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眼影怪的巢穴外围很安静
安静得不正常
我蹲在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身体蜷缩成最小的一团，蝠翼紧贴在背上，连呼吸都压到了最轻
我把所有的气息收敛到体内，让心跳变得缓慢，让体温降低到和周围的岩石几乎一样
——就像当时藏在洞穴里，目睹勇者战胜黑龙尼兹贝古那时一样
面前是一片开阔的斜坡，坡上散落着无数黑色的碎石
那些石头的形状很奇怪，不像自然风化形成的，更像是被某种力量从内部撑裂的
碎石之间，偶尔能看见一些白色的东西——骨头，不知道是什么生物的骨头，已经风化得不成样子了
斜坡的尽头，是那些魔物巢穴的入口
那是一个巨大的裂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山体内部撕开的
裂口的边缘参差不齐，黑色的岩石裸露在外，上面覆盖着一层黏稠的、暗红色的物质
——那是干涸的血，不是一次性的，是无数次、很多年、一层一层堆积起来的
裂口里面很暗，暗得什么都看不见
但我能听见声音
不是普通的魔物嘶吼，是那种更深、更沉的、像是某种活物在呼吸的声音
呼——吸——呼——吸——
缓慢的，有节奏的，像是这座山本身就是一个活着的巨兽
我已经在这里监视了许久
魔王大人的命令是让我在这里监视，不要轻举妄动
我服从了
但我的心一直没有放下来
因为那个结界
那个从红眼影怪巢穴深处散发出来的、和魔王大人的暗魔力同源的结界
它在我监视的这段时间里，一直在扩大
不是那种突然的、爆发式的扩大，是缓慢的、持续的、像是某种活着的东西在呼吸、在生长、在向外蔓延
一开始它只在裂口深处，我只能勉强感应到它的存在
但现在已经扩散到了裂口边缘，那些暗红色的光芒从黑暗中渗出来，像是某种疾病的征兆
而且它还在扩大
照这个速度，再过不久，它就会覆盖整个巢穴区域，然后继续向外扩散，吞没这片斜坡，吞没那些碎石，吞没我藏身的这块岩石——
我把这个念头压下去，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结界上
魔王大人说过，不要轻举妄动
魔王大人说过，有消息随时联系
魔王大人说过——
等等
这个巢穴的位置……
我抬起头，重新审视周围的地形
斜坡向下延伸，在几百米外和另一片山体相连
那片山体的形状很特殊，像是一个被削平的圆锥，表面布满了裂纹和凹陷
那个方向，是火山
魔王大人和勇者小队前往的方向
而巢穴的裂口，不是朝向开阔地带的，是朝向火山那一侧的
那些通道、那些裂缝、那些被红眼影怪守护的深处——
是通向火山方向的
这个巢穴不是独立的
它是某条通道的出口
或者说——也许是某个地方的另一个入口？
就在这时
「呲啦！」
一阵刺耳的声响在我的胸口划过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更准确的形容，我的魔晶——我胸口的，那灌注着魔王大人纯净魔力的魔晶
开始猛烈的震颤起来
发生什么了？
胸口开始不明所以的恐慌起来
我赶忙闭上了眼睛，让意识陷入魔力链接的深处
——魔王大人
——您能听见我吗？
我把意识沉入体内，寻找那条连接着我和她的魔力链接
这是魔王大人建立的魔力通路
无论相隔多远，无论中间有多少障碍，只要双方都还活着，这条链接就不会断
我找到了它
但——
不对
链接还在，但没有回应
并不是单纯的沉默，而是更深层的、更令人不安的……空白
像是那条路还在，但路的另一端什么都没有
像是有人在路的尽头砌了一堵墙，把所有声音都隔绝在外面
我试了一次
没有回应
我又试了一次
还是没有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都石沉大海
那种感觉很奇怪
明明能感觉到链接的存在，能感觉到那条线还在，但就是触碰不到另一端
像是隔着厚厚的冰层看水下的东西——能看见轮廓，能看见影子，但伸手去摸，只有冰冷的、坚硬的、无法穿透冰
被压制了
不是中断，是被压制了
魔王大人的魔力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强到连灵魂层面的链接都被隔绝
什么人能做到这种事？
什么人能把魔王大人的魔力压制到这种程度？
不，冷静下来，伊斯坦
魔王大人不会有事的
可是，我的手在发抖
魔王大人说过，不要轻举妄动
魔王大人说过——
「如果我出了什么事——」
我回想起来，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就像是——魔王大人她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切一样
尽管我当时没有多想
但现在——
现在，那个结界的魔力波动越来越强，那些暗红色的光芒越来越亮，那座山的呼吸越来越沉重
