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承侑的手还轻轻贴在何秀琛后背上,温度透过工装的布料缓缓渗进去。
极细的暖流,在那些冰冷的、结痂的记忆里蜿蜒。
何秀琛没有动。
她只是把那份酸涩咽回去,咽进那些早已习惯了的、独自吞咽的沉默里。
“那行,小金幸福计划是吧。”
妄瑰霖的声音突然插进来,打破了这片温柔的沉默。
她是真的不想再看自己的8号和别人贴那么近了。
就算是故事原主也不行。
就算超级无敌可怜也不行。
她坐在那把折叠椅上,一条腿优雅地叠在另一条腿上,裙摆垂落,遮住白皙的脚踝。
精致小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晴一直盯着妄承侑落在何秀琛后背上的手。
盯了一秒。
两秒。
三秒。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妄承侑身边。伸出手。拽住妄承侑的胳膊。
妄承侑被拽得一个踉跄,身体往旁边歪了歪,那只还贴在何秀琛后背上的手不得不离开。
“诶——”
妄承侑的话还没说完,已经被拽着站了起来。
妄瑰霖没给她说话的机会。
“一会儿金娜妍就该来找你了。”
她这话是对何秀琛说的。
“我们就不打扰了,先回去盘点一下资产,讨论一下详细计划。”
她边说边拽着妄承侑往楼梯口走。
背影干脆利落,裙摆在行走间轻轻摆动,裹着她娇小的身影往前飘。
何秀琛愣了愣,反应过来,连忙站起身。
“我……我送送你们。”
她刚往前迈了一步,腿就是一软。整个人往旁边歪去。
她慌乱地伸手想扶住什么,指尖划过椅子边缘,没抓住,身体继续往下坠——
终于撑住了桌子边缘。勉强稳住身形。
何秀琛站在那里,大口喘着气。她低着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指尖,看着差点又搞砸事情的自己。
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缩了一下。
她们已经下楼梯了。
脚步声在铁质的楼梯上回响,一下一下,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楼梯的转角处。
妄承侑把一只手伸得高高的,隔着那些交错的铁栏,朝她的方向挥了挥。
“明天见,何同学。”
她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带着一点笑意,带着一点温暖。
何秀琛看着那只挥动的手慢慢收回去,消失在楼梯的转角。
而她只能站在那里,撑着桌子。
楼下。
妄承侑被妄瑰霖拽着穿过一楼那片凌乱的工坊。
妄瑰霖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眉头微微皱着。妄承侑跟在她身后,看着那只紧紧攥着自己手腕的手,嘴角弯起一点弧度。
她没挣开。任由她拽着。
绕过工作台。
跨过那些散落的零件。
一步一步,往那扇蒙着雾气的玻璃门走去。
然后——
门被推开了。
从外面。
阳光涌进来。
刺目温暖、带着午后特有的金色光晕。
在那片光里,站着一个女孩。
她穿着一件海军领的上衣,领口那两片布料白得纯粹。
下身是一条高腰的百褶裙,裙摆及膝,褶皱整齐而深刻。
裙下是一截白皙的小腿,线条流畅而优美,脚上踩着一双简单的白色帆布鞋。
手里提着一个印着卡通小熊的粉色饭盒。
但最让人移不开目光的,是她的脸。
一张极具侵略性的脸,充满凌厉的、锋芒毕露的、第一眼就能把人目光牢牢抓住的美。
高挺的鼻梁。
唇色红得扰人。
眼睛大而明亮,眼尾微微上挑,睫毛浓密得在阳光里投下细碎的阴影。
她就站在那里,站在那片涌进来的阳光里。像一尊美神雕塑。让人不敢直视。
她看着妄承侑和妄瑰霖,漂亮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警惕。戒备。
她的目光从妄承侑身上扫过,又落在妄瑰霖身上,最后落回妄承侑脸上。
目光很冷,带着一种审视的、评估的、随时准备发起攻击的锐利。
“你们不许强迫琛宝。”
她的声音也很好听,清亮的,带着一点少女特有的清脆,但话里的内容却强硬冰冷。
“她研究自己感兴趣的就好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气势都凶了起来。
“你们为什么总要这样?”
她的眉头皱着,满是愤怒和不解。
“这次又要让她研究什么?”
