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只眼绝不简单。

赫瑞娅指尖抚上胸口，衣袍之下，皮肉与一颗拳头大小的红宝石死死嵌合，棱角温润却透着灼人的温度，仿佛与她的心跳同频共振。会是姐姐吗？那个温柔如月光、为她挡过无数风雨的身影浮现在脑海，她嘴角不禁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 只是这平静，从来都如易碎的琉璃。

“哎哟，原来一个小美人啊，有没有兴趣陪姐姐们乐呵乐呵…… 额啊！”

街角突然窜出两个流里流气的女人，眼神黏腻地在赫瑞娅身上打转，话语轻佻得令人作呕。可话音未落，赫瑞娅身后骤然迸出一团扭曲的黑秽形体，如墨般浓稠的影子瞬间缠住其中一人的头颅，只听 “咔嚓” 一声脆响，头颅被硬生生碾碎，脑浆与鲜血溅落满地，腥臭气扑面而来。

另一人被这诡异可怖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喉咙里发出 “嗬嗬” 的怪响，连滚带爬地尖叫着逃得无影无踪，连回头都不敢。

赫瑞娅垂眸看着地上的尸体，颈间的异眼缓缓转动，眼白泛着淡淡的灰，透着冷冽的光。这只眼给她带来了新的力量，正好用这两个冒犯之辈练练手。在萨拉鲁，敢对落单之人动歪心思的，从来都是唯利是图的奴隶主与心理扭曲的买家，无一例外。

“你不跑吗？”

她话音刚落，便瞥见那两人身后还站着一个瘦小的身影。逆光之下，赫瑞娅看不清对方的脸，只看见那人慢慢走近，身形枯瘦如柴，周身散发着浓烈的脏臭，唯有一双眼睛干净得突兀，大而木讷。

“谢、谢谢你。” 她的声音干涩、平板，没有起伏。

“我什么都没有做。” 赫瑞娅沉默许久，淡淡开口。她只是顺手解决了两个麻烦，本就无需道谢，也不想与任何人产生羁绊。

眼前的女孩是个奴隶，颈间套着冰冷的铁项圈，上面刻着模糊的烙印，脚踝上的铁链粗重不堪，短得可怜，勉强能让她挪动脚步，却连正常行走都做不到。赫瑞娅见状，指尖微动，身后的黑秽形体如灵蛇般窜出，轻易便崩断了那粗重的铁链，铁环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那枚象征着奴役与屈辱的项圈，在铁链断裂的瞬间，彻底失去了意义。

女孩怔怔地看着自己恢复自由的手脚，空洞的眼眸里终于泛起一丝微光，依旧是那副呆呆的模样：“你做了，很好，谢谢你，再次。”

她一字一顿，说得很慢，不带任何情绪，只是陈述事实。

这次，赫瑞娅没有再反驳，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我是，以吻。” 女孩轻声报上自己的名字，不再多做表述。

赫瑞娅听完，便径直绕开她，从地上的尸体上搜出几枚沉甸甸的金币，转身便走入了熙攘的人群。可那名叫以吻的女孩，却紧紧跟在她身后，一步不离，像只黏人的小兽，即便脚步踉跄，也不肯停下。

死灵馆藏在萨拉鲁最隐蔽的角落，周遭是废弃的房屋与堆积如山的垃圾，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赫瑞娅走到一面斑驳的墙壁前，墙上挂着一幅诡异的图腾，兽首人身的图案透着古老而神秘的气息。她按照记忆中的咒语低声念诵，晦涩的音节在空气中回荡，随着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图腾骤然亮起墨绿色的光芒，一道散发着诡异绿光的传送门在墙后缓缓打开，门后是扭曲的空间，弥漫着淡淡的腐朽气息。

“你待在这里可能会有危险。” 赫瑞娅回头看了眼紧紧跟着的以吻，终究还是放心不下，微微侧身，示意她跟上。

以吻闻言，立刻小跑着跟上，可她的体力实在太差，没跑几步便气喘吁吁，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赫瑞娅放慢脚步，耐心地在前面等着，直到她跌跌撞撞追上，才继续前行。

