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时后,学校附近的一家小饭馆。

包间不大，一张圆桌刚好坐下五个人。钟父是最后到的，脸上带着一点匆忙后的歉意，目光扫过包间里的人，在林父身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

“不好意思啊，今天有点忙。”他走到空位前坐下，“没等太久吧？”

林父站起来招呼：“没多久，请坐请坐。”

菜是林父点的，四菜一汤，分量很足。钟母看了一眼菜单,笑着说了句“太多了”，但没有再推辞——她看得出来，这顿饭对这个不善言辞的男人来说，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第一筷子菜落下去，林父端起茶杯，清了清嗓子。

“那个……，”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目光在钟父钟母脸上转了一圈，“五一那天，毓秀在你们家住了一晚，麻烦了。”

钟父笑着也端起杯子，与他的杯子轻轻碰了碰杯沿：“麻烦什么，孩子们乐意就行。”

钟母在旁边接话，语气里带着笑意：“而且毓秀来了,灵灵饭都多吃半碗，平时在家都是吃几口就放筷子。”

林毓秀正低着头，用筷子尖挑着碗里的米饭，听到这话，悄悄看了一眼钟灵。

钟灵看似专注地盯着碗里的菜，实则早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微微抬眼，给了她一个极淡的挑眉，然后若无其事地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林毓秀碗里。

钟母看着两个低头不语的少女，眼底笑意更浓，继续说道：“灵灵这孩子朋友可不多。”她看了女儿一眼，“有时候我都觉得，她是在等毓秀来家里做客呢。”

林父抬起头，目光先落在钟灵身上，又缓缓移到自己女儿身上。他沉默片刻，放下筷子，端起茶杯。

他看向钟灵，声音比刚才更郑重了些：“叔叔谢谢你。”

钟灵愣了一下，连忙捧起茶杯：“没有没有，叔叔，我——”

“一直陪着毓秀。”林父打断她。

说完这句，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觉得太直白了，又补了一句，“她……比以前开心。”

茶水微微晃动，倒映着头顶昏黄的灯光，也映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愧疚与欣慰。

林毓秀低着头，鼻子有些酸。她没敢抬头，只是用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像在数数。

钟灵在桌下悄悄捏了捏她的手背，肩膀悄悄靠近蹭了蹭。

就在这时，钟母忽然放下筷子，目光在两个少女身上转了一圈，看了几秒，忽然笑出了声。

“灵灵。”

钟灵抬起头：“嗯？”

“忽然想起来，”钟母语气轻快，像是随口一提，“你小时候不是总说要有个妹妹吗？”

钟灵歪了歪头，眼神带着疑惑，不知道母亲为什么忽然说这个。

钟母继续说，目光却落在林毓秀身上，带着一种温和的笑意：“那时候你天天缠着我，说‘妈妈再给我生个妹妹嘛，我要妹妹陪我玩’。”

钟灵的脸颊瞬间泛起薄红，她有些窘迫地小声嘟囔：“妈……都多久的事了……”

“我那时候问你，”钟母不理她，自顾自地说，“‘有了妹妹你要怎么办呀？’你说要抱着她——”

钟灵腾地站起来，整张脸烧得通红。钟灵不敢直视母亲，余光瞥见旁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颤，显然在憋笑的林毓秀，羞得手脚都有些无措。

“我、我吃好了。” 她匆匆把筷子一放，声音都有些发飘，“大家慢吃。”

说完，她转身就往外溜，连脚步都比平时快了几分。

林毓秀见状，也赶紧站起来。她脸上还带着没来得及收住的笑意，声音却努力保持着平稳：“叔、叔叔阿姨爸爸慢吃……”然后小跑着追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包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灯光照在满桌的饭菜上，热气袅袅升起。

钟父放下筷子，无奈地看了妻子一眼：“你这……”

钟母笑着摆手，脸上却没有什么抱歉的意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让她们出去透透气也好。”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对面的林父身上，沉默了一下，放下茶杯，声音放轻了些：“林师傅。”

“两个孩子感情好，”钟母继续说，“我们做家长的，看着也高兴。”

林父重重地点了点头，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掩饰着心底的情绪。

“毓秀这孩子，”钟母继续说，“第一次来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懂事，有礼，吃完饭主动要洗碗，走的时候把拖鞋摆得整整齐齐。”

林父的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钟父在旁边接话：“我们做父母的都知道，不容易。”

林父低下头，盯着面前的茶杯。茶已经半凉，茶叶沉在杯底，一动不动，半晌，才缓缓说：“我对不起这孩子啊……”

他还想继续说，但最终还是沉默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怎么说呢？说他一直瞒着她关于母亲的事情？说他因为工作太忙，错过了她成长的太多瞬间？说他不知道怎么面对她的沉默，所以只能也跟着沉默？说他每次想开口，却总找不到合适的话？

