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与宇」
雨一直下……
昨晚没有陷入梦境,只有一片片零星的记忆,好像是一颗琉璃流星拖着长长的晶蓝尾迹,飞到我头顶的高空,如烟花一般炸裂开来,化作一滴滴水晶与蓝粉变幻的泡泡下起了「雨」。
「雨」一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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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从半夜一直下到了早上,雨量很均匀,估计会下一整天。
下雨让被窝舒适得令人不想起床,那就索性再小小眯一会吧~
[柚小姐,到点起床啦!现在是七点四十二分了!距离三十分的闹钟已经过去了十二分钟了!研究表明,闹钟响后的十二分钟是最佳的懒觉时间,有助于一天的精神与延长寿命,但超过十二分钟后便会使人疲惫。同时据不完全统计,下雨天睡懒觉的人……]
「……好好好……我起床还不行吗?真是的……」
今天的懒觉就先睡到这了,再见了,我亲爱的被窝。
恋恋不舍地离开被窝,走到窗前,窗自动打开了,雨的味道钻了进来。深呼吸,感觉脑子和肺部都变得湿润起来。雨声绵绵的,风也绵绵的,一点点把睡乱的头发吹散,还没洗脸就彻底清醒了。
我有预感今天会是很棒的一天。
与往常一样刷牙、洗脸、梳妆、吃早饭,却感觉到了一丝心情上的不同。
[柚小姐,小晴建议穿件外套再出门哦]
「不穿,又不是冬天。」
以前的我应该不会在冷雨天只穿一件T恤就出门,但是现在的我应该不一样点才对,而且基本都是在恒温的室内,所以干脆就这样了。
一般我喜欢骑自行车去上课,算是每日的锻炼了,但海堤是露天的,走地下还不如直接上地铁,骑行的日常也被打破了。
地铁直达海堤校区,我还没睡着就到了,然后没几步的路程就能抵达教室。
我在连廊入口停了一会,呆呆地看着雨线从天空落下,想要伸手去触碰,却忘记了面前的全透玻璃阻挡了我与外界。雨滴挂到玻璃上,却看起来像是悬在空中一样,让人意识不到已经身处室内了。
于是我转身向雨中走去。
[柚小姐,这里只有一条连廊能到教室哦,按这个方向走会淋雨的]
「我知道」
我无视了眼镜投影在地上的箭头指引,与人流分离了,雨中也望不见一个打伞的人,大家都喜欢走在室内。
明明看得见雨有多大,却还是忍不住伸手出去用皮肤来感知——雨不算大。
我没怎么想向便决定走进了雨中,也许就算是倾盆大雨我也会这样吧,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感觉我应该这么做,那便如此。
[柚小姐,附近50米处有伞,按照投影指示走就行了]
「十二点前你都给我闭嘴」
小晴没有再说话,投影也消失了,但为了排除干扰,我还是把眼镜摘了下来——有时科技服务消失一下也许不错。
我踏上了有点积水的路面,风吹雨点点地落向全身,走在我一人的道路上,没人注意到我这个怪人,也不想被注意到。
细雨朦胧,但也没一会就差不多把我全身打湿了。雨水沁润着皮肤,悄悄将热量偷走,让衣服贴在了身上。
雨滴顺着脸颊流到了嘴边,于是就舔了一下,很有水的味道,除此之外没有别的特点了,并没有什么甘霖的感觉。古人认为雨水很干净,是泡茶的上品,但其实大部分雨滴里都有一粒灰尘作为凝结核,算不上干净,用来泡茶应该和自来水没有什么区别。
「干净的水啊……」
品着雨水,我不禁想到了实验室里的超纯水,听说有人喝了后说是涩的——也许水并不是越干净越好,没有缺陷的东西是不完美的。
淋着雨,思考着乱七八糟的东西,不知不觉已经看不见别人的影子了,还走到了不熟悉的路上,我正在远离教室都不奇怪,但也都无所谓了。
继续漫步着,踩着倒映着天空的积水,像是天空碎了后散落一地。安静下来后会发现还是挺有意境的,可能是雨水冷却了燥热的头脑,不过更可能是有些景色只有一个人时才称得上是景色——美是孤独的。
嘛,也不错。
『哈喽~需要伞吗?呃,看起来不太需要呢』
「呃呜!!!」
没有脚步,身后突然就出现女声搭话,思考得正入迷的我被吓出了怪叫,还差点滑倒……像是如梦初醒。
『还好吗?对不起,我还以为只有猫猫会这样应激』
「没……没事?」
莫名其妙地变成了疑问的语气,话语先脑子一步说了出来。
但缓过神来,我便立刻得知了自己疑问的原因——她……很怪!至少异于常人!