穿过传送门，两人踏入一片充满腐泡的魔法空间。脚下是粘稠的黑色液体，上面漂浮着一个个浑浊的气泡，破裂时会发出 “啵啵” 的声响，溅起的液体带着刺鼻的腥气。就在这片诡异的空间里，一间破烂的小屋突兀地出现在视线中，木质的门板早已腐朽，屋顶铺着干枯的茅草，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透着一种诡异的契合。

想必这就是死灵馆了。赫瑞娅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却意外地发现，屋内与外面截然不同 —— 桌椅摆放整齐，地面干净整洁，甚至还摆着几盆不知名的黑色植物，叶片泛着金属般的光泽，透着一股奇异的生机。

屋主人正背对着她们，坐在窗边织着一条黑色的围巾，手指纤细，动作轻柔。听到脚步声，她放下手中的活计，两手指尖相对，缓缓转过身来。那是一具死灵生物，浑身只剩白骨，眼窝中跳动着微弱的蓝火，却透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智慧，周身萦绕着淡淡的亡灵气息。

“欢迎来到死灵馆，赫瑞娅・润尼尔。” 死灵生物的声音没有通过喉咙发出，而是直接响彻在两人的脑海中，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认识我？” 赫瑞娅不禁蹙眉发问，眼底闪过一丝警惕。她的名字，早已随着她坠落凡尘而被天上界抹去，极少有人知晓。

死灵生物走到一张木桌旁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赫瑞娅入座：“当然了，我的孩子，我可是先知啊。”

赫瑞娅依言坐下，抬手抚上颈间此刻紧闭的异眼，眼睫微垂，开门见山：“我想问，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死灵生物的骷髅头微微倾斜，摆出一个苦恼的表情，骨头碰撞发出 “嘎嘎” 的声响，刺耳却并不让人反感：“慢慢来，孩子。虽然这个地方能稍微屏蔽一下‘那位’的目光，但说多了，祂还是会发现的。”

她顿了顿，眼窝中的蓝火跳动了一下，继续说道：“我知道你已经从她那里知道了很多，这只眼睛，就是她送你的礼物，是她留在世间的指引。”

听到 “礼物” 二字出自姐姐之手，赫瑞娅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心中的巨石也落了地，脸上露出一丝释然的笑意，眼底的冷意也消散了几分。

死灵生物见状，又问道：“距离她告诉你真相的那天，到现在有多久了？”

赫瑞娅在心中默默估算了一下，沉声道：“正好一年。”

死灵生物点了点头，眼窝中的蓝火愈发明亮：“那就对了。那位的计划，正好在今年开始实行。从现在起，你每天都会渐渐忘记你姐姐告诉你的事情，这是‘那位’在影响你的心智，祂不想让你阻碍祂的脚步。”

“那位？是谁？” 赫瑞娅立刻追问道，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颈间的异眼也微微发烫，像是在呼应她的疑问。

死灵生物瞬间严肃起来，白骨手指竖在唇前，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眼窝中的蓝火也变得凝重：“祂的名讳，不可言说；祂的形态，不可描述。提及祂，便是招来灾祸。”

赫瑞娅顿时明白，那是一个凌驾于现有规则之上的恐怖神祇。

“但你无需在意，因为你的姐姐，会一直指引你。” 死灵生物指了指赫瑞娅颈间的异眼，眼窝中的蓝火柔和了许多，“这只眼，不仅是力量，更是她的意志，会在你迷茫时，为你照亮前路。”

离开死灵馆，以吻依旧乖巧地跟在赫瑞娅身后，像条忠实的小尾巴，无论赫瑞娅走得多快，她都拼尽全力跟上，不吵不闹。赫瑞娅走进一家商铺，买了些面包、肉干和清水，刚付完钱，颈间的异眼突然剧烈跳动起来，一股强烈的预感如潮水般涌来，不断催促她 —— 必须立刻向西前行，迟则生变。

