。

“我说你，能不能长点心，我们搞不好会死的，你能不能可靠一点。”

“啊，反正有你和你哥在，我是相信你们才会这么轻松的，不要辜负我哦。”

陈数阳捂着耳朵叹了口气，看起来很累，叁壹接着说：“你知道吗？你老爹的尸体不见了。”　

“哈？什么意思？甲老二自导自演？”

“不知道，他这么干是图什么呢？”

“是不是跟尸体里发现的那些东西有关呢？他的同伙怕事情暴露，所以来偷尸体。”

陈数阳一手撑着下巴，说话时不停叹气，疲惫肉眼可见。

“有可能，如果这样的话那就不是甲老二，他早知道我们把肚子里找到的东西处理掉了。”　

“剩下的找到了吗？”

“能冷藏的地方都找了，也许肚子里的就是最后一点了。”

陈数阳不置可否，呆呆地望着前方，在两人讨论时，叁拾走了进来。

“怎么了？又出什么问题了吗？”

“没什么问题，就是执着查案的侦探小姐又找来了，你自己应付吧。”

“应付？你看她都笑成什么样了，她巴不得见那小鬼，走吧，我俩不受人待见。”

“你这说的什么话，我是为了大家的安全，舍身牵制住来调查我们的调查员。”

陈数阳的疲倦轻了不少，笑容满面，叁壹戳了她一下：“我看你想舍身给她才是真的，走了。”

两兄妹前脚刚走，一个女孩便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一张标准的鹅蛋脸，眉头拧在一起，抿着红润的嘴唇，脸上表情冷冷的。

“晚上好，今天来也是为了见我吗？”

“别胡说八道，我是来问话的。”

“了解，我一定知无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