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3：40，我盯着天花板上暖黄的灯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颈间那枚月牙吊坠。
这次倒不是失眠，是刚醒。
失眠的事情已经好很多了，当然并不是因为其他原因，而是失眠期差不多要结束了。一般会在3月中旬或者更晚一点，最晚有过4月初的时候才好的。
3月份的北海道，终于是有点春天的样子了。白天的时间长了一些，屋檐角的积雪也开始融化了，一滴一滴砸在门前的台阶上，到了夜里又冻成半透明的冰棱，一串串的挂着。屋后的草地还是被残雪盖着，只是雪层边缘结的冰壳薄了许多。
现在也已经开始放春假了，不过老实说我们两个的春假要比别人早了半个月……
因为星华奈，那些药物也已经被完全戒掉了，不过代价就是从那天开始我们就没去过学校了——不过这对现在的我来说并不是件好事，因为这半个月的时间真的非常非常非常的难熬。
现在回想起来我都不知道这段时间我是怎么熬过来的，最凶的那几天，我浑身的骨头缝里都像有蚂蚁在啃，疼得浑身冒冷汗，焦躁得想把眼前所有的东西都砸烂。至于星华奈，她能陪我这么久也是够疯、够蠢的了……这倒也是她的作风——蠢。
唔……虽说已经结束了，但……相比这些东西，更让我在意的是另一件事——我还是碰那些东西了……
这是无法狡辩的事实，就算我让星华奈忘掉这件事，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可那又有什么意义呢？就算星华奈真的忘记了这件事，可这件事仍然确确实实的发生了，我怎么可能骗得了自己呢……
我发过誓的……绝对不会像她那样，靠着酒精和精神类药物逃避现实，绝对不会活成她那个样子。
可现在呢……什么跟她并不一样……这些都已经变成屁话了，现实就是我和她没有任何的区别——都是一个纯粹懦夫、一个人渣，甚至她都可以坦然接受这件事而我却根本接受不了。
……
凭什么啊？凭什么她后来还要找我道歉？她有什么资格对我道歉？
如果是本身不想让事情变成这样，那为什么一定要等到现在才说啊？我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怎么可能做到就这样放下……
与其这样，还不如直接说不要我了或者要我赶紧去死之类的话……或许我心里还能更坦然一点……
“月~醒了嘛？”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星华奈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我似的。
“没有。”
“是熬夜了呢~还是刚醒呢~？”
“我没必要回答你。”
“哎呀好好好~一会儿要一起去遛班尼吗~”
“你这么早醒不困么？”
“还不是因为月嘛，前些日子天天和你熬夜现在生物钟都变了，晚上都已经睡不着觉啦~”
星华奈现在会对我怎么想？毕竟先前我已经和她说过自己绝对不会吃那些东西的……
“……烦死了。”
“所以要出去嘛？正好一会儿太阳也出来了可以一起看日出呢~”
“晚点再去了……”
“别太晚哦，我去楼下等你啦。”
听着她的声音渐渐消失，才缓缓地松了口气，从枕头里抬起头，目光盯着卧室紧闭的房门发呆。
洗漱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依旧乱糟糟的，眼睛里仍然带着点没散去的疲惫，眼底的青黑虽然是淡了很多，却还是能看出来。脸颊比之前瘦了一点，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了。
真是有够狼狈的了。
我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泼了泼脸，冰凉的水在本身就很寒冷的气温下更加刺骨，不过也好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一下。
早知道如今会落入这番境地那时就应该直接了断掉的……唉，活着好累、好麻烦……
手扶着墙面，脚步放得很慢，一步一步往下走。我自认为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可班尼的耳朵还是尖得很，立刻就察觉到了我的动静，甩着大尾巴就冲了过来，湿漉漉的鼻尖蹭着我的手背，喉咙里发出撒娇似的呼噜声。