那几句话落下来,又快又急,砸在这片安静的空间里。
妄承侑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
但还没来得及开口,楼梯那边就传来何秀琛的声音——
“没……没有……娜妍。”
吞吞吐吐的。带着慌乱无措和小心翼翼的安抚。
“她们是我的……朋友。”
那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非常生涩。
她站在楼梯上。
站在那一半明一半暗的光线里。
一只手还扶着楼梯扶手,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无意识地攥着工装的衣摆。
她的刘海依旧垂下来,遮住眼睛,遮住大半张脸。
但她努力抬着头。
透过那层厚重的刘海,看向门口那个人。
金娜妍的目光落在何秀琛身上。
那层冰冷的警惕,被什么东西轻轻融化了一点。
何秀琛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想继续解释。但她的舌头打结了一样,一个字都吐不出。
她只好站在那里,攥着衣摆,透过刘海的缝隙,看着那个人。
妄瑰霖懒得理这些。
她只是瞥了金娜妍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然后她继续拽着妄承侑往外走。
脚步没有停顿。
妄承侑被她拽着,不得不跟着。
但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金娜妍身上。
落在那张凌厉的、美得极具侵略性的脸上。
落在那双警惕的、护食小兽一样的眼睛里。
落在那只提着粉色饭盒的手上。
怎么看都不像是能狠心切断别人胳膊的手。
怎么看都不像是能草草包扎、丢下伤员不管的人。
妄承侑的眉头微微皱起来。
她想起了刚才的何秀琛。
想起了那些无声的、怎么擦都擦不完的眼泪。
想起了那句“她怎么对我,不喜欢我也没关系”。
她的心里生出一丝疑惑。轻轻荡开,又轻轻散去。
她来不及细想。妄瑰霖已经拽着她走到了门口。
就要迈出去的那一刻——
“对不起。”
清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妄承侑回过头。
金娜妍还站在那里。她的嘴唇抿着,抿得唇色更深了一点。
她看着妄承侑。看着妄瑰霖。看着那两只紧紧攥在一起的手。
然后弯下腰。
深深地鞠了一躬。
“对不起,是我误会了。”
她的声音从那低垂的姿态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歉意。
“希望你们能多来找琛宝玩。”
那最后几个字,轻轻的,软软的。
琛宝。
妄承侑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她看着那个弯着腰的女孩,心里那层疑惑,又深了一点。
妄瑰霖开门的手顿了一下。
但她没有回头。
阳光从门缝里涌进来,落在她身上,把那袭黑色的长裙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然后她推开门。
迈出去。
妄承侑紧跟着迈出门槛的前一刻,她回过头。朝何秀琛挥了挥手。
“明天见。”
然后她又被拽了一个踉跄。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隔绝了阳光。
隔绝了那两个站在光里的人。
工坊里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阳光落在地面上的声音,能听见尘埃在光柱里旋转的声音,能听见——
自己的心跳声。
何秀琛站在楼梯上。
她看着蒙着雾气的玻璃上倒映出的、模糊的、自己的影子。
然后她两步并作三步。
从楼梯上冲下来。
动作快到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脚踩在铁质的楼梯上,发出咚咚咚的声响。
她冲到金娜妍面前。
站定。
喘着气。
胸口剧烈起伏。
她看着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倒映出的、小小的自己,想伸手。想扶住她的胳膊。
手抬起来。
抬到一半。
又猛地收回去。
她把那只手背在身后。攥成拳头。
因为她看见了。
看见了自己的手。
粗糙的。
布满茧的。
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机油痕迹的。
和眼前这个人相比,像来自两个不同的世界。
她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工装。
沾满油渍的。
再看看眼前这个人。
海军领洁白如雪。
百褶裙整齐深刻。
宛如一朵开在阳光里的花。
而她——
只是一株长在阴影里的野草。
她的喉咙动了动。
想说什么。
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只能站在心爱的人面前,站在那片涌进来的阳光里,手足无措。
“没事的,娜妍。”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轻轻的,哑哑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
“我们……”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找不到合适的词。
找不到任何能解释刚才那一切的、能让眼前这个人安心的、能让她自己不那么狼狈的——话。
她站在那里,站在那里,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她开始转圈。
在原地。
一个小小的、无措的、不知道该往哪走也不知道该做什么的转圈。
转了半圈。
然后——
她看见了那个熟悉的饭盒。
粉色的。
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的小熊。
被金娜妍提在手里。
她的目光落在那只小熊圆圆的脸上,落在那两只小小的耳朵上——
“我……饿了。”
金娜妍看着她那个样子,嘴角弯了起来。那层残留的警惕、戒备——全都在这一刻,因为何秀琛融化了。
“上楼吃。”
她的声音也软下来。
“今天做了你喜欢的可乐鸡翅。”
她顿了顿。
“你必须全部吃完哦。”
最后那几个字,带着一点命令的意味。
但那命令里,藏着的是——
担心。
是只有她才会有的、只有她才能给的、那种独特的担心。
何秀琛闻言,嘴角也弯起来一点。
她跟着金娜妍往楼上走。
脚步轻轻的,踩在铁质的楼梯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阳光从工坊那扇落满灰尘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金娜妍身上,把那袭海军领和百褶裙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的光晕。
何秀琛眷恋地看着那个背影。
工坊外。
黑色的轿车静静停在路边。
妄承侑被拽进后座,还没来得及坐稳,中间挡板就升了起来。
妄瑰霖动作熟练地跨坐上来。
她低着头,看着身下这个人。
“别看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点慵懒,一点不满。
“再看她也是别人的。”
妄承侑愣了一下。
然后她想起来。
刚才在工坊里,自己的目光一直落在金娜妍身上。
一直在看。
一直在打量。
一直在——
心里生疑。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嘴唇就被堵住了。
妄瑰霖吻下来。
这个吻很柔软,只是在轻轻的确认着什么。
妄承侑没有挣开。
她闭上眼睛。
任由那柔软的唇瓣在自己唇上轻轻厮磨。
任由那只小小的手攀上自己的后颈。
窗外的阳光透过深色的车窗,被过滤成暧昧的昏黄,落在她们身上。
引擎轻轻震动。
车子缓缓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