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粽叶的清香混着糯米的甜糯气息,把整个早晨都染得温软。
钟母站在灶台前,弯腰从盆里捞出泡好的粽叶,直起身时,下意识伸手按了按后腰,眉头皱了皱,又很快松开。
“妈,粽子叶够吗?”钟灵正好端着空盆进来,目光落在盆里,没注意到母亲的动作。
“够。”母亲转过身,从她手里接过盆,语气如常,“再多就吃不完了。”
她把盆放回台面上,顺手又拿起几片粽叶。
“站那么远干嘛?”她回过头,冲站在厨房门口的林毓秀招手,“过来,阿姨教你。”
今天是端午节。林毓秀一大早就来了,手里拎着一把艾草,说是顺手买的。钟灵笑着拉着她留下来一起吃粽子。
她静静站在厨房门口,闻言小步走进去。
钟灵已经占了她妈左手边的位置,正低头研究那捆棉线,听见脚步声,抬头看她一眼,往旁边让出了位置。
“我们一起学学?”她跃跃欲试地说,“我还没包过呢。”
厨房不大,三个人在里面包粽子显得有些拥挤。钟灵母亲把糯米、馅料、粽叶全都挪到客厅的茶几上。她弯腰放东西时,动作比平时慢了些,但直起身时脸上仍带着笑,仿佛无事发生。
林毓秀坐在小凳子上,肩膀挨着钟灵。糯米泡得发亮,一粒粒饱满圆润,旁边摆着一盆五花肉还有冬笋咸菜,客厅里的香味更浓郁了。
“先看我怎么包。”钟灵母亲拿起粽叶,卷一个漏斗形,“糯米别压太实,不然煮不透——”
她话音未落,钟灵已经拿起粽叶,依样画葫芦地卷了一个。卷完举起来给林毓秀看,有点小得意:“怎么样?”
林毓秀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底下。
钟灵低头一看,果然,底下那个尖角张着个小口。她“啊”了一声,赶紧用手去堵,然后裹紧粽叶,结果越堵越乱,糯米洒了一手。
钟灵看着自己满手的糯米和那个彻底散架的粽叶,愣了两秒,忽然笑了一声,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自己都觉得好笑的那种放弃。
林毓秀在旁边看着,也拿起两片粽叶,也试着卷了一个。她卷得很慢,每一步都仔细,卷完举起来看了看。
没漏。
钟灵凑过来看了一眼:“你怎么包的?”
“看着阿姨包的。”
“看一遍就会了?”
林毓秀没回答,只是又拿起一片粽叶,开始包第二个。这次动作快了些,但还是很稳。糯米、肉、再盖一层糯米,压实,折叶,绑线。一个歪歪扭扭但勉强成形的粽子躺在案板上。
钟灵盯着那个粽子,又看看自己那堆还没收拾完的烂摊子。她忽然伸手——但看看自己手上还沾着糯米,又缩回来,改用胳膊肘轻轻顶了顶林毓秀的腰。
林毓秀躲了一下:“干嘛?”
“你故意的吧。”钟灵眯起眼睛,声音压低了,“在我妈面前表现。”
林毓秀正要说话,钟灵母亲在旁边轻咳一声:“灵灵,你自己包不好,就多看看人家毓秀。”
钟灵:“……收到。”
她低下头,继续和手里的粽叶较劲。林毓秀在旁边看着,偶尔伸出手,帮她把粽叶扶正,或者在她绑线的时候按住那个总是想跑的角。
终于包出一个像样的,钟灵把它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脸上满是满意:“看,我也包出来了。”
她偷偷伸手对林毓秀比了个“耶”。
林毓秀低下头,嘴角那点弧度再也掩盖不住。她把包好的粽子一个个码进旁边的桶里,粽子在阳光下油亮亮的。
钟灵把那个歪扭的粽子放进桶里,侧头看着林毓秀。林毓秀正低着头,粽叶在她手里翻折,动作已经有了一点流畅的意思。
“毓秀学得真快。”钟母手里也包着一个,目光落在林毓秀指尖。
钟灵正盯着林毓秀的手看得出神,闻言拿起一片粽叶,试图再包一个来证明自己。
林毓秀在旁边看着,见她卷粽叶的手法又回到了最初的样子,忍不住伸出手,帮她把底下的角捏紧。
钟灵低头看着她帮忙的手指说:“你别帮,我自己来。”
林毓秀闻言缩回手,用膝盖蹭了一下钟灵。
钟灵自己捏着那个角,努力了半天,终于勉强封住了底。她得意地举起来给林毓秀看,结果一松手,那个角又开了。
林毓秀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立刻侧过脸去。
钟灵伸长脖子,正对着林毓秀的脸。
林毓秀抿住嘴,但眼睛里的笑意还在。
钟母在旁边笑了,把手里的粽子放进桶里,随口问:“毓秀爱吃甜的还是咸的?”
