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想要回抱徐青青，却被她躲开了。
“陈雪回来了哟。”
她轻轻笑着。
我转过身看去，陈雪正耷拉着脑袋往这边走。
我让开位置，徐青青也跟着把腿侧了侧。
徐青青轻快地开口：“回来的刚刚好哦，电影马上开始了。”
“嗯……”
陈雪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应着。
徐青青又转向我这边，凑近我耳朵，轻声说：“和陈雪和好吧，我还想下次一起出来玩呢。”
耳朵一阵酥麻。我看向徐青青，她依然笑得开心。
陈雪的脸色在荧幕光亮的照射下，却实在不怎么好看——
脸色苍白，眼角泛着红，睫毛垂下来遮住大半瞳孔。
陈雪，是不是哭过了。
我知道这是我的错。因为我的自卑、懦弱，才让陈雪这么伤心。
我发现我的内心就是这样——因为害怕分离，所以在最开始的时候就会不断想象别人离开我的画面。好像等那一天真的到来时，我就能不那么伤心，反而释怀地说一句：你看吧，我就知道总会分开的。
即使现在，我也依然忍不住会去想象。
不管是陈雪还是徐青青。
可是现在这样对待陈雪，好像太残忍了。
看着这样的她，我的心也跟着抽痛。
我给不了她未来。
但我想让她的现在更开心一点。
至少不要像这样愁眉苦脸。
「这样，就够了吗？」
嗯，这样就够了。
——
电影的内容就像老师上课放的幻灯片——明明看了，却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等电影结束，我才回过神来。
看电影的时候一直在想怎么和陈雪缓解现在的关系。
结果什么都没想出来。
我的脑子大概已经坏得差不多了吧。
我起身往外走，徐青青和陈雪也自然跟上。
余光不自觉地往后瞟，想看看陈雪现在怎么样。但只能略微看到她的衣角。
徐青青倒是和陈雪聊着天，不过陈雪也只是“嗯”“啊”地应和着。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这种情况下突然就变得不好意思插入她们俩之间了。好几次想回头，可快要看到陈雪脸庞的那一瞬间，又会不受控制地把头扭开。
最后只能变成我领着她们俩往前走的样子。
忽然，徐青青的手轻轻拉了一下我的衣角。
我有些诧异，回过头：“怎么了？”
徐青青笑着，用手指了指前面的厕所指示牌。
“我去上个厕所，你们等一下我好吗？”
“那就一起去吧，正好我也有点想上了。”我开口说。
“陈……”我下意识想问陈雪想不想去，可剩下的声音直接卡在喉咙里。
陈雪的眼睛闪了一下，最后又黯淡下来。
“我在外面等你们。”
“啊……那就……我们先走吧。”我说。
徐青青却猛地把她手里的包一推，径直塞进我怀里。
“陈雨闲，可以让我先去吗？你在外面帮我拿一下包好不好？”
她笑嘻嘻的，看不出来到底在想什么。
“可，可是……”
她又凑近了一点，小声说：“和陈雪好好聊聊吧。下次，我们再一起出来玩好吗？我们三个。”
说到最后，她的眼眸垂了下去。然后轻快地跑开，没几步又跳着转身，笑着说：“在这里等我哦，我马上就回来。”
——
我和陈雪愣在原地。
不知道为什么，等真正到了可以和陈雪好好聊聊的时候，反而什么都说不出来。
明明已经在想，要让她和我待在一起的时候更开心一点。
可是现在看看陈雪——
一副小苦瓜的样子。
眼角还红红的，像刚哭过又拼命忍住的样子。睫毛垂着，下面那双眼睛像是被水洗过，亮得有些不真实，却又透着说不出的黯淡。嘴唇抿着，下唇被牙齿咬出浅浅的印子。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片薄薄的影子，风一吹就会散掉。刘海也有些乱，几缕碎发无精打采地贴在额头上。
啊……唉……
看着她，心里某个地方好像一直在疼。
而且徐青青也为我和陈雪做了很多——不管是今天出来玩，看电影，还是现在给我和陈雪留出单独相处的空间。如果我继续停滞不前，不止对不起陈雪，也对不起徐青青。
所以我必须往前走。
我必须开口。
“陈……”
“陈……”
我和陈雪几乎是同一时间开口。好巧不巧，我们又刚好叫的是对方的名字，更巧的是我们同姓。
……啊啊啊，这也太尴尬了。
我只感觉脸现在好像烧起来了。
“抱，抱歉。”陈雪结结巴巴地开口。
“额……没事。”我故作镇定。
……
……
“我说。”我摸了摸后颈，感觉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什么？”陈雪垂着脑袋，视线若有若无地往我身上飘。
“我没有要和你绝交的意思。”
“……”
陈雪像是没反应过来。她先是眯着眼睛，好像要哭出来——然后突然眼前一亮，终于反应过来我说了什么。
“真的？”
“嗯。”我点点头。
“那我们还可以像以前一样吗？”我第一次见她的眼睛这么亮。
“可以哦。”
“那……一起睡觉？”
“额……”陈雪是已经忘了被我压在身下的时候了吗？
随着我的迟疑，她眼里的光又黯淡了一些。
“好吧好吧，如果你不对我动手动脚的话就可以。”我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个陈雪，到底知不知道她现在是在对一个差点对她下手的人说话啊。
她眼里的光再度亮起。我也松了口气。
“那……我们还是好朋友？”
“嗯对，好朋友。”我点点头肯定。
听到这句话，陈雪那张小苦瓜脸上终于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那……”陈雪的脸逐渐变得红润，“可以抱抱吗？”