“你走吧，这些都给你了。” 赫瑞娅将买来的食物一股脑地塞给以吻，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她习惯了独来独往，不想被任何人牵绊。

可以吻的双手太过瘦小，根本拿不住这么多东西，面包和肉干接二连三地掉在地上。“不，不行。” 她只是默默弯腰去捡，固执地跟在后面，一声不吭，不哭，也不闹。

赫瑞娅翻身上马，策马前行，可回头望去，以吻依旧蹒跚地跟在后面，瘦弱的身躯在凛冽的寒风中摇摇欲坠，单薄的衣衫根本抵挡不住刺骨的寒意，很快便气喘吁吁，脸色苍白如纸。赫瑞娅心中一软，想起了姐姐曾经对她的温柔，忍不住心疼这个倔强的小女孩，刻意放慢了马速，让她能勉强跟上。

向西的路，要穿过一片宽阔的湖泊，以及一片丘陵纵横的狭长地带。湖畔栖满了白色的飞鸟，鸣声清脆，密林遮天蔽日，枝叶交错间几乎透不进阳光，林间弥漫着浓郁的魔素，藏着无数未知的魔素生物，时不时传来几声诡异的嘶吼。冬日的暖阳融化了枝头的细雪，滴落在地面上，汇成涓涓细流，湿滑的路面让行走愈发艰难。

以吻不小心被脚下的石块绊倒，踉跄着险些摔在地上。她狼狈地抬起头，却看见一双白皙干净的手伸到了自己面前，指尖泛着淡淡的暖意，像冬日里难得的阳光。

以吻盯着那只手，愣了片刻，然后轻轻摇了摇头，猛地转身，一头扎进了冰冷的湖水中。水花四溅，溅湿了赫瑞娅的衣袍，刺骨的寒意透过布料传来。赫瑞娅满心疑惑地翻身下马，走到湖边，正欲开口询问，以吻却从水中探出头来，脸上带着水珠，眼神坚定，这一次，稳稳地握住了赫瑞娅的手。

湖水浸透了以吻单薄的衣衫，她冻得浑身发抖，牙齿咯咯作响，嘴唇也变得青紫。赫瑞娅毫不犹豫地伸出黑秽形体，将她圈住，轻轻拉上马背，再用温热的黑秽形体裹住她裸露的肌肤，传递着微薄却珍贵的温度。

赫瑞娅暗暗懊恼，她真是粗心大意。她就不该让以吻走，就算她现在弄断了她的锁链，可这乱世之中，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孩，终究还是会被其他人重新抓回去，到时候所受的苦难只会更甚。那她今日的所作所为，跟没做又有什么区别？

夜幕降临，两人在避风的巨石下休憩。篝火噼啪燃烧，跳动的火光映照着两人的脸庞，以吻依旧被黑秽形体包裹着，脸上渐渐有了血色。赫瑞娅靠在巨石上，渐渐陷入梦境，一个熟悉的轻柔声音在耳畔响起，诉说着颠覆莱亚王朝的秘密，语气温柔却带着坚定的力量。

她想看清那人的脸，脑海中却蒙着一层薄雾，无论如何都无法穿透，每次试图触碰，便会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惊醒。

“嗬！”

赫瑞娅猛地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渗出冷汗。以吻早已醒来，蹲在她面前，脸上带着僵硬的微笑，正轻轻抚摸她的额头，动作温柔得不像话。篝火早已熄灭，只剩下一堆灰烬，散发着微弱的余温。赫瑞娅定了定神，起身喂了马，然后拿出随身的面包与肉干，递到以吻面前。

“吃的，吃下去。” 赫瑞娅以为她心智未开，指着自己的嘴示范，掰下一小块面包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以吻似懂非懂地拿起一块面包，轻轻咬了一口，可刚咽下去，便突然剧烈呕吐起来，将口中的面包尽数吐出，脸色也变得愈发苍白。赫瑞娅心头一紧，连忙拍着她的背，帮她顺气。

