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平原的风光在我眼前一公里一公里地播放着,近处的树飞快地闪烁,远处的农舍缓缓地移动。
“太阳在这个方向,那么我们现在在往——”我饶有兴致地回忆着初中地理知识,“南边行驶。嗯,没错。”
这条河好宽啊,是长江吗?不对,我们还没到那块地儿。感觉河道挺笔直的,不会是运河吧?
大平原真是美啊,湛蓝的天空还有云朵点缀,而且一丝雾气都没有,所有农田、天线、平房尽收眼底。
“滴滴”。消息声让我回到了列车里。现在已是寒假,大学生的第一个长假——听说他也是这个时候放假,作为高中生来说可真早呢。估计是因为省份不同吧。
“我放假咯!”屏幕上果然是他发来的消息。
“哈哈,祝贺祝贺!”我开心地回复道。平稳的列车外,长长的电线杆一根根地经过,在我的手机屏幕上投射出各自的影子。
那么,该聊些什么呢?和他聊天一直都挺开心的,虽然有时候每周一次定时的聊天会让我觉得这是一项任务,甚至会小有压力,但聊完过后总是感觉不错呢。
“滴滴”。是他的消息。是一条语音!
我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个小喇叭——他竟然给我发了语音?
不对不对不对,我还不知道他的性别,也就是说——这个消息,将揭晓他是男是女!
“哈哈,不会是除了男女之外的什么性别吧?”一想到其他国家发生的那些事,我就不禁呵呵发笑。我带上耳机。
好吧!我点!
“我这边,天气真不错呢”耳机里传来甜美的声音。好吧,是女生。有点点小失望。
好吧,事实是——很失望。
我呆住了。又听了一遍。
不不不我不能这么想——明明我本来就缺朋友,有这样一个朋友不好嘛!
我朝自己笑了笑,尝试让自己理解一个人不可能幸运到因为一篇随手写的文章就找到一辈子的恋人。
“我的声音不好听吗?”他——哦不,她发来了消息,这次是文字。
“啊不不不!不是的不是的。”我赶忙发过去。
要不我也发一串语音,作为“回礼”?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小心翼翼地说:
“好听呢好听呢,真的。你听我的声音,才是没那么好听吧。”
不对啊不对,有点夹了。我取消了发送,努力放松下来,重新说了一遍:
“好听呀,我真这么觉得。你听我的声音呢?我的声音才没那么好听吧?”
好吧,这次还行。我发了出去,可是等了两分钟也没等来回复。
“怎么突然玩消失?”我正这么想着,她发来了语音。
“好听啊!不过,老实讲,听到你的声音让我愣了一下。”
隔了几秒,她发来文字:
“你的声音挺像我一个同学呢。”
我发出语音:
“有这么巧的事?”
“真的真的,这句话也超像!”这句话也是语音。
聊天一句一句地进行着,大平原的风景一公里一公里地播放着,远处的农舍在从右往左缓慢地平移。阳光依然照耀着这片大地,我依然不是孤身一人。我不会因为她是女生就感到失望,相反,我有值得庆幸的地方——我们不会有进一步的关系,也就是说,我也不会有太多期望。这一次关系,将会安安全全、稳稳当当地走下去,等到她考大学,我们依然是好朋友。不会有无形的压力,也不会有无形的责任,更不会有扭曲的情感。真好啊——
“能让我看看你长什么样吗,好姐妹?”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我警觉起来。
我的,相貌?
我关掉手机,从黑色的屏幕里看着自己。
不,不行!起码不是现在,现在的我不能给你看!
“那个……”我悻悻地说道,“今天没睡好,不太好拍照。”
“那以前的照片呢?”
以前的照片?哦,对了!
“我只有高中以前的照片,后来就没怎么拍过了。这样吧,等我到家后,给你看我初中的同学录,怎么样?”
实际上,自从高中后,除了丑得不行的证件照外,我的确再也没有拍过照片。既然她问到了,那就将计就计吧!
……
初中,我是一个很可爱的女孩子。嗯,很可爱,现在的我可以面色不改地自夸说,那个时候的我,很好看,很可爱。
“没想到整个手机里最好看的照片是这张,哈哈哈……”同学拿着像素拉跨的老年机,看着偷拍到的我的照片说。
“这件衣服好好看,我也想穿诶。”另外一个同学说道。
“你就做梦吧!”刚刚那位同学说,“你觉得好看是因为人家身材好,你穿上说不准变个样呢!”