“诶，现在吗？众目睽睽之下？”我发出惊呼。
但陈雪此刻的表情不得不品——
两个柳叶眉轻轻蹙在一起，眼神四处游移，想看我又不敢看我。双手羞怯地捂在胸前，指尖不停地翻转、摩挲，像两只受惊的小蝴蝶。脸颊上的红晕慢慢蔓延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最后，她垂下眼，轻声细语地开口，声音软得像是能掐出水来：
“不……不可以吗？”
这实在是……太、太可爱了！
简直就像一个乞求妈妈抱抱的小宝宝。
看得我母爱都要泛滥了。
“啊……唉……”我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向她露出一个有些溺爱的笑容，“真拿你没办法。快过来吧，让我抱抱你。”
接着她就真像个小孩一样，迈着小碎步贴进我怀里。
然后紧紧用双手环抱住了我。
我也回应着她的拥抱，轻轻环住她。
说“进入我怀里”或许不太准确——她比我高一些，实际上是我被她紧紧包裹住了。
在她怀里，我能闻到属于她的好闻香气。可能是残留的洗发水味道，或者是衣服上的洗衣液，也或许是沐浴露。总之她身上带着一股有些温暖、很特别的味道。
我们穿的衣服都不算厚。身体的柔软和温度就这样直接传递进我的感官，随后又像水流般向心脏汇聚。心脏为了把这股水流泵向别处，只能更快、更有力地跳动。
陈雪会听到这个声音吗？
大概听不到吧，因为我听不见她的。
只有我的心跳，大声得吓人。即使紧紧相拥，我也听不见她的心跳声。
这就是所谓的「安心」吗？
因为我和她和好了，所以她心里便安定下来。
可是为什么，心里总觉得有些「难过」。
那样不对等，那样不相配。
果然，陈雪「太好满足了」。
「陈雪和我做朋友，她就已经满足了。」
「她只是想让我待在她身边而已。想法简单得不像话。」
「就正如我所说的那般——她不爱我，她只是太怕我离开。她不是非要和我做恋人不可，而是害怕我离开而想出的权宜之计。」
这样一想，就好痛苦。
好难过。
「为什么痛苦？为什么难过？」
我不知道……
「因为你想要更进一步。」
「而她却满足于现状。」
「很痛苦吧。你害怕陈雪因为一时冲动向你表白之后后悔，所以拒绝了她。而现在你已经没机会了，因为你发现她已经满足了——只要你们还是朋友，你就永远不会有机会了。」
不对……不对……你的逻辑有问题。
「我会让你幸福的。把身体交给我吧。」
不行……你做的事……我无法掌控……
如果又像初中那样……
……
「但你还是会交给我。我知道你的选择是什么。」
「因为我就是你。」
呜——
拥抱持续的时间很短。
短到只有几秒，让我连她的心跳声都没听到。
但又很长，长到让我脑子里荡起的涟漪，在心里回响了无数遍。
如同坠入深井，发出的声音被黑暗吞没。唯一能看见的只有井口那一点光亮，那是我无法触及的外界。
“陈雪，我们还是绝交吧。”
诶？
我在说什么？
陈雪愣住了，像是完全无法处理这句话的信息。然后彻底着了急。
“为，为什么？是我不小心弄痛你了吗？还，还是我身上有不好闻的味道……”她的脸上难得地露出无比窘迫的表情。
“不，都不是。只是我讨厌你，陈雪。因为你根本不爱我……”
不，不是这样的陈雪。我才没有讨厌你……
“我……”
“闭嘴！”
我呵斥道，语气是我从未有过的严厉。
“说什么爱我？只不过是害怕我不关心你而已。什么表白不表白，会不会成为恋人，以后我们会是什么关系，会在一起多久——你根本不关心这些。你要的只是我对你的优待。”
“告诉我，陈雪——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你的妈妈？还是你的爸爸？为什么总想让我来弥补你童年缺失的爱？你开心了，那我呢？谁来弥补我？”
陈雪张着嘴，惊恐地看着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我垂下头。
“对不起陈雪，是不是太突然了？”
“……”陈雪的身体好像在微微颤抖。
说得太过分了吗？
“我会弥补你的。”她颤抖着开口。
“弥补我什么？”
“什么都可以。你想要的一切，只要我有，我都给你。”
眼泪从她脸颊上滑落。她急忙用手背擦去，可下一滴泪又从眼眶里溢出来。
“我想要爱。”我的声音变得无力。
“我爱你。”她哭着说。
“陈雪，「我」想要的爱，你现在还给不了。”
“……呜……呜呜……”
“……”
不该在商场里这么闹的。已经有人看过来了。
好尴尬。
我看着不停流泪的陈雪，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拉着她走到徐青青去的那间厕所门口。至少这里人少一些。
也不知道徐青青为什么一个厕所上了这么久。
——
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爆发过后，好像就只剩下了虚无。
抱歉，陈雪。抱歉，徐青青。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徐青青从厕所出来，为止——我和陈雪都没有再开口。
徐青青见到眼角更红的陈雪，和站在一边沉默寡言的我，什么也没问。只是像往常一样和我们聊天说话。
但这样的日常，还能持续多久呢？
不过亲手打碎这一切的我，恐怕也没有资格感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