我知道像人形装甲一样扫描对方不太礼貌,但无奈她身上的信息量太大了——穿着像是雨衣一样的白透蓝兜帽外套,而且有点膨胀,薯片袋说是;短裤也是同款的白透蓝;而且为什么……
「最近流行不穿鞋子的吗…?」
与身高相匹配的小脚就这样赤裸地踩在地上——踩到小石子不会痛到在地上打滚吗?
在我用奇异的目光打量她时,她也歪着头在打量着我这个淋雨怪人。
『唉~我就知道每次都会被人这样问。看好了哦!』
她边说边做起了无实物表演,依次抬起脚将「鞋子」脱下,然后提起来。
『等我说完这句话你就可以看见了』
在她说「看见」时,她手边还是空无一物,但就在说完「了」字的一瞬间,一双淡白色的鞋出现了!给我的震撼不亚于看见国王的新衣!
『哼哼~给你三秒钟震惊哦』
她看着我呆住的表情得意地叉起了腰,对自己的表演很满意,然后又了句『水好凉哦…』便又把鞋子穿上了。
『提问!这个是什么材料?什么机理?』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来我正在一所材料学顶尖的大学学习,然后赶紧回忆学过的知识——不是还没到教室吗?
「压致链式相变体?机理……机理……是局部外部压力大于阈值时会发生那个什么科夫链式相变导致整体折射率变化?嗯,应该没错…」
我吞吞吐吐地把在脑子犄角旮旯的知识翻出来——3D原子打印技术造就了太多奇葩材料,恰好是我记得的那个算是碰巧了。
不过机理我都懂,但是这东西为什么会被穿在脚上?
『嗯,这个回答虽然不是很完美,但算上平时分就算你及格啦』
太棒了!及格!虽然及格对我来说像是喝水一样就是了。
『嘿嘿,不开玩笑了,我叫子宇,这个「子宇」哦』
她在空中指着,应该是在指自己的名字,但我摘了眼镜。
「我戴一下眼镜先……哦哦,知道了,我叫婉柚,这个『婉柚』」
『嗯嗯。虽然看上去已经湿透了,但还是问一下,婉柚需要伞吗?』
还没等我回答她就把伞高高举起遮住了我——我应该没有这么高吧?
「谢谢,不用了,已经这样了。倒是子宇,你的左肩不怕湿吗?」
我用眼神示意伞没有遮到她的左肩,没必要为了遮我这个湿透了的把自己也弄湿。
『哦,这个呀,防水的哦~!』
子宇晃了晃左半边身子,雨滴顺滑地被甩掉了,像是荷叶上的露珠滑落——这个材料还算在衣服上常见,她的短裤应该也是一样,不过这样还有打伞的必要吗?
一个刻意不打伞淋雨的怪人与另一个穿在雨衣打伞的怪人相遇了,这世界还真是神奇——某人缺失的总会在另一个人身上以另一种奇特的方式出现,是为了保持世界均衡吗?
「那就好」
我不喜欢背上良心债。
『不过婉柚为什么要淋雨呢?』
「呃……这个嘛……喜欢?」
很单纯且万能的理由,仿佛世间的一切动机都能用「喜欢」来解释,没有人会不喜欢自己喜欢的东西——除了雨我还喜欢什么呢?浓茶?土豆?还有……没有喜欢的东西的人好可怜。但我又真正喜欢什么呢?