她似乎无法进食任何人类的食物，难道要像野兽一般，自行觅食？赫瑞娅心中泛起一丝忧虑，却也无计可施。

接下来的几日，两人穿行在狭长的山道中，沿途的拦路贼与亡命之徒接连出现，皆是冲着赫瑞娅的神裔气息而来，却都被她用黑秽形体一一解决，鲜血染红了山道。可依偎在她怀里的以吻却频频呜咽，时不时便会呕吐，身体也愈发虚弱，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

终于，山丘间的城邦映入眼帘，高大的城墙巍峨耸立，城门上镌刻着两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 永固城。比起混乱无序的萨拉鲁，这里规整许多，街道干净整洁，行人也大多神色平和，多了几分安稳祥和。

赫瑞娅寻到城中最好的治愈师居所，用水魔素为以吻调理身体，可无论她如何努力，以吻的病症都丝毫没有好转。治愈师也束手无策，只说从未见过这般奇特的体质。赫瑞娅无奈，只能将以吻暂时安置在此，预付了足够的费用，盼着能有一丝转机，自己则继续向西前行，寻找姐姐留下的线索。

——————

—— 永固城前天早晨

“上代艾瑞斯家主承诺过，会给我们提供最基本的生活物资！”

卢娜环着双臂站在大厅中央，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她右眼覆着一道陈旧的伤疤，从眉骨延伸至颧骨，让那只本就浅淡的眼眸显得愈发异类，透着几分孤冷与桀骜，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昏暗的堡垒里寒气翻涌，墙壁上的火把跳动着微弱的火光，将影子拉得很长。长桌主位上，一双穿着华贵丝靴的脚肆意翘在跪地仆人的背上，仆人低着头，浑身颤抖，不敢有丝毫动弹。主位旁的火盆里火焰跳动，暖光中却裹着致命的危险，阴影里的人藏得严实，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卢娜看不清对方的脸，只满心怒火，恨不得一拳打爆这嚣张的模样。

“蠢货，看清楚，艾瑞斯只承诺在斑那城接济你们，你跑到永固城来做什么？” 藏在暗处的女人轻叹一声，语气刻薄如刀，从怀中摸出一张泛黄的契约纸，指尖点在上面的字迹上，一字一句地说道。

“哈？” 卢娜听闻此话，气得猛地拍响木桌，掌心重重砸在陈旧的木头桌板上，发出沉闷的巨响，“艾瑞斯打了败仗，全族搬出斑那，我去哪找你们？！你们分明是想赖账！”

见心事被戳破，女人干咳一声，敛去先前的盛气凌人，摊开手，脸上露出满不在乎的神色，干脆耍起了无赖：“没错，就是赖账，你又能如何？” 她说着，随手端起一旁的美酒浅酌，猩红的酒液在杯中晃动，全然不在意卢娜的怒火，微微抬眼，示意站在门口的守卫。

“岂有此理！”

卢娜的怒骂还未消散，便被两名身材高大的守卫架住了胳膊。她拼命挣扎，却敌不过守卫的蛮力，最终被硬生生扔出了堡垒大门，重重摔在冰冷的石板路上。卢娜撑着地面站起身，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朝着紧闭的大门嘶吼：“该死的艾瑞斯人！” 声音里满是不甘。

永固城与极东相距不远，中间横亘着声名狼藉的罪恶之城 —— 萨拉鲁。混乱的风气顺着边界蔓延，一点点侵蚀着永固城的安稳。斑那平原的前线节节败退，艾瑞斯家族一路退守，最终将永固城作为最后的领地，而那些曾经的敌手，不知出于何种考量，终于停下了攻势。

旧敌退去，新患却接踵而至。艾瑞斯家族本就是靠奴隶交易发家，如今迁居至此，城中财宝汇聚，吸引了无数商人蜂拥而至，可随之而来的，还有萨拉鲁的罪犯与奴隶主。这些亡命之徒无法无天，不受家族管控，让永固城的治安愈发崩坏，却又因牵扯甚广，不能肆意斩杀，令现任家主克克拉・艾瑞斯头疼不已。

