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吃完饭回到寝室后，谢赏赏突然就发热了，头昏昏沉沉的，嗓子像堵了什么东西，咽口水都疼，但她没说。她趴在床上，一动不动。因为平时午休，她也没什么动静，所以室友们并没有发现她的异常。小吒用新买的备用机打着游戏，时不时爆两句粗口，她听着，像隔着一层水，怎么也听不清。

下午第一节课是自习课。班主任坐班，习惯性从最后一排往前，扫视着学生们的动向，扫到第一排时，发现谢赏赏趴在桌上，头也不抬。

小吒也发现了不对劲，轻声问：“赏儿，班主任看过来了，中午没休息好吗？”

谢赏赏没有回应。

“谢赏赏。”班主任喊到。

无人应答。

“谢赏赏，不舒服吗？” 班主任有点担心。

谢赏赏努力抬起头，说：“没事……老师……” 又重新趴下。好像额头贴着冰凉的桌面，会舒服一点。

班主任起身站了两秒，看着谢赏赏。不对劲，立刻上前，托起谢赏赏，手背贴近她的额头，很烫。平时冷白的脸颊上泛着不正常的红，不是气色好的那种粉红，是烧上来的，带着燥热的潮红。连耳尖都跟着发烫，人看起来也迷迷糊糊的。

校长最近有特别提醒，换季多流感，一定要注意学生们的身体状况，特别是高三的学生。而最近，A班已经有好几位同学都发烧了。

“你有点发烧，我先带你去医务室看下。”班主任说。

谢赏赏睁开眼睛，说：“啊，不用老师，我自己去。”

班主任扶着她的手臂，“不行，我陪你去。”

她立刻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很轻，但班主任看见了。

“老师，我自己能去。”

语气很平，不是拒绝，是陈述事实。

班主任张了张嘴，要说什么，但又未说出口。最后说：“行，那你量完体温让校医告诉我，如果一直不舒服就回寝室休息一下，我给你批假。”

谢赏赏点点头，“谢谢老师。”然后离开了教室。

她是真自己一个人去了，室友几个想陪她一起去，但她让她们在教室里好好学习，高三时间是宝贵的，而且她也不想麻烦任何人。

从教室走到医务室，要经过操场、食堂、宿舍楼，大概七八分钟的路。她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疼，是没力气，脚下好像踩着棉花，飘飘然。风从脖子灌进去，她缩了缩，继续走。

医务室的门开着，里面没人。她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等了一会儿。校医从隔壁出来，看见她蜷着不动，将她扶进了医务室。

校医摸了下她的脸颊，“同学，你发烧了。”

“嗯。”她说。

一根体温计夹入腋下，凉的。她盯着墙上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走，滴答，滴答，滴答。

时间刚过一半，外面开始吵吵嚷嚷的，有人被扶了进来，是一名女生。崴了脚，周围跟着三四个人，叽叽喳喳的，谢赏赏淡淡瞥了一眼。

“疼死了疼死了！！！”

“你忍一下。”

“校医老师你快看看她。”

校医过去处理。谢赏赏就坐在那儿，夹着体温计，没动。

五分钟到了。她自己把体温计拿出来，看了一眼：三十八度五。

校医抽空抬眼看了一下钟表，对着谢赏赏，正要问。

“三十八度五，还好。”谢赏赏说。

校医问：“也不低了，要注意。高几？”

“高三。”

“姓名。”

“谢赏赏。感谢的谢。赏罚分明的赏。”

“十八岁吧？”

“嗯。”

校医在记录着谢赏赏的信息。

“中午吃饭没？”

“没吃多少。”

“有没有呕吐”

“有。”

“有没有肠胃炎什么的？”

“没。”

“那就是病毒感染了，可能是最近的诺如。”

“打个针吧。看你状态挺差的。找你们班主任请个假，班主任姓名说一下。”

她想了想：“开药就行。班主任姓名，郑凜。”

“也行，我和你们郑老师说一下。”

“好的，谢谢老师。”

“那你去那儿休息一会儿，我去拿药。”

校医走了。帘子那边，那个女生还不消停：“哎，这得养多久啊！”“下周还要练舞呢！”“都怪你非要走那条路！！！”

谢赏赏躺在了窄窄的床上，闭着眼睛。没睡，只是闭着。帘子那边的声音吵吵嚷嚷进到她耳朵里。

不知道过去多久，谢赏赏睁开了眼睛，校医就在旁边的工位上坐着。她把药递给谢赏赏：“你刚刚睡了一会儿，我就没喊你。吃几颗写在盒子上了，回去按时吃。如果明天还不退烧，那得来打针。”