“月早安呢~准备好要出了吗？”而她还坐在沙发上，还穿着那件淡蓝色的居家服，脸上还是带着那副面容，就好像什么事情都影响不了她的好心情一样。
“等一下再说了……”
“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感觉月的状态很差呢，是有什么心事吗？”
“我不是一直都这样么？”
“虽说做的事情确实是这样子没有错，但感觉你的脸色很不好欸，而且不像是以前的那种厌烦的样子，是那种感觉很累的样子。”
看得真仔细。不过说来也是，已经同居一年了，即使我再怎么刻意地去藏、去狡辩，应该也骗不过她了。
“我没事。”
“骗人。”
“走吧，我准备好了可以出去遛它了。”不过即使这样我也不打算和她讨论这些事情，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够让人嫌弃的了，真要和她说的话没准结果会更早，那索性还是什么都不要做比较好。
她的神情变得有些得意，仿佛在说“我懂，我都懂。”之类的话……算了，经历了那些事情她也能猜出来个大概的，如果她想知道就让她自己去猜好了，我不会拦着她的，但我并不打算主动告诉她任何事情。
“好呢~”
玄关的门被拉开，一股清冽的风立刻涌了进来，带着融雪后的湿意，还有远处松林里淡淡的松针香气，不再是隆冬时节那种刮得人脸疼的干冷，风里已经带上了一点初春独有的、软乎乎的暖意，虽然依旧凉，却不再刺骨了。
……
现在的天空仍然是漆黑一片，或许受到天气的影响，也可能是快早晨了的原因，夜空中并没有看见月亮的身影。
去年的冬天过得真的超级的漫长，当然其中有很大一部分的原因是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情了，以至于过得每一天感觉都是煎熬。
公路上的积雪已经彻底消失了，远处树林的枝桠还是光秃秃的，只有那些松柏，依旧是深绿色的，枝叶上的积雪化了大半，只在枝桠的缝隙里留着一点残雪，风一吹，雪沫就簌簌地落下来，砸在底下的灌木丛里。
她并没有多说些什么话，连步伐都能明显的感觉到有在刻意地放慢，一直和我保持着半步的距离，既不靠近，也不远离，就像之前无数次我们一起走在这条路上一样。
我还是很喜欢这个样子的她的，虽然很刻意，不过却让我感到很舒服。既安静，又安心。
班尼跑到了前面的林子里，叼着一根掉在地上的枯枝跑回来，放在我的脚边，仰着脑袋看着我，尾巴欢快地拍打着地面。我弯腰捡起那根枯枝，随手往前扔了出去，它立刻像箭一样窜了出去，踩着融化的雪水，溅起一串小小的水花。
“话说班尼已经3岁了呢~”
“嗯，它还能再陪我好几年。”
“才3岁就已经这么听话了欸，好厉害呢~”
“当初训练它的时候下了很大功夫的，当然也包括它自己本身也很‘聪明’。”聪明这个词我不敢担保，毕竟它在星华奈面前还是很傻的。
说到这个我还是对此很好奇，为什么它会对星华奈那么友善呢？按理来说它应该对谁都很警惕的才对……难不成是星华奈真的有什么特别的“魔力”嘛？完全搞不懂了。
“这次走远一点吧。”
“诶？月是打算走到镇子里嘛？”
“嗯，反正这个时候街上又没人。”
“好好好~虽然可能还会有一些‘夜生活’和24小时的店铺还开着，不过应该也没关系了吧~”
……
沿着公路一直往东走，脚下的柏油路面被融雪冲刷得干干净净，偶尔有积水的坑洼。越往前走，路边的房子就渐渐多了起来，不再是郊外那种隔几百米才有一栋的独栋小屋，而是挨得近了些，路边的路灯也密了些，暖黄色的光在地面上投下圆形的光斑，只是在漆黑的夜空里，显得有点微弱了。
风里的寒意又淡了些，甚至能闻到路边人家院子里早开的番红花的淡淡香气。
“月等之后想要养点花吗~”
才刚夸过她没多久，就又开始烦我了。
“不想。”
“咱们两个一起在家旁边种棵樱花树怎么样~等到明年的这个时候就能开花了。”
“星华奈你能不能不要总产生那种不切实际的想法。”好像在她眼里，我们的未来是一件板上钉钉的事，她会一直在这里，会种花，会陪着我，会永远都不离开。
唔……算了，我不想再想这些事情了，本来脑袋就已经够乱麻的了……
星华奈也识趣地没有再提种花的事，只是安安静静地跟在我身边，偶尔弯腰捡起班尼叼回来的枯枝，再扔远一点，陪它玩闹。
凌晨的镇子空荡荡的，没什么人经过。偶尔会有几辆汽车驶过，轮胎碾过路面的积水，发出哗啦一声轻响，很快又消失在街道尽头。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都关着门，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的，只有零星几家店铺还开着。