卢娜走在喧闹的街道上，衣衫沾满尘土与污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她身上仅有的几枚金币，全都换了一块温热的面包，紧紧揣在怀里，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贝。一同从斑那逃难而来的族人对周遭满是好奇，东张西望，可身无长物的他们，只能在城墙根下草草搭起简陋的棚屋，勉强遮风避雨。

越往住处走，街道越是肮脏，融化的雪水混着污水漫过路面，散发着刺鼻的恶臭，行人纷纷掩鼻绕行。所幸怀里的面包依旧干净，还带着掌心的温度，卢娜小心翼翼地护着，生怕被弄脏。

还未走到简陋的居所，稚嫩的呼喊声便扑面而来。几个衣衫褴褛的孩童光着脚，踩着泥泞的路面跑向她，脸上带着天真的笑容。卢娜慌忙停下脚步，接住险些摔倒的孩子，将人紧紧抱在怀中，其余孩子也纷纷扑上来，抱住她的双腿，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卢娜姐姐，你怀里好暖，家里好冷！”

“卢娜姐姐，轮到我抱啦！”

“姐姐身上好香，是不是有好吃的？”

天空飘起了鹅毛大雪，雪花落在孩子们的头上、肩上，很快便积了薄薄一层。卢娜单手抱着一个孩子，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抱着她腿的孩子，余下的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孩子们的母亲早已在战乱中病逝，族人也死伤殆尽，如今，抚养这三个年幼的孩子的重担，尽数落在了她的肩上。卢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酸涩，笑着点了点头：“嗯，有好吃的。”

听着孩童们喊冷，卢娜走到熄灭的篝火旁，蹲下身子，催动体内所剩无几的火魔素。微弱的火焰在枯枝上燃起，跳动着温暖的光芒。可下一秒，喉咙传来撕裂般的剧痛，鲜血从嘴角溢出，滴落在雪地上，染红了一片洁白。

孩子们见状，慌忙围上来，小手轻轻抚平她紧锁的眉心，用稚嫩的声音安慰道：“姐姐，你怎么了？”“姐姐，不要哭。” 试图安抚她翻涌的心火。

“咳咳…… 没事，你们先吃，好不好？” 卢娜喘着气，用袖子擦去嘴角的血迹，从怀中拿出面包，小心翼翼地掰成小块，柔声哄着孩子，“慢慢吃，别噎着。” 她一遍遍告诉自己，只是生病了，休息片刻就会好。

可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身体越来越沉重，最终眼前一黑，径直晕了过去，倒在冰冷的雪地里。

深夜，永固城的堡垒中，克克拉还在烛火下批阅堆积如山的信件。下午命人赶走卢娜的场景在脑海中反复浮现，可艾瑞斯家族早已财力空虚，连维持城中守卫的开支都捉襟见肘，实在无力再做抚恤。念及祖辈的承诺，心底的愧疚翻涌不止，她叹了口气，推掉次日的行程，打算亲自去看看卢娜 —— 即便拿不出太多物资，送些面包衣物，也算尽一份心意。

—— 生有时、死有时。栽种有时、拔出所栽种的、也有时。

卢娜从昏迷中醒来时，天已经亮了。孩子们围在她身边睡得正熟，小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身旁放着一碗雪化成的清水，还冒着淡淡的寒气。她浑身剧痛，头脑昏沉得厉害，挣扎着坐起身，喝下一口冷水，喉咙却传来刀割般的刺痛，让她忍不住咳嗽起来。

不行，她必须去工作了。孩子们还等着她养活，她不能倒下。

卢娜压下身体的不适，将身上单薄的薄被盖在孩子们身上，轻轻带上门，推门离开。曾经的她，是艾瑞斯家族最优秀的雇佣兵，可如今，她体内的魔素日渐枯竭，失去魔素的支撑，她能做的，只有斩杀城周边的低阶魔物，换取微薄的报酬。

清剿完最后一个魔物据点，夕阳已然西沉，余晖将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卢娜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门口，却意外地看见克克拉站在那里，穿着一身华贵的衣袍，与周围的破败格格不入。