那些话太多了，多到不知从何说起。

“谁家不是呢。我身体不好，他常年在外头跑。灵灵也是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多。”钟母顿了顿，“所以看到她们俩这么好，我这心里头啊……”

她没把话说完。但林父听懂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接上了话：“心里头舒服。”

钟父又接话：“林师傅，我跑工地，知道你这行多忙多累。你要不介意，就让毓秀多来我们家——”

“让她俩一起，有个照应。比让孩子一个人在家放心。”

林父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对面这对夫妻——钟母的笑容温和而真诚，钟父的目光里有一种为人父特有的，不用多说的理解。

他没有能力建造一个温暖的巢，但他现在看到另一个温暖的巢向女儿敞开。

一个长期无力的父亲，在面对女儿人生中第一个真正的“转机”时，他能做的，只有这些。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生涩：

“麻烦你们了。”

“麻烦什么。”钟父摆摆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两个孩子开心，我们大人也省心，再说，灵灵也喜欢毓秀陪着。”

他端起茶杯，朝林父举了举。

林父随即也端双手端起茶杯。

两只杯子在圆桌上方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茶水微凉，但没人介意。

门外。

餐馆外面有几级台阶，台阶下去是一小片空地，摆着两张褪色的塑料椅。

钟灵坐在靠里的那张，手捂住脸，把发烫的脸颊埋在掌心，连耳朵都透着红，肩膀微微紧绷着。

林毓秀跟出来，在她旁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她们的影子拉成两团模糊的灰。

林毓秀侧过头，看着钟灵埋在掌心里的脸，和那对几乎从来没有见过的那么红的耳朵，眼底满是笑意，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好奇：

“钟灵。”

“……嗯？”闷闷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带着几分未散的羞恼。

“你有了妹妹之后，要干什么呀？”

钟灵的耳朵瞬间更红了，她没动，也没回答。

林毓秀等了等，见她不答，往前凑了凑，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钟灵的手臂。

“说说嘛。”

“……不记得了。”

林毓秀又戳了戳她，这次戳的是腰侧——她早就摸清了，那是钟灵的软肋，一碰就痒。

果然，钟灵浑身一僵，随即猛地一抖，终于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瞪着她：“你……”

林毓秀弯着嘴角，无辜地眨眨眼，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钟灵。

钟灵瞪了她两秒，又把脸埋回去了。

林毓秀看着那颗埋在手心里的脑袋，轻笑出声，被晚风卷着，温柔又好听。

然后她坐直身子，清了清嗓子，用一本正经的语气说：“灵灵。”

钟灵没动，像是没听见。

“我比你大哦。”林毓秀说，声音里的狡黠再也藏不住，“所以——”她捧着脸，尾音拖得软软的，把那个词说得又轻又认真：

“叫姐姐~”

钟灵的脑袋“唰”地抬起来，她瞪大眼睛看着林毓秀，脸上的红从耳朵一路蔓延到脖颈。那双平日里总是风平浪静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不可置信，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毓秀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但硬撑着没躲。

“怎、怎么了……”她的声音小了下去。

钟灵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硬撑着的，眼睛里还带着一点狡黠的脸。

看着她嘴角那个又软又坏的弧度。

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颤动的睫毛。

看着这座已经融化了的冰山。

钟灵忽然伸出手，双手捂住她的脸，轻轻揉了起来。

“唔——！”林毓秀的脸被揉得变形，发出含糊不清的抗议，“干什——唔——”

钟灵不说话，只是揉。把她的脸颊揉得鼓起来，把她那点得意的笑揉得七零八落。那张总是过分安静的脸，此刻在她手心里变成了一团柔软的面团。

林毓秀挣扎着想躲，却被钟灵固定住，躲不开。她的手胡乱挥舞了几下，最后只能抓住钟灵的手腕，试图把那只作乱的手拉开。

“放——放开——我错了——唔——”

钟灵终于停手。

林毓秀捂着脸，瞪着她。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点水汽，脸颊红扑扑的，头发被揉得有些乱，几缕碎发贴在额角。

“欺负人！”

“嗯，欺负的就是你。”

林毓秀低下头，捂着被揉红的脸，不说话。钟灵也不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那盏昏黄的路灯，和路灯下飞旋的小虫。一圈又一圈，不知疲倦。

晚风轻轻吹过，带着初夏夜晚的气息，清凉，混着远处烧烤摊飘来的香气。

“……所以到底要干什么？”沉默了许久，林毓秀忽然小声开口，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好奇。

钟灵哑然失笑，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林毓秀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

“不告诉你。”

路灯的光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温温的，黄黄的。餐馆的门隔着一道墙，里面的灯光和说话声隐约传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而她们坐在这里，在这个安静的角落里，握着手，吹着晚风，看路灯下飞旋的虫子。

过了很久，久到路边的车流似乎少了一些，头顶的灯光似乎更亮了一些，林毓秀才开口。

很轻，轻到几乎要被风吹散：

“……妹妹也可以。”

钟灵转过头看她。

林毓秀偏过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