『喜欢淋雨?』
「嗯」
确切来说是一时理智下线了才淋雨的,不过让人类一直保持理智是一种奢求,这姑且算是合理的行为——喜欢,算是有吧,毕竟体验下来有种荡涤心灵的愉悦。
『那我也试试!帮我拿一下伞!谢谢~』
我接过她的伞,她蹦出伞底,啪嗒啪嗒地走在「破碎天空」上,又像跑着,溅起一滴滴「天空」,又再次落回「天上」。完美曲面的雨滴从她衣服上滚下,留下了一道道淡淡蓝迹,随即又消失。
看向她的伞,也是相似的模样,雨滴溅起了一朵朵短暂的蓝花。
她蹦了一圈,看起来很轻盈,似乎在短暂的淋雨中体会到了比我更高层次的快乐,令人羡慕。
『很好玩呢~我也喜欢淋雨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爱好啊,容易给医院增加收入。
我将伞撑到她的头上,怕她因为我的「教唆」而感冒。
「子宇也是和我一个系的?怎么我对你没印象的?」
这么特别的人应该是见过一眼就忘不掉了才对。
[在近两个月的录像中,柚小姐未见过子宇同学]
小晴打出一行字幕——不是说不要说话吗?但这也更加深了我的疑惑。
『子宇不知道哦,可能是我们中某个人比较神出鬼没?但也不管那么多啦,现在有印象了吧~』
「嗯,你这一身很难让人没印象」
我再次打量了她一遍,又注意到了她的发卡,同样的让人瞪大眼——一只晶紫色的「蝴蝶」在她不长不短的黑发上别着,缓缓地扑动着羽翅,好似要飞向不为人知的地方。羽翅每扇动一次色调都在蓝、紫、黑之间渐变,在某个角度甚至可以看见一团因潮湿空气而形成的紫色光晕——像是梦境的造物,闯入了现实,拉扯着任何人的目光。
但我知道,这不是梦——我的梦是一片片破碎的银镜,没有五彩斑斓。
「那个蝴蝶是真的吗?」
虽然明知道是假的,但人就是喜欢问一些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不过在子宇身上是真的我也不感觉奇怪。
『嗯?哦~发卡啊~真的……才怪啦!我又不是什花,蝴蝶飞我头上没蜜吃,怎么可能嘛。不过它的光学性质是完全仿真的哦!』
「哇哦……很适合你呢」
『多谢夸奖~』
她坦然接受了我对她的赞美并给我回礼了一个纯白的微笑。
真是个「梦」一样的家伙——梦第一次这么具体地呈现在我眼前,不是在梦中,而是来自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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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变得细碎了。
变小的雨声中夹杂着我和婉柚的谈话声,我们聊了一些关于我身上奇奇怪怪东西的话题,她似乎对那些东西的原理很感兴趣,准确来说是惊奇——真是个好学的好孩子啊~
「真的不是美瞳?」
『真的是天生的哦』
当初应该选一个正常点的瞳色才对的,淡蓝色老是被人问。虽然现在也能改,但是改了又要被熟人问,真是两难啊。
『婉柚很喜欢这个颜色吗?』
「天空和海洋的颜色我都喜欢,紫色也不错」
『那就现在把婉柚的瞳色变成蓝紫色怎么样吧!』
「哈哈,那可谢谢小魔法师了」
那当然。
「到教室了,伞给你,我走了」
婉柚把伞递给我后转身朝反方向走了。
『啊……对不起,一路上让你给我打伞了……不过婉柚不去上课吗?今天是丁教授』
婉柚拧了一下衣角,拧出来好多水。
「我这样上不了课吧,到时候再补就行了。我回家去了,再见」
『也是,再见婉柚~』
我对着婉柚挥挥手,看着她渐渐走远,婉柚像是感受到我的视线一样回过头也对我挥了下手。
婉柚向着海堤方向去了,消失在雨蒙蒙之中,继续呆呆望了一会后,我才转身准备去上课。
在课上,教室的隔音效果很好,听不见外界的声音,但是脑中却隐约有着沙沙的雨声,让我想起婉柚。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淋雨呢,现场错过了这节课还挺可惜的——投影还是没发展到能身临其境的地步啊。
[……这就是著名的不确定性原理,1927便被海森堡提出,但直到150年后的2077年才被UP实验真正证明……]
