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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永固城陷入沉睡,唯有巡逻的卫兵举着火把,在街道上缓缓走动。赫瑞娅在城内的阴影中穿梭,躲避着卫兵的视线,颈间的异眼突然传来强烈的警示,带着尖锐的刺痛。她心中一凛,顺着小道快速前行,刚转过一个街角,远处便骤然腾起冲天火光,爆炸声震彻城池,近处的房屋瞬间被冲击波炸成碎片,木屑与石块四溅。
全城的守卫都被惊动,号角声此起彼伏。赫瑞娅迅速返回治愈师的居所,躲在窗边观察局势。
烈火染红了整个黑夜,浓烟滚滚,哀嚎声、惨叫声响彻永固城,不绝于耳。克克拉站在城堡的最高处,看着城中燃起的大火,脸色凝重,立刻下令让卫兵取水灭火。可火势异常凶猛,丝毫不减,反而越烧越旺,吞噬着一间又一间房屋。她咬了咬牙,催动体内的水魔素,纵身浮空于火焰之上,掌心涌出滔天大水,倾盆而下,浇向燃烧的房屋。
长时间耗损魔素,让克克拉的体力急剧不支。她靠在焦黑的断壁上,大口喘着气,连呼吸都带着剧烈的剧痛,旧伤在魔素透支的情况下反复发作,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一名侍卫急匆匆地前来禀报:“家主,火源来自西城墙下的平民区,大量民居被毁,死伤惨重!这般湿冷的天气,绝不可能是意外失火,像是人为纵火!”
克克拉心头一紧,不顾身体的剧痛,翻身上马,直奔火源所在地。披风被狂风吹落,她也无暇顾及,马匹在焦臭与血腥气中嘶鸣不前,她只能下马步行,警惕地催动残存的魔素,朝着废墟深处走去。
“我做到了!我做到了!”
一阵癫狂的呼喊声传来,打破了废墟的死寂。狂风吹乱了那人的黑发,遮住了她的面容,可那熟悉的身形,那癫狂的语气,让克克拉浑身一僵,永远忘不了,那双眼眸里燃烧的疯狂。
“卢娜!你怎么会在这里!”
克克拉瞬间散去周身的魔素,满眼不可置信,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卢娜赤身站在废墟中,身上沾满了黑色的灰烬与暗红色的血迹,神志恍惚,如同失心疯一般,嘴角挂着诡异的笑容。
“是你啊,克克拉。” 卢娜缓缓抬起头,黑发被风吹开,露出那张熟悉却又陌生的脸,眼神空洞而疯狂,“我该杀了你的。”
话音落,卢娜掌心爆发出熊熊烈焰,火焰化作数条狰狞的火蛇,带着毁天灭地的恶意,直袭克克拉。克克拉瞳孔骤缩,急速催动体内仅存的水魔素,瞬间筑起六面坚固的水墙,将卢娜困在其中。火蛇狠狠撞碎在水墙上,发出 “滋啦” 的声响,蒸汽弥漫。卢娜气急败坏地燃烧着火焰,试图撕裂水墙的屏障,口中不断喷出血液,身体早已到了极限,却依旧不肯停下。
“卢娜!你不要命了!快停下!”
克克拉收紧水墙,将她死死束缚在中间,语气中满是焦急与痛苦。卢娜挣扎着嘶吼,声音嘶哑,最终体力耗尽,双腿一软,倒在地上,昏迷过去。克克拉也再也支撑不住,瘫软在地,浑身剧痛难忍,忍不住咒骂出声,泪水却不受控制地滑落。
回到堡垒,克克拉休养了三日,才能勉强下床行走。地牢中,卢娜从昏迷中醒来,手脚被特制的玄铁镣铐锁住,镣铐上刻着压制魔素的符文,让她体内残存的魔素无法运转,连一丝火焰都无法燃起。
阴冷潮湿的地牢里,锁链碰撞的声响不断传来,刺耳而压抑。克克拉站在牢门前,看着里面疯癫挣扎的卢娜,满心悔恨与痛苦。治疗师早已告知她,卢娜患上的不仅是诅咒,还有一种罕见的魔素紊乱症,两种病症叠加,让她的心智逐渐被侵蚀,变得疯狂,世间罕有医治之法。
“卢娜,你明明知道,过度催动魔素,会让你的肉体彻底溃散。” 克克拉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疲惫。
“痛苦的话,让别人承担就好了。” 卢娜低垂着头,眼神躲闪,语气诡异而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你这个疯子!” 克克拉怒声大骂,胸口剧烈起伏,“你杀了那么多人,连无辜的孩子都不放过!你不想活,为何要拉着这么多无辜者陪葬!”
