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觉得，这两天的塔莎……有些不对劲吗？』
……
药效发作的那一瞬间，我就知道那是什么了
曼陀罗根研磨的粉末，混着月光草的汁液，再用暗属性的魔力作为溶剂——这种配方不是普通人能弄到的东西
它能穿透大多数魔法，直接作用于神经系统，让目标在三秒内失去意识
普通的冒险者中了这种药，至少要昏睡一整天
但我不是普通的冒险者
我是塞蕾娜
从塔莎第一次在篝火旁打翻水囊的那一刻起，我就察觉到了不对
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疲惫或寒冷，是因为紧张，那种从指尖蔓延到肩膀的、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颤抖
——我在人类社会潜伏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说谎，这种颤抖我再熟悉不过
更不用，如果那个人，是与我日夜相伴的塔莎了
但我没有揭穿她
看着她总是刻意避开我的目光，看着她在夜里一个人坐在营地外面发呆、肩膀微微颤抖，每一次，我都选择沉默
不是不信任她
是我想知道——她背后的人是谁
魅魔的感知能力远超普通人类，我能闻到恐惧的气味，能看见谎言的轮廓，能在对方的瞳孔里读出内心深处的情绪
塔莎身上的那种气息，不是背叛者的气息，是被胁迫者的气息，是那种——绝望
所以，当我和塔莎独处的时候，当她颤颤巍巍，下定决心朝我靠近的时候
我转过了身，故意将自己的背后暴露给了她
然后，带着迷药的手帕，捂住了我的口鼻
……
我没有抵抗
如果我选择变回真身，魅魔的体质完全可以压制这种程度的毒药
但我选择放任它发作
我的身体开始变得沉重，视线开始模糊，双腿开始发软
药效发作的速度比我预想的要快，曼陀罗根的粉末在胃里炸开，像无数根细针同时刺入血管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双腿开始发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在倒下的那一刻，我看见塔莎的脸
她在哭
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我的衣袍上，温热的，一滴一滴
「对不起……」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妮娜……对不起……」
我闭上眼睛
——没关系
——我会查清楚，你究竟是受谁胁迫
——然后，我会把那个人，连同他的秘密一起撕碎
……
意识坠入黑暗
但我没有真的昏过去
魅魔的意识分为两层——表层和深层
表层意识负责处理外界的感知，深层意识负责维持身体的运转
当表层意识被药物压制的时候，深层意识依然清醒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人扛起来
是个男人，很高大，身上的气息很浑浊——混着药剂的气味、血腥的气味，还有某种被改造过的魔物特有的臭味
他在我脖子上戴了一个东西
金属的，冰冷的，紧贴着皮肤，项圈的表面有凹凸不平的纹路
这是用来拘禁魔法师罪犯的魔具
我曾经在萨妮厄斯的脖子上见过这样的魔具，不过戴在我脖子上的和当时戴在萨妮厄斯脖子上的那种虽然很像，但不是同一种
如果是萨妮厄斯戴的那种项圈，或许才会让我束手无策
而如今戴在我脖子上的这种，也仅仅只能压制我身为「修女」的魔力
魔力也并不是完全消失，是被某种力量束缚住了，像是一条被掐住咽喉的蛇，动弹不得
但我没有慌
这种程度的封魔项圈对普通人类来说是致命的，对魔族来说……只是麻烦
我能感觉到属于自己真正的魔力在项圈下面缓缓流动，很慢，很微弱，但没有被完全切断
只要给我足够的时间，我可以挣脱它
但现在不是时候
我要等
等他们把我带到想去的地方
等他们放松警惕
等我弄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操纵这一切
……
凯塔……萨妮厄斯的魔力链接
中断了
我不知道她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只能把我的注意力，集中在我自己，集中在我身下的男人的身上
脚步声在通道里回荡，男人扛着我走了很久，上坡，下坡，转弯，再转弯
他在刻意绕路，大概是为了防止我记住路线
但他不知道，魅魔的感知不需要眼睛
我能感觉到周围的魔力流动，能感觉到墙壁的厚度，能感觉到地面的坡度
每走一步，我都在脑海里画一张地图
牢房区域——这里的地面比通道低了大约半米，空气更潮湿，有霉味，还有血腥味
他把我扔进一间牢房里
地面是冰冷的石板，有积水，很凉
铁门关上的声音很响，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了很久
脚步声远去了
我睁开眼睛
牢房很小，大概只有四五平米
墙壁是粗糙的岩石，石板的缝隙里嵌着发光的魔力纹路，发出暗淡的紫色光