脚步声渐近，克克拉回头，看到卢娜，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走上前，将怀中的包裹递了过去：“拿着吧，里面有面包和几件厚衣服。”

面包的香气扑面而来，那是久违的、带着麦香的味道。卢娜愣了愣，忽然笑了，眉间的褶皱都舒展开来，眼中的孤冷也消散了几分，像是冰雪初融。克克拉望着她的笑容，瞬间失神，尘封多年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幼时的艾瑞斯城堡花园，她与剑术老师切磋，却屡屡落败，心中委屈不已，赌气跑到城堡后的小河边，在树荫下睡了过去。等醒来时，天已经黑了，城堡高耸入云，遮蔽了皎洁的月色，在夜色中如同狰狞的巨兽。而那由恐惧化身的魔物，真的朝她扑了过来，锋利的利爪泛着寒光。

她拼命抵抗，手中的木剑瞬间崩裂，就在利爪即将落在她身上的瞬间，一个小女孩冲了出来，挡在她身前。火焰在女孩掌心绽放，炽热的火光烧死了魔物，她转过身，伸出小手，拉起倒地的克克拉。

“你的眼睛受伤了，对不起……” 克克拉看着女孩眼角的伤口，手足无措地道歉。

“没事啦！你之前也帮过我啊。” 小女孩笑着握住她的手，笑容明媚如阳光，带着她一步步回到城堡。

那晚的月亮，终于挣脱了阴霾，洒下温柔的清辉，或许是因为她们一同战胜了恐惧的缘故。

后来，小女孩被族人带走，离别前，克克拉为她包扎好伤口，两人约定，每日都在小河边相见，一起练剑，一起看日落。

某个午后，她们躺在柔软的草地上，十指相扣，望着湛蓝的天空。

“我们的相遇好俗哦，像话本里写的那样。” 克克拉轻声说道。

“公主和骑士？” 小女孩歪着头问道。

“不是啦。” 小女孩站起身，背对着阳光，身影被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有些模糊，“明明是骑士和骑士，才对！”

回忆拉回现实，两人走进屋内，孩子们正捧着面包吃得香甜，脸上沾满了面包屑。克克拉看着这一幕，心中泛起一丝暖意。

“我听孩子们说了，你的身体因为当年的战役又加剧了，我会找最好的治愈师来治你。” 克克拉开口，语气坚定。

“心意领了，可我活不长了，这些都只是暂缓痛苦罢了。” 卢娜摇了摇头，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

她转过身，缓缓褪去身上的衣衫，露出后背。黑色的斑纹沿着脊椎蔓延至脖颈，像一张诡异的网，紧紧缠绕着她的身体，那是诅咒缠身、命不久矣的征兆。当年的斑那战役惨烈无比，凡是从战场上活下来的人，皆被敌军下了无解的诅咒。所幸几年后，诅咒不再传染，却依旧会一点点吞噬人的生命与魔素，最终让人在痛苦中死去。

“一定还有办法。” 克克拉紧紧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传递过来，带着一丝颤抖。

卢娜猛地抽回手，后退几步，走到屋外，雪花落在她的脸上，冰冷刺骨：“别白费力气了！为什么你就是不肯明白！”

克克拉追出去，再次抓住她的手腕，语气带着恳求：“卢娜，我们一起想办法，总会有希望的。”

“这是我的身体！我是艾瑞斯的士兵，最早接触诅咒的人，我比谁都清楚后果！” 卢娜嘶吼着，眼中满是痛苦与绝望，“就算重来一次，我依旧会冲上战场，依旧会被诅咒，我早就不想活了！”

两人不欢而散，如同当年克克拉执意让她加入护卫军时那般，谁也说服不了谁。

那句 “我们可以一直在一起，这样不好吗”，克克拉终究没能说出口，只换来卢娜沉默的回望。那眼神里，是失望，是怨恨，还是别的什么，克克拉始终看不懂。

她转身离去，重新回到了那座冰冷的城堡里，身后是卢娜孤独的身影，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单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