“明天,我会当众处决你,给受害者的家属一个交代。” 克克拉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她猛地转过身,不敢再看卢娜的眼睛,生怕自己会心软。
可刚走了几步,卢娜却突然嘶吼起来,手脚疯狂地挣扎着,被铁环磨得鲜血淋漓,声音凄厉:“等等!克克拉,你不想知道艾瑞斯的秘藏吗?”
克克拉的脚步一顿,浑身一震,缓缓转过身,擦去眼角的湿意,眼神复杂地看着她:“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你偷看了我的日记?”
艾瑞斯的秘藏,是家族世代相传的秘密,记载着无尽的财富与强大的魔素结晶,她只在日记中提及过,从未对任何人说起。
“才没有。” 卢娜眼珠一转,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是上代家主亲口告诉我的,放了我,我就把秘藏的位置告诉你。”
克克拉猛地冲上前,一拳砸在她的脸上,力道之大,让卢娜的嘴角瞬间溢出血迹:“卑鄙小人!为了活命,什么谎话都编得出来!我知道,你根本不是这样的人!”
“你明明知道自己病无可治,为何要残害无辜,连我们曾经守护的族人都不放过!” 她的情绪彻底失控,一拳又一拳落下,愤怒、痛苦、失望,尽数砸在这个亲手沾染鲜血的昔日挚友身上。
地牢中,只剩下拳头撞击肉体的声响,与卢娜低沉的呜咽声,在冰冷的空气中回荡。
次日,赫瑞娅走在遍布焦土的街道上。
断壁残垣间仍飘着未散尽的黑烟,空气里混杂着灰烬、焦木与刺鼻的火魔素气息。颈间的异眼微微震颤,一股无声的预感在牵引着她,一名巡逻士兵上前,例行盘问她的来历。
“原来是外来的旅者。昨日城中突发大火,不少民宅与商铺尽数焚毁,若有什么需要,可以来找我。”
“这场火绝非意外,空气中残留的魔素太过浓烈。” 赫瑞娅淡淡开口。
那股狂暴而扭曲的火魔素几乎笼罩了半个城区,想忽略都难。
“没错,是一名火魔素使用者所为。人已经被拿下了,害死那么多无辜之人,连自己护着的孩子都不放过,简直禽兽不如。” 士兵语气愤愤,“领主大人已经下令,明日便会当众处决她,你若想看,可以前往刑场观刑。”
“多谢。不知如何才能求见领主?” 赫瑞娅礼貌询问。
“抱歉,领主大人近日身心俱疲,旧伤复发,暂不见外客。”
赫瑞娅颔首道谢,不再多问,顺着那道狂暴的火魔素痕迹一路探寻。最终,她停在了火源最初爆发的那片废墟前。
浓烈而暴戾的魔素疯狂排斥着她的身体,肌肤触及之处泛起细密的溃烂,又在下一瞬被体内诡异的自愈力强行抹平。
靠近废墟的刹那,一股非人的阴冷气息猛地钻入她的感知。
颈间沉睡的异眼骤然睁开,猩红的瞳孔在皮肤下微微凸起,赫瑞娅不适地按了按眼周。
她必须,立刻见到永固城的领主。
深夜,赫瑞娅避开巡逻守卫,悄然潜入城堡。
黑秽形体自她身后蔓延而出,如墨色藤蔓般攀附在冰冷的石墙上,将她轻巧送至最高处的房间窗外。
轰然一声巨响,坚固的墙壁被黑影硬生生撕裂。
床上的克克拉瞬间惊醒,猛地坐起,看着窗边浮现出缠绕着诡异触手的黑影,她不及细想,立刻凝聚水魔素,周身水汽翻涌,蓄势待发。
“别动。以你现在的力量,不是我的对手,水魔素师。”
黑秽形体托着赫瑞娅落入室内,她抬手一挥,一块巨石轰然砸落,死死堵住房门,隔绝了外面闻声赶来的守卫。
“让你的人退下,我要和你谈一谈。” 赫瑞娅收起黑秽形体,示意并无恶意。
“你们全部退下,我独自处理。” 克克拉凝视着赫瑞娅,察觉对方并无杀意,缓缓散去水魔素,端坐床上,维持着领主的冷静与威严,“闯入者,你想说什么?”