丁教授今天来现场讲课了,所有位置都坐或站满了人,在线人数更是七千加。可是我却没有怎么认真,好像不太尊重丁教授,浪费了这个好位子——纯理论部分还是有点无聊,毕竟都知道了。
[……所以说世界上不存在命运,有的只是一个又一个的巧合,谁也无法绝对准确地预测下一刻的未来,只能知道各种未来的概率大小。而且,我们无法否认极小概率事件出现的可能性,量子力学多重宇宙理论让任何事件都必然发生。即使是在这个世界与你毫不相关的人,也必然存在另一个世界让你与那个某人相遇。不过还有一种理论认为量子力学平行宇宙存在量子化的可能,有一个概率为普朗克概率的宇宙,其他的多重宇宙概率都大于它且等于它的整数倍。宇宙学很有趣,不过这部分不属于我的教学范围,感兴趣的可以去找许白教授的课看看——接下来我们回到……]
丁教授扯远后又回到了原本的课题上,大家喜欢上他的课的原因应该是他会拓展一些有趣的东西。每次听到他口中的各种假说时,我都会不由得赞叹人的想象力与思维的跳脱。最重要的还是这些假说中真的存在正确或部分正确的答案。
宇宙中的一切都是概率的安排,无论是上午我和婉柚的偶遇还是现在丁教授的讲课内容,所有都是概率导致的必然,是随机的无数种可能中产生的必然。
完全的必然是令人绝望的机械决定,完全的随机是混沌——上帝是掷骰子的,但祂从来都是掷下无数的骰子,确保每一面都会向上,在随机与必然中选择了随机的必然。
而现在我正在一个仅以顶角触地的骰子的宇宙中……
眼睛观察着教室里的人,却在思考着他们永远都不会想到的宇宙谜题,时间很快便消磨得差不多了。
雨停了,但树上还在不停滴着雨水。
学校里的猫学长没有和往常一样端坐在那棵树下,猫猫好像都很怕水。
我找了一圈都没看见它,最后转身时才发现它就在我的背后。
『白手套原来你一直跟着我啊』
[喵~?]
其他人都喜欢叫它猫学长,因为这一片只有它一只猫猫,可它是只母猫耶!所以我喜欢叫它白手套——橘毛白手套真可爱呢~
我掏出了白手套最爱吃的鱼干,可以换一分钟无限制摸白手套的权限,物超所值!可惜它每天只吃一条,是自律猫。
『白手套变胖了?好软啊~』
像一团长毛了的液体。
[喵?]
发出了疑惑的猫叫,可能是我感觉错了吧。
美好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白手套吃得比往常快了点,梳理了一下毛发就准备走了。
而且……
[看!猫学长在那!]
白手套的粉丝不止我一人,它每次现身不到一分钟就会有人找过来,然后跑掉,很少会贴近其他人,出了名的高冷。
『白手套拜拜~』
[喵喵]
它也在说拜拜,因为它可以大概理解我说的一部分话,我也能懂它在说什么——正因如此白手套才不会躲着我。
我喜欢和全世界做朋友,甚至包括猫咪与海鸥,这是独属于我的快乐——别人可不能够和动物交流。
『嗯,也该去看看海鸥咯』
想到什么就干什么,我也不急着回家,便随意地走向了海堤去搜寻海鸥的踪迹。
『雨过天青云破色~』
红林湾上空被雨沥过一遍后很清澈,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一条淡淡的白线从海平面直插到天穹半空。这个时代很少能看见飞机线了,那其实是南海的太空电梯,没想到这么远还能在白天看见,让海天纯色间不再那么单调。
『嗯哼~』
[OE~]
『嗯?你好~你飞到过那边吗?』
在双手撑在海堤栏杆上时,一只海鸥飞到了我手旁边,但没有怎么理我,只是一味地用喙梳理着被雨微微打湿的白羽。
『溅到我啦』
『OE?』
『所以你去过那里吗?就是那里』
我向天边指了指,不知道它视力如何,也向那个方向看去。但是我知道,它真的可能飞到过南海,甚至是赤道,也可能绕着那两座摩天的太空电梯盘旋过。不过鸟儿飞得再高也只能飞越珠峰,却连太空电梯高度的零头都够不着;飞得再远也只能横跨大洋,究其一生却赶不上赤道超轨一个小时的行程。
『可你只是一只可爱的海鸥呢~』
我摸了摸一头雾水的海鸥,它假假地啄了一下我,反抗我弄乱它刚梳好的羽毛。
鸟儿只是鸟儿,它们不需要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广,生活在辽天下、大地上,怎么飞都是自由的,怎么都妨碍不了它们去码头追寻一生的终极目标。
『走吧!我带你去整点薯条』
[OE!OE!OE!]