头顶有一盏魔力灯，很暗，只能照亮一小片区域
双手被铁链绑在身后，铁链的另一端嵌在墙壁里
脚踝上也有镣铐，比手腕上的更粗、更重
我活动了一下手指
铁链的材质是普通的精铁，没有附魔
这种程度的束缚，对我来说形同虚设，封魔项圈才是真正的问题
我闭上眼睛，把意识沉入更深的地方
魔力在项圈下面缓缓流动，像一条被压住的小溪，在石头下面寻找出路
只要找到规律，就能破解它
但需要时间
而在那之前，我要等
黑暗中，我开始数
数脚步声
这个牢房区域至少有六个守卫
他们的巡逻路线是有规律的，大概每半个小时换一次岗，每两次换岗之间有一个大约三分钟的间隙——三分钟，足够我从牢房移动到主通道
然后，我闭上眼睛，开始仔细地感知周围的魔力波动
魔力波动很混乱，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裂过又拼凑起来的
还有……
我的眉头皱了一下
在实验室的更深处，有一个更强的魔力源
那魔力的性质……和萨妮厄斯的暗魔力有些相似
但不是完全一样
像是河流分出的支流
可萨妮厄斯的魔力……我却始终没能再次感知到
我没有时间去多想，因为隔壁的牢房里，传来了声音
很轻的、压抑的抽泣声
这熟悉的声音，打破了我所有的思绪
我侧过头，把耳朵贴在墙壁上
「……妈……妈妈……」
是塔莎的声音
沙哑的，虚弱的，像是一个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人，只剩下本能还在运转
「……对不起……对不起……」
她在重复这三个字，一遍又一遍，像某种被卡住的发条
「塔莎」
我轻声呼唤她
抽泣声停了
「……妮……娜……？」
她的声音很细，细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
「你……你怎么……你也……」
「我没事」
我的声音很平静
「塔莎，听我说，你的家人在哪里？」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然后，她用那种快要碎掉的声音说
「……隔壁……再隔壁……他们……他们还活着……进来的时候，我听见他们的声音了……」
「那就好」
「你听我说，塔莎，我需要你保持安静，不要再哭了，把力气留着，等我出去」
「……出去？」
她的声音里有一丝颤抖
「你……你有办法出去吗？」
「有」
我没有犹豫
「但需要时间」
「……多久？」
「不知道，但我会尽快」
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在那之前，你要活着；不管发生什么，都要活着」
「……好」
她的声音很轻
「我等你」
我继续在黑暗中等待
等待的时候，我开始观察
牢房区域的布局是一个十字形，我的牢房在十字的末端
主通道从十字中心向四个方向延伸，每一条通道的两侧都有牢房
守卫的岗哨在十字中心，那里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盏更亮的魔力灯
守卫一共有六个，分成两组，轮流巡逻
一组巡逻的时候，另一组在岗哨休息
巡逻的路线是固定的——先从十字中心出发，沿着东侧通道走到尽头，然后折返，再走西侧，然后是南侧，最后是北侧
每一次完整的巡逻需要大约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
我在心里记下这个数字
除了守卫，还有其他人进出这个区域
每隔一段时间，会有人从主通道的入口进来，推着推车，车上放着瓶瓶罐罐
他们把那些瓶子送到各个牢房门口，然后离开
那些瓶子里装的是食物和水
难以下咽的食物和被稀释过的水
但他们不会打开牢房的门，只是把瓶子从门底的缝隙里塞进来
这说明他们很小心
小心到不愿意和囚犯有任何直接的接触
我在黑暗中等着
等他们送食物和水的时候，我观察那些人的穿着、装备、魔力波动
时间在黑暗中流逝
突然，不知为何，头顶的魔力波动在加剧
守卫们的脚步也变得匆忙了
「怎么回事？」
「不知道！核心实验室那边出问题了！」
「什么问题？」
「不清楚！克瑞玛塔大人下令所有人去那边支援！」
脚步声远去，然后是更多的脚步声，更多的喊叫声，更多的慌乱
头顶的魔力波动越来越强，越来越不稳定
就在这时，强大的魔力在我的头顶爆发
那股魔力，无比纯净，无比强大，也让我感到无比的熟悉
然后——震动
整个实验室都在震动
从头顶传来的，从墙壁传来的，从脚下的地面传来的
那种震动不是机械的，不是魔法的，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某个地方，苏醒了
不好的想法在我的内心蔓延……如果真的如我所想，那将是最糟糕的情况
但我所能做的，眼下只有——救出塔莎和她的家人们
守卫们的脚步声已经远去了，那些慌乱的声音也渐渐消失在通道的尽头
现在，整个牢房区域，只剩下我和塔莎，和她的家人，和那些被遗忘在黑暗中的呼吸声
我睁开眼睛
就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