“我要见那个纵火的火魔素使用者。”
“就这一件事?”
“就这一件事。”
克克拉沉默片刻,最终点头。
她举着火把,带着赫瑞娅推开一道暗门,下方正是幽深阴冷的地牢。
“这里就是关押她的地方,一起进去吧。”
火把微光摇曳,照亮了蜷缩在角落的卢娜。克克拉上前,轻轻泼醒昏睡中的她。
“醒醒。”
一股怪异而混杂的气息扑面而来,赫瑞娅微微蹙眉。
“她体内有三个灵魂。两个是人,还有一个…… 并非生灵。”
“你在说什么胡话?你是治愈师?” 克克拉满脸困惑。
“勉强算是。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曾经…… 是很重要的朋友。”
“你认识的那个她,或许还没有死,但已经极度虚弱,陷入了最深沉的沉睡。”
“你到底在说什么谜语,这不是荒诞的故事!”
“简单说,她的身心早已濒临崩溃,被另外两个外来灵魂侵占了身躯。原本的卢娜,被死死压制在意识最深处。你认识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呃…… 你是谁?” 卢娜缓缓睁开眼,茫然地打量着赫瑞娅。
“不管你是哪一只蛀虫,你都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现在 —— 滚出去。”
赫瑞娅缓缓逼近,颈间的异眼彻底睁开,三只眼睛同时死死锁定卢娜。
黑秽形体在她身后疯狂翻涌,如深渊般张开巨口。
“住手!她就算要死,也必须在明天当众处决!” 克克拉连忙上前阻拦。
嗡 ——
一道无来源的震鸣直刺脑海,仿佛世界最原始的规则被强行拨动。
时间,在这一刻骤然静止。
凝固的世界里,赫瑞娅清晰看见卢娜挣脱锁链,朝她暴冲而来。她想要反抗,身体却动弹不得。颈间连同异眼被狠狠划开,鲜血漂浮在半空,猩红而刺眼。瞳孔剧烈震颤,思维变得迟缓,心脏的跳动声嘈杂得刺耳。
“嗬!咳 ——”
一秒后,时间恢复流动。
赫瑞娅来不及捂住伤口,爆裂的火焰已席卷而来。她本能地将克克拉护在身后,任凭火焰疯狂焚烧自己的身躯。皮肉一次次被烧烂、碳化,又凭借体内的诅咒之力以恐怖的速度再生。
黑秽形体将两人紧紧裹住,火焰终于熄灭。
赫瑞娅被烧得近乎露出白骨,下一秒便以违背常理的速度重塑肉身。她抬手,黑秽形体如铁索般抓住欲要逃窜的卢娜,狠狠砸在墙壁上。石墙崩开巨大的破洞,卢娜当场昏死过去。
“呃啊……”
剧痛依旧盘踞在每一根神经里,赫瑞娅双拳紧握,浑身颤抖着跪倒在地。指甲掐进掌心,破损的皮肉飞速愈合,只在墙上留下一道漆黑的掌印。
克克拉呆立在墙边,眼下被火焰灼伤,闻讯赶来的侍卫涌入地牢,齐齐等候她的命令。
待事态平息,两人移步至会客厅。
“你究竟是什么人……” 克克拉处理好脸上的伤口,在室内来回踱步,心绪难平。
“你不用知道我是谁。我只要你的朋友,她被异类灵魂寄生了,把她交给我。” 赫瑞娅靠在铺着软毛的长椅上,气息依旧淡漠。
“呵,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一个陌生人,会管这种闲事,还是你这样…… 奇怪的人。” 克克拉缠满绷带的手拿起一张泛黄的契约,“她的确很诡异,知道许多连我都不曾听闻的往事,仿佛亲身经历过一般。她明明被重重锁住,怎么可能有力量挣脱、攻击我们?”