班尼也渐渐收敛了撒欢的性子，乖乖地跟在我们脚边，只是偶尔停下来，对着路边的灌木丛嗅两下，再快步跟上我们的脚步。
“月。”
“干嘛？”
“感觉你一直都不在状态呢，简单说说嘛~”能感觉到身后的她越来越近了，接着就是手突然被拉住的触感，“没事的，放心啦~”
她果然还惦记着这件事。
“不关你的事了。”
“怎么会不关我的事呢？你可是我最爱的人不是吗~？”
现在的她相比以前更加得寸进尺了，连这种事情都已经开始不演了么……
“死变态！我可从来没有说过喜欢你，你不要总是一厢情愿好不好？”
“才不是那回事呢~我说的是‘我最爱的人’，这只是在阐述事实而已好嘛~”
“星华奈又开始诡辩了……”
“嘿嘿~好啦，既然你不打算说，那换我来问个问题怎么样？”
“什么啊？”
“月回伦敦的那几天，都发生了些什么啊？”
这和刚才的问题有什么区别嘛？
唔……其实和她说倒也没什么关系的，我也没必要一直这样和她不对付，偶尔接受一下其实也蛮舒服的……
“等回去的路上再说。”
“诶？好呢~”
她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像只得到了奖励的大狗狗，连牵着我的手都微微收紧了些，却还是很快就松开了，像是在怕我生气。
……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彻底亮了，只是同样也没有看见太阳，墨蓝色的夜空渐渐褪去，天边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鱼肚白。
我还是把那些事都告诉她了。
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着平静，然后静静地等待着她的答复，不管是安慰也好、指责也好，随便了。
“就只是因为这样子嘛？”
“嗯……”
然而，我却听到了一阵轻轻的笑声。
“你笑什么？”
“哈哈~不是不是，我不是在笑话月啦。”她连忙摆了摆手，然后马上伸手牵住了我的手，她的掌心暖烘烘的，甚至可以说有点炽热了，“我还担心是什么比较严重的事情呢~只是因为这个的话就放心多啦~”
“这还不算严重？”
“月还记得吗？以前在仙台的时候我有和你说过的，我在以前是个不良学生的来着~”
这种事情她还记得啊……这种小破事她总是每个都记得很清楚，然后一些平常的大事就又总是马虎，不愧是星华奈……
“这种事对你来说很骄傲么？”
“诶诶诶，才不是呢，月想到哪里去了！”看着她有些不爽的样子心情舒坦了许多。
“我想说的是——当初我第一次告诉你这件事的时候，那时我还很担心你知道后会讨厌我……可是结果我的那些顾虑都完全没有发生~！所以呀……”
“不是这样的，星华奈，你想错了。我最主要的不是担心别人对这件事的看法，而是我自己。”
“可是……”
“没有什么好可是的了，结果就是我其实和她没有区别，再怎么解释也都是在自己骗自己而已。”
“可是你最后摆脱掉它们了呀。”
！？
……
“而且月也知道哪些事情都是不对的、不好的不是嘛？”
“我不知道……”
“虽然月确实是做了错事，但月最后还是成功的把它们戒掉了呀，而且当初月做这些事情也都是无奈之举呀，所以说啊~在我看来，你和她还是有本质的区别的，我也并不觉得只是犯了一些‘小错误’就一定要盖棺论定，太苛刻自己的话，活着也太累了吧~”
“那是因为你不了解我……”
“那月以后就让我再多‘深入’了解一下嘛~”
“才怪了，滚。”
切……我还以为星华奈能说出什么话来呢，结果只是些这个，真是蠢死了……
“再说呀，大人的世界本来就是很复杂的啊~”她牵着我的手，继续往前走着，“现在阿姨已经对你道歉了，我知道你肯定不打算原谅她的，不过我觉得相比一直纠结于这个下去，倒不如干脆不再在乎她的事情好了，也不是说就这样把一切都放下，只是至少不要让那些事影响到自己现在的心情呀~”
她突然停了下来，然后轻轻转过身来，带着认真和温柔的目光，“如果可以的话，就把曾经一切的不愉快都丢掉吧，让我陪着你一起过崭新的生活好不好~？”
“星华奈。”
“嗯，我在呢。”
“你不要天天做白日梦了好不好。”
“害呀~好好好~”即使被我说了还在傻笑，真是个笨蛋呢~
算了，被她这么一说心情确实轻松了不少，不过我不会感谢她的就是了。至于她后面说的那些话……还是留给以后的我再考虑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