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存在准则,正确与否有着并不宽广的评判标准,想让自己满意和轻松是需要不少勇气的。
至少我是做不到,不去听别人的声音,只听自己的心,这只是说起来简单。
想了一下午,我还是有点怕面对姑姑,虽然她刚才说不告诉我爸我妈,但我的思绪仍在不断跳动。
翻来翻去,我破罐子破摔玩起手机,不管姑姑等下怎么说,我也摆出姑姑面对说教时候的那种死样子好了,她面对讨厌的事情就是这么干的。
她最多给我讲些不痛不痒的大道理,也不能把我怎么样,事情也就这样过去了。
挨近傍晚,暗下来的阳光仿佛沉淀了一天的杂质,让我感觉头有些沉。
我把右手放在心脏上方,隔着皮肉安抚自己乱动的情绪,许久,我把心一横,拉开门走了出去。
“姑姑……”
我按计划打算先声夺人,却看见小姑姑又一次在沙发上睡着了。
不知现在算不算得上是春天,季节的算法我从来没真正搞懂。这段时间早晚还是冷,风总是刮得很大,但刚才太阳很明显。
快要落进黑暗的光仍然残留热量,客厅的灯没开,裹有杂质的光亮让人困倦。
我深感无奈,突然想笑,我在思想斗争的时候,那个无意得知了我秘密的人在睡觉,睡得还很香的样子。
我走向小姑姑,在沙发旁蹲了下来。
这是我在奶奶不在之后才感受到的,人与人的距离并不是那么清晰可见,人很难说清楚自己跟旁边的人到底隔着多远。
一起生活这么多年,我没有好好看过身边的人,看奶奶照片的时候才感觉到她的皱纹和白头发。
人和人之间的距离太模糊,所以难以靠近,在这种可以随意去喜欢和触碰的社会关系里,人要怎么才能真正接近另一个人。
我静静打量着小姑姑,眉毛很浓,颜色很淡的嘴唇微微张着,头发是很浓厚的黑色,很密,很乱,长相看不出有跟爸爸和奶奶很相似地方。
作为一个连自己喜欢什么人都不敢往外说的人,我觉得小姑姑胆子真的很大。
人,是要工作的,非要有点正事做才可以,是非得同人潮往前走的群居动物。
不务正业是不行的,不上进也不可以,不合群也不能接受,多样复杂的准则画出一条路,所有人都在路上走着,不愿意在这条路上的人会被当成异类。
可小姑姑就是这么干了,翻过路边的护栏,向着不知道什么地方跑掉了。
她就是这样过了好几年,我也不知道这是好还是不好,但她就是这么做了,对或不对似乎不是很重要。
我起身走进厨房,天已经黑了下来,黑暗中房屋亮着大差不差的光,远处的高楼亮着很多块方形的光,距离模糊形状和间隔,看起来,所有的光融成了一团,但它们都只是在自己的框里亮。
热起来的油吱吱响,锅里的菜被搅在一起,独立地共处。
弄好了饭菜,我去叫醒小姑姑,她睡眼惺忪,有种诡异的乖巧。
饭后我没回房间,等着小姑姑来继续刚才的谈话,刚刚被她一下问得慌了起来,我一时间都不知道怎么回话了。
小姑姑看起来有些尴尬,不停用手抠沙发。
我彻底豁了出去,认真地跟小姑姑说了很多,小姑姑舔了下嘴唇,看起来也很认真。
“这个,我,我也不知道啊。”
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不知道,好歹说两句像模像样的空话糊弄过去吧,这让我怎么办?
“因为别人说什么都没用,想法是很难被语言改变的,如果你自己心里不满意,不管被说多少,有些事情你还是会去做,所以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姑姑努力看着我,撑着把话给说完,她不停眨眼,但她没有转朝另一边。
“对不起啊……你的问题我回答不了,虽然算是你的姑姑,但我这人没什么用……”
什么叫算是,拜托这种时候不要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来逗我笑。
一般来说啊,作为大人来讲啊,这种时候不应该教育我吗?一本正经,说些不痛不痒的话,如果想修正自己,就顺从,如果不想听,就多被说上几句。
靠正确来让自己的位置无可指责,结果好的话就是个好的长辈,结果不好的话就变成一个该说的都已经说了的好长辈。
忽略个人的一切,只看见正确不正确,这样不管说什么做什么,都算是正确。
“如果硬要你去喜欢个对的人,这不是为你好,你就,去喜欢你觉得对的人好了。”
但姑姑好像不打算这样,说这种话真的可以吗?这样一来姑姑也会为我的选择担下一丝责任的。
姑姑越是认真地说话我就越是想笑,于是我只能回避她的眼神,低尖把脸埋进掌心。
“啊?为什么?我有说什么让你这么感动的话吗?”
虽然看不到姑姑的表情,但还是好想笑,我感觉到了自己的不聪明。
我之前的想法是错的,姑姑不是没长大,也不是废人,她只是固执地选择了自己想要的,虽然她确实不能算是个成熟的正经人就是了。
过于正确的成熟和理性不要也罢,姑姑这样也挺好。
好长时间,我没有真正看到姑姑,我想我现在是真的离她更近了一些,对她也更感兴趣了一点,这会是好事吗?
我的问题她已经回答了,一直都是很简单的事情,反正我的喜好就是这样,说再多想再多也没有用,我最后还是不会改,喜欢什么人不是讲道理能讲通的,我就决定这样生活下去了。
“姑姑。”
“嗯。”
“我回房间去了,早点睡。”
姑姑她恐怕是睡不着,她午觉睡太久了。
“哦。”
“明天见。”
心里轻松了不少,头也不感觉沉了,我这次可以好好感受周末了。
第二天,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就是姑姑一直一副坐立难安很不自在的样子,她的局促反而让我心中生出一种诡异的快感。
我一次房间没回,也硬是不让她回,铁了心难为她,她越是手足无措我越觉得爽。
“姑姑,这星期可能要开家长,具体什么时候等我知道了再告诉你。”
“好。”
要送我进学校了,姑姑明显是松了口气。
“姑姑,不要跟我爸我妈乱说啊。”
“哦。”
“要是他们知道了,我就说是因为姑姑我才喜欢女生的,到时候我们两个一起完蛋。”
姑姑眼睛都睁大了,惊恐的眼神让我相当满意,我抛下她头也不回地跑了。
我喜欢女孩子当然和姑姑没什么关系,就单纯是更能理解她之后逗她会让我爽,很莫名其妙,但真的是让人身心舒畅。
最后一周感觉过得非常之快,复习过后就是考试,把多余的书装在收纳箱放到教室阳台,桌子转朝前面,教室宽松了不只一点,让时间流动得都更松快了。
隔壁班的那个同学没再回来,可是一切依旧往下进行,每个人对这个世界都是一样的可有可无。
周五的下午开家长会,之后就直接放寒假,很快就是春节,再之后姑姑就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