“我也不清楚根源。或许是夜族作祟,或许是死灵,或许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 赫瑞娅并未道出全部真相。
“…… 好吧,我同意。但我只有一个要求。”
克克拉拿起桌上一柄镶嵌红宝石、以金丝缠绕的匕首,递到她面前,“卢娜,必须在明天被处决。这是艾瑞斯家族的匕首,谢谢你刚才护我。”
卢娜被重新关押,守卫与锁链都加固了数倍。赫瑞娅让克克拉在门外等候,独自走进地牢。
卢娜恰好在此刻醒来。
她睁眼便看见这个怎么烧都不死的存在,吓得尖叫着缩到角落,慌乱抓起地上的石块砸过去。
“你醒了。” 赫瑞娅轻松闪身躲开。
“你怎么还活着!”
“别害怕,我的目标不是你。你也并不想占据这具身体,不是吗?” 赫瑞娅平静靠近。
“啊?什么…… 别过来!”
靠得足够近后,赫瑞娅猛地抓住她的肩膀。颈间异眼裂开,化作一片漆黑的空洞,无数黑秽形体从中延伸而出,如细针般刺入卢娜的头颅。
卢娜尖叫一声,彻底失去意识。
片刻后,赫瑞娅收回力量。
“跑了一个,死了一个。” 她朝门外招手。
克克拉快步上前,语气忐忑不安:“她…… 她死了?”
赫瑞娅捡起地上一颗蚕豆大小的黑色颗粒:“寄生的灵魂一死一逃,你的朋友,还在。”
“那就好…… 那就好。你果然是治愈师,只是…… 治愈师都这么强吗?”
话音未落,晕厥的卢娜七窍渗血,猛地惊醒。
“咳咳,怎么回事?克克拉,这是哪里?” 她浑身剧痛,挣扎着发现自己被锁链锁住,“你就因为我昨天骂了你,就把我绑起来?”
卢娜不停咒骂着艾瑞斯人。赫瑞娅看向克克拉:“她的身体被寄生者透支了大量魔素,肉身已经濒临崩溃。”
“放开我!我家里还有孩子!你们听见没有!” 卢娜疯狂晃动铁链。
“孩子们…… 早就死了,卢娜。” 克克拉忍不住开口,别过头,不愿看她崩溃的模样。
“你胡说什么!怎么能这么诅咒人!”
“你真的…… 一点都想不起来了吗?”
卢娜的咒骂戛然而止。
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汹涌袭来:
那晚突如其来的困倦,身体不受控制地行动,自己沦为旁观者,看着火焰吞噬一切,看着孩子们化作焦炭。魔素在体内疯狂冲撞,剧痛与绝望将她彻底淹没。
她明明答应过,要好好照顾她们的。
“孩子们…… 全都死了……”
鲜活的笑脸还在眼前,鼻尖却只剩焦糊的尸臭。
这双手,沾满了至亲与无辜者的鲜血。
卢娜呆坐原地,喃喃自语,形同疯癫。
“事情了结,我该走了。擦擦眼泪吧,艾瑞斯领主。”
赫瑞娅转身离开,独留两人在地牢的黑暗中。
她回到治愈师的居所,却只得到一个早已注定的噩耗。
以吻没能挺过来。
高烧、营养不良、本就脆弱不堪的身躯,最终还是垮了。
她走得很安静,没有挣扎,没有哭喊,像平时一样呆呆的,安安静静地睡了过去。
赫瑞娅面上没有波澜,手指却缓缓攥紧,指尖发白。
颈间的异眼,早已预示了这个结局。
她将以吻简单安葬在城外,回到旅馆收拾了自己为数不多的东西。
次日,永固城的告示张贴而出:
恶徒杀人犯已被擒获,于狱中忏悔,自尽赎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