林毓秀想了想:“都行。”
“都行?”钟灵抬头看她,“怎么会都行?”
林毓秀有点茫然:“就是……都行啊。”
钟灵一本正经地说:“粽子当然是咸的好吃。”
林毓秀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小声说:“那我也爱吃咸的。”
粽子煮好时,已经是下午了。
钟母把粽子捞出来,沥干水,装了两个袋子。一袋大些,一袋小些。
“这袋大的,给你爸带着路上吃。”她把大袋子递给钟灵,又看了一眼窗外,“你爸在工地准备东西,你路上慢点,别急。”
她又指了指那带小的:“毓秀,带点回去给你爸爸吃。”
林毓秀下意识想推辞:“阿姨,不用——”
“哪有让你空手回去的道理。”钟母把袋子塞进她手里,用温和的语气和不容置疑的眼神止住了她后面的话,“让你爸也尝尝。”
林毓秀低头看着手里的袋子,温热的触感隔着塑料袋传到掌心。她想说谢谢,话到嘴边却觉得太轻,最后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钟灵接过袋子,拎了拎,沉甸甸。她换了个手拿,回头看了林毓秀一眼。林毓秀已经拎起那袋小的,站到她身边。
“走吧。”钟灵说。
二人换好鞋子出门,林毓秀小步跟在钟灵后面。
钟父的工地在新城南,离钟灵的家不算近。沿着江滨往南,要走三十分钟。这条路她们平时上学不经过,只有偶尔出门才会走。
粽子还热着,隔着袋子散发出温热的香气,那香气混着江滨的风,一路跟着她们,时不时飘进鼻子里。
走了一会儿,钟灵忽然停下脚步,四处看了看。
“怎么了?”林毓秀问。
钟灵歪了歪头,像是在辨认方向:“这条路,我好像好久没走过了。”
林毓秀也看了看四周。江滨的栏杆是新刷的漆,那种崭新的白色在阳光下有些晃眼,对岸有几栋楼正在盖,塔吊在夕阳里转着,慢悠悠的,像巨大的时钟指针。
这些景色对她们来说都不陌生,但真要仔细想,确实很久没认真看过了。
“天天在学校里,”钟灵语气里带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感慨,“出来走走,感觉景色都有点陌生。”
林毓秀点点头。她看着江面,阳光把江水染成浅浅的金色,波光粼粼的,有几只鸟低低地掠过,翅膀在水面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影子。
“这条江,”钟灵指着江,“站在这里看,好像和平时看到的不一样。”
“是不一样,”林毓秀目光跟随钟灵手指,“更好看一些。”
两人继续往前走。手里的粽子还温着,江风把她们的头发吹得有点乱。林毓秀的碎发贴在脸颊上,她抬手拢了拢,又放下。
“叔叔经常出远门吗?”林毓秀看着钟灵手里那袋粽子。
“不太经常,”钟灵想了想,“只是很忙,这次是去帮他老板忙。”
“远吗?”
“隔壁省吧,”钟灵眯起眼睛,像是在回忆,“要去挺久的。”
她又补了一句:“他工地管理挺厉害的,老板很喜欢他。”
语气里有一点小小的骄傲,又有一点小小的落寞。林毓秀没说话,只是走得更近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