我捂脸笑着,也没有反对。实际上,我也觉得那张照片挺好看的,而同学们这样一说我就更肯定了,我的确很可爱哟……
那个时候的我,阳光开朗,脸上总是挂着笑容,毕竟每天都能从镜子里获得超大的幸福感呢。我是大家讨论的话题,是大家调侃的对象,我喜欢这样。
然而,因为一些至今未能明白的原因,自从高中后,我的脸变样了。再没能收到那么多的话语,再没能被抓拍到好看的照片。我在渐渐降落,渐渐消沉。每天到镜子前得到的也不再是自信,而是不解与自卑。我尝试认真睡好觉,甚至一度因为睡眠而和室友闹矛盾;尝试用护肤品,尝试戴眼镜——无用。不争的事实摆在面前:我没有那么好看了,没有那么可爱了,不再那么受人欢迎了。不争的事实。不争的事实……
如此的变化,哪怕写进小说里都会有人觉得突兀。但这就是不争的事实。
最终,绝望中的我被迫喜欢上了某人,被迫选择去依赖一个不是自己的存在。
“主动。主动。我打心底喜欢主动的人,无论男女,他们让人感到热情,感到安全与关注,他们能打开我的话匣子,他们让我也变得热情和主动。可是为什么我对自己的主动那么鄙夷? 我怕自己成了遭人唾弃的小丑,怕自己那点热情反而显得自己一文不值,怕自己的主动换来对方的冷漠。我不爱主动的自己,喜欢主动的人,讨厌主动的自己,热爱主动的人,责骂主动的自己,钦佩主动的人,唾弃主动的自己,亲近主动的人。我衡量自己主动的次数是否多于对方主动的次数,我主动把人情放在价值天平上衡量,我主动浇灭了自己主动的心。我不喜欢这样的自己。我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的自己?我忘了,我忘了。我没做到自己主动,却希望别人主动;我知道自己没资格要求别人主动,于是不再过问。“
军训完的周六,我在宿舍用电脑写下了这些文字。我主动抓住了他的手,主动尝试接近他,一切都是我在主动,我理所当然地会期待回应。
“那只是你自己的期望,不要强加在我身上!”分手那天——我只记得他说了这句话。
他说得没错。是我自作多情了。我这张脸,又怎么会让别人心生和我相同的期望。
自从那之后,我发现自己流不出眼泪了。哪怕心脏痛得要炸掉,眼泪也很争气地没有流出来,而是化作雾气弥漫在我身边。
是雾。
从那天开始,我开始梦见大雾。无边的,浓密的大雾。
……
看吧,我的初中同学录。
我半带苦涩地从箱子里翻出来一本厚厚的相册,封面少女的可爱笑容狠狠地扎中了我。
“真可爱啊……”我面无表情地说道。
“来,我初中的照片。”我用语音说着,“怎么样?我觉得挺可爱的哦。”
等了几分钟,没等到回复。那行吧,我先自己看看。
“真好啊,那个时候。”初中的快乐回忆涌入了我的脑海。那个时候,我记得某个人的朋友在我桌子里塞了一张小纸条,写上“XXX喜欢你”,结果被他自己把名字划掉了——不过还是分辨得出来是他写的。我并没有想法,于是假装没看清那个名字是谁,也没有追究。哦,还有一次,是刚开学的时候,不到一周时间我就被隔壁班的人表白了,当时还闹得沸沸扬扬,搞得班主任都出面了呢……开心的、尴尬的、奇怪的回忆一张一张进入我的眼睛,让我时不时忍不住大笑,忍不住用手敲打脑袋。
时间已从回忆中拿走一个小时,她始终没有回消息。
“是开学了吗?”我这样想着,虽说我很早就到了家乡,但却很晚才会老家,更是很晚才找到相册,此时已值年末了。
“可是也没给我说过什么时候开学呢。”我有点不满。
不,不能不满。我不该有期望。就这样抑制着,直到开学那天。她就仿佛人间蒸发一般,离奇地消失了,聊天记录也永远停留在了我的那条语音处。不过,由于一开始我都没有太大期望,所以也没有很伤心。
没有很伤心,的确如此。
返校的途中,大平原笼罩在一篇朦胧当中。远处的农舍、树木,都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我拿手擦了擦玻璃。
不是玻璃的问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