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小汐锤了一拳,又被扣上“大坏蛋”名号的我,如今呆呆地盯着眼前憋红了脸的她,脑袋空空,感觉自己即将要和地球OL服务器断联了。
虽然氛围上紧张又严肃,可小汐那带着撒娇语气的可爱举动一瞬间就将我琐碎的思绪与杂乱的心情通通冲散——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下意识接近小汐,正是因为这偶时展露出的可爱行径。
当然,以上是玩笑话,我想她吸引我的并不止所谓可爱,还有那些从她身上感受到的,无以言表的东西。甚至可能是她和林相似的地方。
冷漠着接近,热情着疏离,眷恋过去的我难以跨步向前,不甘现状的自己又生生拖着身体,步履蹒跚地前进。正因如此,身处矛盾的我伤害了想要接近我的人,也让他们对我渐渐生畏。
我明白了,终于明白——我好像能接受小汐了。可我现在并不觉快乐,惊讶的表情下是由情所生的黯然神伤——原来我无法接受的不是小汐,而是那个失去林后还能获得幸福的自己。
我只是把对自己的厌恶毫无道理的宣泄在了小汐身上。
我将肺中沉积的,肆意攒动,不时撞向我心脏的浊气吐出,它们流经声带,使其收紧颤动,发出了声色干瘪的“小汐”二字。
“是疼了吗?”
她畏缩地说着,语气中夹杂歉意。
“不,没什么。”
我或是要道歉,抑或是想告诉她自己此刻的心情,对她的看法等等,思绪全都抵在喉间,快要喷薄而出——可一说到这些,就不得不提到自己的想法为何转变,进而,就又回到林身上。
无法原谅“和人建立起羁绊的自己”的我,能否真正接受小汐呢?或是说,怀着这种模棱两可心意的我,是否会给小汐带来不幸呢?
会的,我想一定会的。
不幸往往生于奔向幸福的路上,只有和期盼的幸福相互映照,才能实化失望,将其划入名为不幸的情感集合。
这样的我一定会让她失望的。
而我,又没信心能改变自己。不,我还不能改变自己,那样一来,林熟悉的那个我就消失在世界上,这个世界再无一心珍视她的人了。
好混沌。
相视沉静片刻,我们便默默离开房间。小汐安静地跟在我身后,在走到二楼楼梯时忽然扯住我右手袖口。
右手似向前摆动时撞上了障碍,是棉花,是泡沫,伴着心脏急剧收缩,悬着的脚步险些踏空。我下意识用左手把住扶手。
“怎么了?”
“刚才我可能,太过激了,因为这两天我真的有点怕……不要因为刚才讲的那些而迁就我。虽然我是希望小沫姐姐能和我交好,在闲暇时间的某一刻也能偶然想起我,但是,还是请小沫姐姐你遵照,尊重自己的想法行事。我只是偶然闯入你生活的人,所以不想给你带来太多负担……”
我只是回应了“好”,目前也只能如是答复。
我现在脑子堪比实木,已然缺乏了深度思考的能力。
……
除了同小汐发生的插曲,这一上午还算平淡,或许是一直在电视机前吃吃吃的原因,过了正午肚子也没有空腹感。我们家除夕中午开始筹备年夜饭,下午三四点开始吃饭,所以中午只能靠坚果零食扛过去。
这并非惩罚,而是奖励关前的最后冲刺。饥饿才是最好的调味料,这可是我家让年夜饭变得异常美味的神奇魔法。
“来一个吗?”
我向坐在身旁的小汐递过一袋氮气包装的硬薯条,这是我昨天在附近超市找到的“清新黄瓜味”,甚至是低盐低油款,本想用它来度过这漫漫中午,可现在看来,它可能更适合小汐——此刻的小汐动作迟钝,表情僵硬,像是只买来一套微笑表情的手办模型。她手中的半个蜜柑也是十多分钟都不见体积变化,只有白色脉络在渐渐稀疏,当然,它的另一半早就安然的躺在了我的胃里。
“啊,好的,谢谢。”
小汐机械地接过,而后将薯条放在腹部。
“我看你那薯条也是该给小汐了。”
外婆一脸埋怨的看着我,然后指着茶几旁杏粉色小猫样式的垃圾桶,它的盖子现在是关着的,但我知道,它那小脑袋下面,已经快要被我吃过零食的包装袋挤满了。
年前还在吐槽吴梦买那么多零食回家,现在看来我才更危险些。
“沫沫你,是不是吃得有点多了?年夜饭没问题吗?”