而我站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到，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尝试那条没有回应的链接
……什么都做不到吗？
我抚摸着自己鼓动的胸口，似乎有一个声音在我的耳边告诉我
——她就在下面
就在这座山的下面
我能感觉到，那些暗红色的光芒、那些不稳定的魔力波动、那些像是心跳一样的震动——都是她的
是魔王大人的
但那些力量不是她自愿释放的，是被什么东西逼出来的，是被什么东西从她体内强行抽出来的，是不受控制的、狂暴的、在吞噬她自己的
她在痛苦
我能感觉到
隔着厚厚的岩石、隔着那个结界的屏障、隔着那条被压制的链接——我能感觉到她在痛苦
而我站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看着那些暗红色的光芒越来越亮，只能听着那座山的呼吸越来越重，只能感觉到她的魔力越来越混乱、越来越不稳定
魔王大人说过，不要轻举妄动
魔王大人说过——
魔王大人——
……
我站了起来
蝠翼在背后展开，带起一阵风，把脚下的火山灰吹散
属于魔王大人赐予我的魔力在体内翻涌，像是被压抑太久的洪水，终于找到了出口
暗紫色的光在指尖亮起，我开始刻画传送魔法阵
这不是普通的传送
普通传送只能在短距离内移动，而且需要事先设定好坐标
我要做的是长距离定向传送——把魔力凝聚成一条线，沿着那条线把信息传递到指定的位置
这种魔法很消耗魔力，也很消耗时间
但在这种时候，我不在乎
魔法阵在面前缓缓成型，暗紫色的纹路在火山灰上闪烁，明灭不定
我把意识沉入阵心，沿着那条看不见的线，向远方传递信息
——凯塔
——你在吗？
没有回应
我把更多的魔力注入阵心，纹路变得更亮了，地面的碎石开始震颤
——凯塔！
——你能听到吗？
沉默
很久的沉默
久到我以为这条线也被什么东西切断了
然后——
「伊斯坦！」
那个声音从魔法阵的中心传来，仿佛很轻，很远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凯塔！魔王大人的魔力链接断了！我感应不到她了！」
「我也感受到了！发生什么了！」
「不知道！魔王大人没有回复！」
「她的魔力波动呢？你能感应到吗？」
「能！但很微弱！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
沉默
只有魔力流动的嗡嗡声，和远处那座山沉重的呼吸
然后——
「能够压制萨妮厄斯大人的魔力的……她现在在哪里？」
凯塔的声音很冷静，冷静得不像她
但我知道，那种冷静下面是更深的、更危险的东西，像是一层薄冰，下面是沸腾的水
「我不知——」
突然，一阵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很熟悉的声音，可我却听不见分毫字眼
是谁？是什么？想要告诉我什么？
那个声音仿佛一个影子般消散
……
「——不，或许……我知道在哪里」
我说
「真的吗？」
「这个巢穴——红眼影怪的巢穴——魔王大人就在下面，我能感觉到她的魔力波动，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凯塔沉默了一秒
「入口在哪里？」
「就在我面前，但被结界覆盖了，我进不去」
「……告诉我，我立刻赶过去」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把坐标刻入魔法阵，暗紫色的纹路重新排列，指向那个方向
「你现在立刻去魔王城中庭，我在那里打开了传送的魔法」
「我马上到」
魔法阵的光芒闪烁了一下，然后暗了下去
链接断了
我闭上眼睛，努力搜寻着魔王大人的魔力波动
……明明什么都没有，却又像是被我捧在了手心里
就像是有人，将魔王大人的那几不可见身子变得透明，然后把她的身影与魔力投到了我的脑畔之中
……是谁？
我重新睁开了眼睛，站在岩石后面，看着那个裂口
那些暗红色的光芒还在涌动，那座山的呼吸还在继续
而我的胸口，那颗魔晶的震颤渐渐平息了
不是因为恐慌消失了
是因为——
我知道她还在
隔着厚厚的岩石，隔着那个结界的屏障，隔着那条被压制的链接——她的魔力波动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可我能笃定——她还在
那变得透明的，像一片影子一样的魔力
像是一颗被压在石头下面的种子，还在呼吸
像是一盏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灯，还在燃烧
像是一个被黑暗包围的人，还在等着我们
我握紧拳头，在心里重复着那句话
——坚持住，魔王大人
——我们马上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