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的光影在三个人脸上流转。电视屏幕的光，明灭不定地变换着，忽而幽蓝，忽而暗红，忽而惨白，把空气都染上黏稠的、缓慢流动的质地。

女主角的呼吸声从音响里溢出来，在黑暗里克制着某种即将崩塌的情绪。

水谷凛坐在中间，整个人以几乎不自觉的姿态往椿月涧那边倾斜。她的手臂贴上椿月涧的胳膊，隔着布料，感觉着那份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温度。她几乎想就这样化开，融成一滩，流淌在椿月涧身边。

冷泉坐在水谷凛另一侧，靠着茶几的侧面，膝盖曲着，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膝上。她的目光从电视机上移开，往身侧扫了一眼——水谷凛的肩膀已经快要贴上椿月涧了。两个人的间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她皱起眉头，抬手用两根手指捏住水谷凛的后领。制止的意图明确得近乎赤裸。

水谷凛没有回头，但那几缕总是翘起来的茶色发丝似乎在空气里晃了晃，代替主人表达不满。

冷泉的手指又收紧了一点。水谷凛的肩膀往前挣了一下，努力抵抗。冷泉没有任何松手的想法。两个人的角力在这明暗随电视亮度变化的客厅里无声地持续着。

水谷凛往前倾，冷泉往后拽；水谷凛再往前倾，冷泉再往后拽。电视机里女主角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与两个人之间绷紧的衣领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可笑的共振。

水谷凛的手从书本上抬起来，搭上自己领口。动作非常缓慢地捏住最上面那颗纽扣，将每一个细节都刻意放大。指尖捏住扣子的边缘，拇指抵住扣眼，轻轻一扯。

第一颗纽扣从扣眼里滑出来。

冷泉的手指僵住了，棉布从她指间松脱，软塌塌地垂下去。水谷凛的衣领随之敞露出一小截肩膀和浅粉色的蕾丝肩带，格外扎眼。

冷泉猛地把手缩回去，手肘磕上茶几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水谷凛得意地弯起来嘴角，把自己往椿月涧那边又挪了几寸，如愿以偿地紧贴在一起。温热又柔软，带着她无法不去想念的清冽气息。她满足又眷恋地轻嗅。

椿月涧低着头，笔尖抵在一道大题旁边，停留的时间已经远远超过了正常思考所需要的长度。显然，她的注意力早已不在题上。

她能感觉到水谷凛的肩膀贴上来的那一刻，熟悉的温度从手臂外侧漫开，足够让人分心。

她也能感觉到刚才那场无声的角力——衣领被拽紧时布料细微的摩擦声，纽扣解开时极轻的一声“啪”，还有最后狠狠的一声磕碰。全都听见了。

但她没有抬头。她的笔尖在作业本上画了一个小小的、无意义的点，又画了一个，然后开始演算那道其实已经知道答案的题。

她急需这些线条和符号在纸面上构成秩序感，来维持自己摇摇欲坠的平静。

水谷凛的气息从身侧飘过来。她的呼吸时不时洒落，带来一点焦灼。椿月涧没有躲。她的字迹和平时一样工整，一样漂亮，看不出任何破绽。

然而某人并不会如此轻而易举地放过她。一只手悄然搭上了她的领口。指尖试探地触到黑色棉质布料的边缘，先是指腹轻轻一贴，随即整个指尖都覆了上来。

从锁骨的位置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移。沿着领口的弧线，从左侧一路滑到最上边。

椿月涧的笔停了。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几根手指上。黑色布料底下，还没有完全愈合的咬痕开始隐隐作痛。尖锐地提醒着她，只要领口再被扯开一公分，秘密就会彻底暴露。

她的心跳无法抑制地加快，充满无处可藏的恐惧。她立刻抬手，握住水谷凛的手腕，看向她。水蓝色的眼睛在光影之中格外清亮。

“凛，怎么了？”

水谷凛的目光落在椿月涧脸上那道弯得刚刚好的、温柔的弧线。

“我这里不会，椿酱。”

她的声音维持着平时的软度，随手指了指作业本上的一道题。椿月涧低下头，顺势压着她的手回到了作业旁边。

“这道题……你先把已知条件列出来，你看这里……”

她的笔尖点在题干的第一行，顺着那些数字和符号慢慢地划过去。水谷凛靠在她肩上，眼睛却并没有老实下来看题，反而入迷地看着她握笔的姿势与白皙的手腕。

冷泉的目光一一从椿月涧低垂的睫毛上、水谷凛搁在椿月涧肩头的下巴上，和两个人之间那不到一寸的距离上扫过去。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椿月涧讲完了。

题的步骤写得清清楚楚的，每一步都有详细的解释，甚至还在旁边用小字标注了易错点。最后的答案用方框框起来，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星号。

水谷凛点了点头。她的下巴在椿月涧肩上蹭了两下，慵懒地不想离开。

冷泉终于出手了，她的胳膊从水谷凛身后绕过去，手掌扣住她的肩头，微微收紧，把人往自己的方向带。

“凛~我这里也有点不会的，你教教我。”

水谷凛的身体僵了一下。她转过头，对上冷泉那双紫色的、酝酿危险意味的眼睛，丝毫不肯认错地伸出两根手指，精准地捏住冷泉大腿外侧。隔着校服裙，用上几分力道，拧了一下，继续挑衅。