“没关系,零食是装在另一个胃里的。”
“你下次来的时候要是吃成球了我可不认识你啊。”
我本没有暴食的习惯,但你可有相似感受?在思考或是心情复杂时,就想咀嚼些东西,而越是咀嚼就越专注,越停不下来,不知不觉,就吃了很多。所以,要是真吃成球了,想必责任小汐起码要占半数。
此刻,至少有半数责任的小汐,仿佛终于意识到自己手中的东西是袋装薯条,于是撕开包装,抽出一根,像小龙猫似的咀嚼着。
“外婆,比起我吃成球,我更好奇这个垃圾桶为什么是杏粉色的,母亲知道了会伤心的。”
“嘿你这孩子,今天怎么了?”
是啊,我怎么了呢?现在好像,很快乐?不,是轻盈,只是因灵魂失去了某角重要事物而变得稍有飘忽。
缺失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
我打开了桌上最后一袋小蚕豆,一颗颗的塞进口中。林很喜欢这个,所以每年除夕都会买很多,可这两年却不同,外婆只是象征性地买两三包。毕竟除了林,家里没人喜欢吃蚕豆。我尤其讨厌这种坚硬锐利又干燥的食物。
可我今天却吃了不少蚕豆。口腔内干燥又刺痛——大抵是我心不在焉,知觉已不敏锐。
转眼间,就到下午三点,年夜饭也进入了收尾工作。按常理说,这时候外公该拎着他那早已备好的一千响大红鞭炮,催我铺到院里,可今年并非如此,外公甚至连个能点火的,能响的新春产品都没拿出来。真不像他。
我对炮竹倒是没兴趣,自然也不过问,毕竟在林生病那两年,心脏不好,家里也就不再放炮竹。以往的放炮习俗从去年才回归。
没有爆竹声的除夕吗?我披上外套走去院里,依稀能听到远处传来的阵阵爆鸣声。近处的邻居尽是些老人,儿女过年也不常回家,做放炮这种喜庆事时,说不定会让老人家因与其不匹配的孤独感而倍感失落。
所以听不到近处的炮竹声。
说不定明天母亲回来后就会放个“团圆炮”?但有些事情不在除夕做就没了意义。是节日本身赋予某些行为以特殊意义。
原谅我在院中漫无目的地踱步,而后心中尽是想些有的没的。我可能是零食吃的过多,需要走动走动,抑或是心里聒噪,想出门吹吹凉风。
怎样都好,毕竟今天很快就会在无聊与无意义、空有欢腾喜庆的氛围中过去。一定不会发生什么事再让我乱心智了。
——本该如此。
年夜饭依然是历来八道菜,其中必有条大鲤鱼,今年的做法是糖醋。入口是刺激的酸,而后会袭来甜腻感,连鱼的嫩滑口感与少许腥味都被这刺激味道所掩埋,喧宾夺主,说真的,我不大喜欢这种做法。
外公拿出来他珍藏的白酒,外婆也陪着喝了半杯,小汐和我则喝着甜味清淡的低糖果汁。外公自下午起就没再把我和小汐认错,甚至年夜饭时趁着酒劲还和小汐谈起我过去的糗事,一家人笑地前仰后合,真是……太少见了。
忽然,门外响起了爆竹声,可能是邻居家的儿女今年回家了,才久违地在除夕放起爆竹。
真是别有一番年味啊。
好像是能让人快乐起来的氛围,可为什么,我鼻腔酸涩,喉咙紧缩,胸口仿佛压着块大石。陪着外公他们笑着,吃着饭,聊着天,外公甚至吐槽起茶几旁的垃圾桶居然和母亲的碗同色。
听到这,我注视着自己面前的水蓝色瓷碗,又将视线移向外公的橙色,外婆的黛绿,与小汐正在用的,与青绿色不同的青色——较水蓝色更淡,像是远处天边泛着白的天青色——这是家中饭桌上从未出现过的颜色。
我的生活好像进入了新的平衡,这样就好,以后还会快乐下去,明年,后年,甚至更久……
还会快乐下去……
我好难过。
感觉自己融入不到新的世界,对其中乐趣觉得生畏,又发自内心的想拥抱它。可一旦将它拥入怀中,就觉得它会转瞬即逝。
外公外婆的年岁已高,小汐又有着我还不了解的身体状况。
我认为他们会离开我,就在我放下戒备后的一刹那。
这一切在我眼中并非危言耸听,因为我经历了有林的快乐日子,也曾深信不疑地认为它会永远持续下去。
我无法接受现在的自己变得幸福,也同样害怕,使我不得幸福的,是又一次失去。
我害怕了。
这太矛盾了,对外公外婆有这种想法还情有可原,可小汐呢?她对我就那么重要吗?不,还没有,说不定日后会变得越来越重要,只是现在她还不在“最重要”的名单里。
可我就是怕了,害怕那终有一日到来的一切。我也心怀气愤,对那个背叛了林的自己深感厌恶。
而经过和小汐的那段对白,我现在更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