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问一下，这个题怎么做？”开学没多久，同桌问我说。

“哦——好的。”我脸红了一下。“你看啊……”

同桌转过头来，双手捂住嘴：“哇奥，同学，你的声音好低哦！简直是纯正女低音！”

“哈哈，是嘛……其实还能更低呢。”我笑笑说。

“哇塞！”她摆摆头，双手撑住桌子，“还能多低呀？”

“你……”我呵呵笑着，然后刻意压低声音，“先不说那些，我给你讲……“

好近。

靠太近了。

同桌的脸在靠近我，我说话的声音因为害羞而变得轻起来。可我声音越小，她越是靠近我。

“慢着——能再说一遍吗？”

我挪了挪凳子，让脸从她的引力场中逃脱。

“那好，我再说一……“

“诶，你脸好红啊？”

我愣住了。她看着我的样子，随即大笑着说：

“都是女孩子还会脸红？哈哈哈……“

“谁……”我更尴尬了，“谁叫你靠那么近？”

“嚯嚯，”她不怀好意地笑着，“我有那么好看吗？”

“停！”我重振旗鼓，“停！好，重新听我讲……”

……

“你这次考得真好啊，好羡慕你。”好朋友躺着，轻松地说道。

晚饭后的阳光，总是令人惬意。像这个时候，在宿舍的床上坐上一小会，真有滋味呢。

每天我都会这样，晚饭后和好闺蜜一起回宿舍，然后静静地躺在床上，或者坐着，反正都是休息啦……只有这样，晚上的学习才更有干劲嘛！

“哈哈，勉强啦~”

真开心啊。嗯——不过，要是能更开心一点就好了。

夏天，空气中混杂着洗洁精和洗衣水的气味，还有好朋友头发的香味。

“哈哈，勉强啦”，她刻意压低嗓子学着我说话，“你的声音真的很低呢，有时候不仔细听还以为是男孩子。”

“是吗？”我侧过脸，“那你觉得好听吗？”

“好听啊，我去！我都想有这样的声音！”

几束日光斜射入寝室，让空气中的灰尘无处遁形。随着空气的流动，灰尘正紧张地舞蹈着。

“那个——”我鼓起勇气。

“其实……我喜欢你。”

好朋友坐了起来，一只手搭在了我的肩上。

“我也喜欢你哦！”

我刚刚向她表白了。是的，一个女孩子，朝另一个女孩子表白了。

“啊……”我看着膝盖，尴尬地笑着，“嗯，嗯……那个，我的意思是。”

沉静。我感到她的手臂在微微颤抖。

“那个……“

“抱歉啦……我喜欢男生哦。”

“不过听见你这样说，我还是很开心的啊！”她朝我笑着，似乎努力在用笑容化解尴尬，“能被你这么优秀的同学喜欢，我怎么不高兴呢？”

说着很开心，搭在我肩上的手臂却在慢慢放下。

“那个……要晚自习了……”她没有看着我，“今天要换位置，我先回去了哦。”

好朋友离开了。

我坐了一会儿。

站起来。

走了。

回到教室，我发现自己和好朋友不再是同桌了。我找了找座位表——没有座位表？可是以前明明都会有座位表的。

大家都在干自己的事。

嗯。

新同桌看起来不太活跃。

晚自习结束了。

作业没做完。

抄吧。

勉强交上了。

好饿。

吃顿夜宵吧。

饭卡忘教室了。

算了，不吃了。

回寝室。

“下次早点回来！”宿管阿姨朝我吼道。

洗澡。

熄灯了。

摸索着穿好衣服。

上床。忘记刷牙了。

刷牙。

上厕所。

上床。

看不见了。

呼吸，急促；心脏，不受控制；手心，出汗。

“为什么，为什么……”

我终于，终于哭了出来。

“为什么要避开我？为什么……”

“为什么要说出去啊，我都干了什么！我现在一个朋友，一个朋友都没有了！”

“以后该怎么办？明天该怎么办？拿哭红的眼睛面对全班吗？我能听进课吗？我今晚能睡着吗？我的学业怎么办？我的人生怎么办？今天作业还没搞定，我尽然抄了别人的作业，我到底干了什么啊！我在干什么啊！我该怎么办？”

“我该怎么办啊！”我哭着看向黑夜。

“我问你，我该怎么办啊……”

“哈哈，我也喜欢你哦！”

肩上的手臂一次次滑落，座位表一次次地消失在视野里，陌生的新同桌一次次地沉默着。

“那，抱歉啦……”

我什么都看不见，在记忆中只有痛苦和黑色的背景。

“呐，拒绝了我，还离开我，我问你，那我该怎么办啊……“

眼泪模糊了双眼，流到太阳穴上，穿过长发，滚落到枕头上。

“我不能这样了，我不能这样了……”

使劲眨了眨眼。

“起码，”我翻了个身，平躺着，“起码你要在学业上……”

床发出被我敲打的呻吟。

“不过听见你这么说，我还是很开心的啊！”

“要在学业上！”我强忍住扭曲的嘴角。

“不辜负自己！”

之后的时间里，我虽然失去了朋友的依靠，但我转过身去依靠我自己——我还有学业，起码。

在渐渐黑下来的天空中，只有学习这一件事儿，让我看得见前方的路。

……

总分637。

637。

637。

637。

灯光变得昏暗，似乎熄灭了。

“到底是谁的物理在上80分啊！”

我看着分数。看着分数。我除了看着分数，不知道该干什么。该哭吗？该哭吗？在大家面前？

太阳在落山——不，太阳在消失。

“我们班是谁考了七百多？还是那几个吗？”

重新开始吗？还来得及吗？努力吗？我记得，我不是很努力了吗！

夜幕在降临。路灯呢？路灯在哪？你有手电筒吗？

“诶，怎么没看到她分享成绩啊？”

该怪她拒绝了我吗？那都是多久的事情了，我不应该早就不受影响了吗！

夜晚已经多久了？太阳还会再升起来吗？好乱。好冷啊。

“你这人……别人不分享肯定是谦虚啦，怕发出来打击你！”

我怎么连学业也没有了？我以前可是从来没下过670啊！我一直排在班级很前面的吧！诶，我问你——我在干嘛啊？

“哈哈，像我这样的人肯定比不上你们啦……“

记忆里，不再有任何阳光，不再有一分钟白天。一旦尝试从记忆里搜寻，视野都会被无边无际的黑夜笼罩。吃饭发生在晚上，考试发生在晚自习，没有午觉的记忆，没有体育课的记忆；表白时的天空正暗下来，换位置时的灯光很昏暗，哭的时候早就看不见任何东西。

我的记忆没有亮光，过去的骄傲已经被黑潮推倒。我看不清了。

从那之后，我开始讨厌自己的声音。我讨厌我喜欢女孩子这个事实。如果不是这样，我不会失去我的朋友，我不会没几个朋友，也许我的学业也不会因此……

如果我是男生——啊，不……

最后一次。这是最后一次努力了。最后一次，异常的努力。最后的机会。时间还早，但我要珍惜。

对了，还有，还有……不要再喜欢上别人了，不要再喜欢了，真的不能了，真的……最起码，得喜欢上男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