“谢谢老师。” 谢赏赏礼貌点头，接过药，站起身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床上那个女生忽然喊她：“哎同学，你也是高三的吗？”

她没回头，也没停。门在身后关上。

女生嘀咕：“什么人啊……”

校医头都没抬，声音平平的：“她一个人来的，发烧三十八度五，刚醒。”

“哦…… 她一个人啊…… ”

谢赏赏没听见这些，她把药塞进口袋里，走回寝室。

谢赏赏推开寝室门，屋里静悄悄的。窗帘半拉着，微弱的光线落在她的床上。

她把药放在桌上，拿起杯子，走到门口的饮水机前。热水流进杯子里，热气往上冒，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盯着那股白气发了一会儿呆，直到水满了才回过神来。

回到桌边，她拆开药盒，按校医写的：两颗白的，一颗黄的。药片倒在手心，小小的，却沉甸甸的。她仰头，把药片塞进嘴里，灌了一大口水。

好苦。

那种苦是粘黏在舌头上的，然后慢慢往舌根上爬，爬到喉咙，爬到鼻腔，爬得她皱起眉头，即使多喝两口水，也冲不走已经附着在舌头上的苦，久久不散，让人反胃。

她放下杯子，盯着桌上的药盒，忽然想起妈妈常说的一句话：“良药苦口利于病。”

从小到大，每次她嫌药苦不肯吃，妈妈就用这句话堵她。那时候的她总在想，为什么越苦才能越“利于病”，真的有科学依据吗？

但这会儿她一个人坐在这儿，没人看着她，没人催她，她还是把药吃了。她现在有点理解为什么吃药不需要人监督。因为人长大了，就会自己吃药了，也会自己吃苦了。

她把药盒收进抽屉，将窗帘拉上，爬上床，躺下来。被子有点凉，她缩了缩，把自己裹紧。窗外的光线进不来了，她闭上眼睛，迷迷糊糊的，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第八节课下课。寝室门被推开的时候，她听见了，但没法动。

“赏儿？”小吒的声音。然后是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

“醒着吗？”

谢赏赏“嗯”了一声。

几个人几乎是涌进来的，脚步声乱七八糟的。有人把窗帘拉开了一点，昏黄的光透进来。

“给你带了点吃的，起来吃点吗？”林静雨把袋子放在谢赏赏的桌上，“食堂那个粥，你说过好喝的那个。还有沈檐非要去外面买的馄饨，她说她生病的时候就爱吃这个。”

沈檐默默挠头，“也没有非要去的……”

小吒小声对着她说：“那你下课一个人就那么冲出去了是干嘛？喊都喊不住。”

谢赏赏睁开眼睛，侧过头。

五个人挤在她床边，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手里还要牛奶，水果啥的，她们也不知道赏赏想吃什么，有没有想吃的，干脆就都买了一点。

谢赏赏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一滴泪从眼角划过，不是很明显，只有她自己知道。

“起来吃点东西吧。”温晚瞳的声音很轻。

“对，吃饱了才有力气对抗病毒！”苏七清挥了挥拳头。

谢赏赏慢慢坐起来。小吒立刻把枕头给她垫在背后，林静雨问她想要哪个？

谢赏赏指指馄饨，沈檐立马上前打开，递到她面前，塞了个勺子。

谢赏赏接过，低头喝了一口汤。心里很暖。

“药吃了吗？”小吒问。

“吃了。”

“那就好。吃完再躺会儿。”

谢赏赏没说话，只是一口一口吃着。她忽然开口，“我还想喝点粥。”

林静雨笑着打开粥的盖子，说：“好，还喝得下不，别硬撑哦。馄饨吃不完就放那，我们等下丢出去。”

“嗯，想喝。”

五个人安安静静的，就坐在各自的位置上，有的看书，有的趴在自己床上歪着头看她。

突然一声咕噜划破安静，是谁的肚子叫了一声。

苏七清噗呲的笑出了声，然后大家也都笑了。

“走吧姐妹们，咱们也去吃饭，身体是革命本钱咧。”

“好，走吧。赏赏你慢慢吃。”然后一群人出去，轻轻的关上了门。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谢赏赏低头看着那碗粥，还冒着白气。

她忽然想起高一的时候，她们也是这样，不管谁不舒服，几个人就一起涌过去，带吃的、瞎聊、乱成一团。

后来……

她没往下想，只是又低头喝了一口粥。

很暖。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