真是的,前面说什么都对我不理不睬,一听到薯条就开始乱叫了,这么久还是对薯条最感兴趣。我知道它这不是简单的条件反射,它明白「薯条」二字意味着什么,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食物,清楚它的味道与口感,所以才如此钟情。
这些都是真实存在于这只海鸥意识中的,只是它无法向他人言说,唯有我能理解它,理解整个世界。
海鸥一味在我头顶「OE!OE!」地盘旋,我们不知走了多远,不知过了多久,我还是没能说服它相信薯片其实比薯条要更好吃一点,可能是它的喙并不适合吃薯片。
一直到它忘记缠着我的原因后它就飞走了,我也在它飞走的方向看见了让我忘记来这原因的人——也许这才是真正的原因。
『哈喽婉柚~这么快又见面了!哈喽……?』
婉柚迎着金色夕阳,双手撑着海堤护栏,像是在享受片刻的闲暇,十分陶醉。
但当我走近后却感觉是……
『睡着了???』
站着也能睡着的吗?
我站在她旁边盯着她看,衣服什么的完全没有换,还是上午湿透了的那副样子,脸颊上挂满了雨滴,而且脸色虚白虚白的。
『emmm……』
[子宇同学,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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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座冰雕,大雨一点点地融化着我,先是手与脚,我无法动弹,然后是躯干,我失去了呼吸与心跳,最后是大脑,我停止了思考……
我变成了一滩水,流向了大海,静静等待着蒸发回到天空。
但在海底传来了噪声……
『我过不了门禁啊』
[直接走就行了]
『啊?不会被抓起来吧』
[不会的,门禁已经……]
『婉柚同学醒来了耶!』
我还是没能……没能逃离深蓝……
「你是……?我是……?」
我又回来了。
『看来还没醒完全呢』
…………
麻木的大脑开始重新充血,我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
「……呜…好困……怎么到这了……?」
虽然刚刚睡醒腿脚还是软绵绵的,但是我竟然还能站得住。
『因为我扶了你一路哦』
声音的来源在我的肩膀附近,是子宇,看着比我还矮一个头的她在扶着我,似乎有点丢人。下意识想摆脱她,她却紧紧抱着我的手。
「谢谢子宇……我可以自己走的」
『好的~任务完成!』
她放开了我,笑着点着头,好像无论是大事小事,她都会为之高兴与骄傲。
『小晴,我什么时候又睡着了?』
与子宇分开后我只记得自己沿着海堤走了好久好久……海堤两旁的建筑都模糊消失了,无法看见海堤的尽头,然后停下来歇脚,大雨再次到来,浇灌着我……
[柚小姐在海堤停下来后就一直在那站着了]
我努力查找着遗失的那段记忆,但只有深蓝与嘈杂的雨声。
『在那种地方睡着了,岂不是很危险?』
确实危险,但没办法,睡着没法控制,没在马路中间睡着就是万幸了。
[小晴会保护柚小姐的,不用担心]
「但愿是吧……到了,这就是我家了,子宇进来坐坐吧,麻烦你走那么远了」
微笑不多了,但我还是挤出来一点给子宇,虽然有些僵硬,但已经是我的极限了——这么对待她,不太好,让我有点不自在。
不过,子宇并不在意这些,笑得还是那样梦幻,我也就释然了。
『好~』
她脱下那透明的鞋子,放上空荡荡的鞋架。
「呃……好像没有多余的拖鞋了……」
我从来都没想过还会有人进来我家,距离上一次鞋架摆上其他人的鞋已经很久了,家里什么都是一人份的,显得很空荡。
她会介意穿我的拖鞋吗?不过好像不太合脚……
『我光脚就行啦~感觉很棒呢』
那就好,不过还是得买一双拖鞋备着啊……
「那子宇先在小沙发上坐一会吧,我去换件衣服,壶里有冷泡茶」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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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柚家好干净啊,干净到没有任何多余的物品——没有多余的拖鞋,没有多余的沙发,也没有给我的多余杯子。
[子宇同学不好意思,没有多余的杯子]
不知道哪里发出了声音,我记得是婉柚的小晴,所以戴上了眼镜。
『没关系。小晴在我不戴眼镜的时候竟然也能发出声音呢』
让我帮一下婉柚的好AI,因为我不需要,所以没想到现在AI的能力已经这么强大了。
[调用了一些不常用的设备而已]
眼前浮现出了小晴说话的字幕,那时也是这样,像是我触发了什么突发委托一样——叮~任务完成!解锁新区域「婉柚的家」!