冷泉的呼吸节奏没有任何紊乱，连睫毛都没有多颤一下。嘴唇甚至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暗地里，她搭在水谷凛肩上的那只手毫不示弱地收紧了一点，指尖陷进水谷凛的肩头。

“好哦~我来帮你看一看~”

水谷凛笑了一下，身体一寸一寸地离开熟悉的温度，往冷泉那边挪了一点。距离不大，可清冽的气息却从她鼻尖消散了。

她不可遏制地感到一阵空落落的酸涩。接连顶着肩膀要被捏碎的风险又拧了冷泉好几下。

椿月涧抬头，目光从水谷凛贴在冷泉身侧的姿势、冷泉搭在水谷凛肩上的那只手和两个人之间骤然拉近的距离上滑过。

然后她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回作业本上。纸面上的数字和符号在电视闪烁的光线下变得有些模糊。她眨了眨眼，把它们重新看清楚，继续写起下一题。

过了一会，作业差不多快做完了。椿月涧收拾好书包，准备站起来。可膝盖刚从坐垫上抬起来，水谷凛就捕捉到了她即将离开的动作。她下意识抬手挽留，指尖探出去，抓到了椿月涧裙摆的边缘。

校服裙被她这么一扯，整片裙摆从腰际往下滑了一截。腰线从平整的校服衬衫下露出来，白得晃眼。

椿月涧连忙捂住腰侧，手指攥住那一截滑落的布料，用近乎粗暴的力道把它捞回来，紧紧地压在腰上。

“我不走。”

她的声音急促羞恼，意识到这里还有冷泉，又匆匆压低了音量。

“我只是想去接杯水。”

水谷凛仰起头，看着椿酱难得耳尖通红着生气，喉咙干燥得微微发涩。

她慌张地松开手，低下头，呆愣地盯着被弄乱的裙摆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一小片不规则的阴影，纷纷扰扰。

“好……好吧。”

椿月涧转过身，往厨房走。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

冷泉目送她的身影离开，才转过头凑近水谷凛耳边嘲讽。

“当着你正牌女友的面扒别人的裙子啊，你可真行。”

水谷凛没有回嘴。她摩挲着指尖继续愣神。

等到椿月涧端着水壶重新走回客厅时，电视机里的画面正在变换。光影在墙壁上泼开大片的暖黄与幽蓝，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又长又怪。

女主角坐在床边，眼神柔软又疲惫。她的闺蜜站在镜子前试衣服，裙摆在旋转时扬起半圈弧。

她拎着两件连衣裙，一件蓝似海，一件白如雪，转过身来，笑容灿烂：“哪个好看？宝宝~”

女主角没有看衣服。她羞涩又痴迷地看着闺蜜幸福又开心的笑脸，嘴唇张了几次，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巨大的、甜蜜的痛楚堵塞着每一下呼吸。

闺蜜的手机响了，铃声把甜与苦的氛围割开一道口子。女主角先一步挡了过去，来电显示被她遮得严严实实。音响里随即传出一句台词：

“那你……对女人和女人之间的……就没有好奇过吗？”

小心翼翼的、几乎要碎掉的试探，慢慢晕开成墨。

椿月涧的脚步顿了一下，端着的水壶微微震荡，过了两秒，她才继续往前走。

她坐下来的时候，电视机的光正好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半张脸照得发白。

屏幕上，女主角正在向闺蜜靠近。嘴唇微微张开，整个人看起来紧张又忐忑。闺蜜往后退了一步。

“我只喜欢男人。”

话语从音响里传出来，更显锋利。那几个字带着被冒犯后的愤怒、急于划清界限的冷意，还有一些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残忍。

椿月涧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她的视线落在自己并拢的膝盖上，衣料的褶皱像细小的疤痕。

冷泉在另一边一只手撑着下巴，手指抵着脸颊，姿态懒洋洋的，看得很认真。她的另一只胳膊还搭在水谷凛肩上，手掌扣着她的肩头，用不轻不重的力道，把水谷凛固定在一个不会乱跑的位置上。

水谷凛低着头。她的笔尖抵在一道已经做完了的题旁边，反复点着一个没有意义的位置，墨水在那里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深蓝色的点。她在发呆。

椿月涧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屏幕上。光影继续变幻，把所有人的思绪都推到同一个方向。

女主角坐在窗边。窗外的风把叶子从枝头卷起来，抛向半空，又毫不留恋地松手。内心独白反复自我安慰，如同注入麻醉。

「只要能留在你身边就可以了。这样，这样，我就满足了……满足……满足了……吗？」

画面切到闺蜜和男朋友在食堂里吃饭。闺蜜嘴角沾着酱汁，她男朋友伸手帮她擦掉。女主角坐在对面，独白再次响起来，声音几乎变成含混不清的痛苦呢喃：

「心脏快要窒息了。我爱你我爱你，我会做得比他还好的，看看我看看我！求你了。求你了……」

椿月涧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过往的嫉妒心不可避免地回溯，在她的胸腔里膨胀，把肋骨撑开，将肺叶挤压。

屏幕上，闺蜜和男朋友在走廊里接吻。女主角的独白在那个画面里炸开，尖锐刺耳又疯魔，仿佛一把淬了毒的刀，从心脏里刮过去，把曾经腐烂过的东西再一次剖出来，重新变得鲜血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