『话说小晴有虚拟形象吗』
不知道为什么,小晴说话给我的感觉是一台冰箱,所以很好奇它的虚拟形象。
[有的: )]
字幕右边多了一个冒号和圆括号,像是一个……躺着的笑脸?
好简洁,还真是随它的主人。
『好小众的虚拟形象,大部分不应该是像素小人那样的吗』
不过我还是喜欢冰箱。
[小晴更喜欢这样的,可以节省很多算力,让服务器去算更有意义的东西: )]
这个时代最不缺的就是算力,节省一个全息图像的算力甚至比不上一行糟糕代码带来的算力浪费——「节省」只是一个借口。
但是我接受谎言,不会将「书」翻到最后一页去查看真相,因为只有一字一字地去「阅读」才最能品味一本「书」,真相在剧情推进到那时自然会揭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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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只是在自己家里,但还是得整理像样点,让别人扶回家已经够出丑的了。
在整理的过程中隐隐约约可以听到子宇在和谁说话,大概是小晴吧。
[……柚小姐……信吗]
但是怎么是和我有关的话题?小晴还能叛变的吗?
没一会我走出来房间……
『婉柚出来了!真的是五分钟!』
「久等了,但五分钟是什么?」
『小晴和我猜你要多久才能出来,你戴上眼镜看看就知道了』
五分十五……五分十六……
空中飘着小晴的字幕,好像是我进去了多久的计时。
[柚小姐好: )]
还有莫名其妙的颜文字——看来她们相处的很融洽呢。
我盯着小晴那相当简约的笑脸。
「嗯」
深得我心的小表情,还会变呢——[ =) ]
『哦对了,让婉柚坐吧』
子宇从单人小沙发上站了起来,全身都被落地窗透进来的阳光包裹,丁达尔效应赋予了光形状,和子宇反应出了一种不可言喻的唯美。
「不用了,还有凳子的」
『嗯?』
我走向阳台,把一盆微光铃兰从一张高脚凳上拿下,拍了拍时间沉积的灰尘,蒙蒙的灰尘飞向空中反射出了闪光。
其实房间里也有凳子,而且干净很多,不过我只看见了阳台上的,便去拿了——我喜欢眼前的东西,因为它们是组成我世界的一部分。不在眼前的东西也许根本不存在,只有我观察时才会出现,像是宏观的量子效应。
我坐在了茶几的另一侧,可以清楚看见子宇被暖光辐照的样子——小脚不停摆动着,好白,其它地方的皮肤也是粉白粉白的,加上那渐渐变得同样粉嫩的外套,整个人充满了暖洋洋的气息。
不可否认,她,子宇,真的,很可爱,完全客观评价。
不知道和子宇说些什么,气氛安静祥和,不算尴尬,我就一直观察着子宇蝴蝶的每次扑翅,而子宇也在观察着我。
最后还是她先开口了。
『嘻嘻~婉柚好像很喜欢土豆呢~』
「呃呃,是吗?」
我像是上课走神的学生一样回答。
不过她还是不在意,指着我的衣服和沙发上的抱枕。
『这个,这个,都是土豆的图案』
「嗯,土豆很好吃……真的特别好吃!」
我恨不得住进一个巨型土豆里,可惜没有人研究这个,我觉得是一个非常好的课题。
『是很好吃呢~今晚就吃土豆吧!时间也不早了,我还要回家考虑搬家的事呢,就先走啦』
「好,慢走,呃,谢谢子宇的帮助!」
我是个只会回答是否与感谢道歉的家伙,社交能力很糟糕。不过不会出错,我认为已经够用了。
子宇走向门口,穿上鞋,鞋又变得透明了。
『婉柚再见~!』
「再见」
真的还会再见吗?
她向我挥挥手,嗒塔嗒地走掉了,我就静静看着她完全变粉的背影远离。
她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
确认她真的走了后,关上门,我又回归了孤独的空间……
坐在桌前,赶在再次突然陷入梦境前凑够今天的写作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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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轶事」
我想起来需要新的拖鞋,但不知道该买什么尺码。
最后莫名其妙选了一双小码的,有可爱的图案,左脚是土豆,右脚是马铃薯,应该很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