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龙的飞行平稳得几乎感觉不到颠簸，双翼划破云层时，只留下轻柔的气流声。艾莉丝紧紧抱着伊芙琳，用自己的斗篷裹住两人，抵挡高空刺骨的寒冷。

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伊芙琳的脸。

那张脸上，痛苦的表情已经褪去。白发披散在肩头，发梢处那些晨曦般的金边，微弱而固执地亮着。

就像她掌心里，那枚结晶泪和翡翠树叶交相辉映的光。

“快到了。”一个低沉的声音直接在艾莉丝的意识中响起——是蓝龙，“前方有一处龙族古哨站遗址，很隐蔽。”

艾莉丝点点头，想说谢谢，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她只是更紧地抱住了伊芙琳。

天色完全亮起时，蓝龙开始下降。

那是一片隐匿于山脉褶皱中的盆地，四周被高耸的岩壁环抱，入口处布满了天然的迷幻雾霭。

蓝龙轻柔地降落在一处还算完整的平台上。

另外两头龙——一头赤红如焰，一头银白如月——也紧随其后落下。

“这里很安全。”蓝龙的声音再次响起，“龙族的气息会掩盖你们的魔力波动。谧星会追不到这里。”

艾莉丝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谢谢。”

她小心翼翼地抱着伊芙琳，从龙背上滑下。脚触到地面的瞬间，她踉跄了一下。

安全了，暂时。

赤龙低下头，巨大的金色眼瞳注视着艾莉丝怀中的伊芙琳：“她的生命气息很奇特。有两种频率在交融……其中一种，是那位少女的祝福。”

“……凯勒斯大人把最后的力量给了她。”银龙的声音更轻柔，带着女性的温润，“也给了你一部分。你感觉到了吗？”

艾莉丝闭上眼睛，感受体内流淌的暖流。

那股力量并不磅礴，却异常坚韧。它填补了她魔力回路中的每一处暗伤，抚平了透支带来的撕裂感，甚至让她原本就敏锐的感知力变得更加清晰。

“感觉到了。”她低声说，“凯勒斯他……”

三头龙沉默了片刻。

蓝龙最终开口：“他走得很平静。”

艾莉丝没有再问。

她只是轻轻将伊芙琳放在一处平坦的石台上，用斗篷垫在她身下，然后跪坐在旁边，握住了她的手。

伊芙琳的手冰凉，但掌心那两样东西传来的温度，却温暖得几乎灼人。

午后的阳光穿透迷幻雾霭，在盆地中投下斑驳的光影。

艾莉丝正用从废墟中找来的石碗接取山泉水时，身后传来了轻微的动静。

她猛地转身。

石台上，伊芙琳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睛最初是空洞的、茫然的，仿佛还沉浸在某个深不见底的梦里。但很快，瞳孔聚焦，视线落在艾莉丝脸上。

然后，她眨了眨眼。

“……艾莉丝？”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艾莉丝手中的石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她几乎是扑过去的，却在距离伊芙琳还有半步时硬生生停住，双手悬在半空，颤抖着。

“你……”她艰难地开口，“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痛？”

“艾莉丝。”伊芙琳打断了她。

她撑着身体，慢慢坐起来。那个动作显然让她有些吃力，白发从肩头滑落，在阳光下，那些金边闪烁得更加明显。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手掌缓缓摊开。

结晶泪躺在掌心，翡翠色的光纹如心跳般规律脉动。旁边，那片翡翠树叶静静躺着，叶脉中流淌着微光。

伊芙琳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久到艾莉丝以为她会陷入某种崩溃的沉默时——

“她走了。”伊芙琳说。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嗯。”艾莉丝轻声回应。

“被精灵带走的。”

“嗯。”

“因为我没能保护好她。”

艾莉丝张了张嘴，想说“不是你的错”，但她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因为她看见，伊芙琳抬起头，看向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她预想中的崩溃、自责、或者绝望。

有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近乎冷酷的清醒。

“艾莉丝。”伊芙琳又说了一遍她的名字，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我还活着。你也是。凯勒斯用命换来了这个。瑟薇尔用她最后的意识，留下了这个。”

她举起手中的结晶泪和树叶。

“所以。”她顿了顿，“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艾莉丝怔住了。

她看着伊芙琳撑着石台边缘，一点点站起来。那个过程很慢，很艰难，伊芙琳的身体明显还在虚弱，但她没有停下，也没有让艾莉丝搀扶。

直到完全站直，她转过身，面向西方。

那是龙谷的方向。

尽管隔着重重山峦，尽管距离已经遥远到看不见任何痕迹，但那个方向的天空，依然残留着一丝不祥的暗红色——那是大规模魔法冲突后，魔力残渣在大气中燃烧的余烬。

伊芙琳静静地看着那片天空。

风吹起她的白发，金边在正午的阳光下，像晨曦镶嵌在雪原的边缘。

“我会回去的。”她突然说，“等一切都结束之后。”

她停顿了一下。

然后伊芙琳侧过头，看向艾莉丝。

那双眼睛里，终于泛起了不容忽视的波澜——那是感激，是愧疚，是某种沉重到无法用语言承载的情感。

“艾莉丝。”她第三次叫了她的名字，“我——”

“我知道。”艾莉丝打断她，嘴角扯出一个故作轻松的笑，“你不用说什么。你是我的朋友，瑟薇尔也是。”

她转过身，面向东方。

“所以，现在该讨论接下来的计划了。”艾莉丝的语气平稳下来，尽管眼眶还是红的。

伊芙琳也转过身，和她一起看向东方。

地平线那头，是广袤无垠的人类领土。

“你建议去哪里？”她问。

“银冠城。”艾莉丝毫不犹豫，“王都有大陆最庞大的情报黑市和地下网络。维尔德家族在那里有据点，我能调动资源。而且……”

她瞥了一眼伊芙琳的白发。

“我们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休整。”

伊芙琳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好。”

她将结晶泪和翡翠树叶小心地收进贴身的口袋。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抬起手。

掌心朝上，意念微动。

一缕极淡的、金色与翡翠绿交融的光芒，从她掌心浮现。那光芒很微弱，闪烁不定，仿佛随时会熄灭，但它确实存在。

“凯勒斯的力量，瑟薇尔的祝福，还有我自己的魔力回路残迹……”伊芙琳低声说，“它们在我的身体里，形成了一种……新的东西。我不太会控制，但……”

她握紧手掌，光芒消失。

“它能指引方向。”她看向东方，“瑟薇尔在那里。我能感觉到。”

艾莉丝注视着她，突然笑了，一个带着泪光的笑容。

“我们要去带她回来。”她说。

伊芙琳也笑了。

很淡，很疲惫，但确实是一个笑容。

“嗯。”

她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胸前——那里，结晶泪和翡翠树叶正隔着衣料传来稳定的暖意。

然后她看向艾莉丝，琥珀金色的眼瞳在晨光里映出清晰的决意：“那我们现在出发？”

“等到黄昏。”艾莉丝说，“我们走萨托斯那里。”

她转身走向平台边缘，深红色的发梢在晨风里扬起一个利落的弧度。

在三头龙静默的注视下，她右手按在左胸，以一个无可挑剔的、带着维尔多家徽姿态的礼仪深深鞠躬。

“感谢你们的庇护与护送。”她的声音清晰而郑重，褪去了平日里的调侃，只剩下纯粹的真挚，“这份恩情，维尔德家族与罗塞尔家都会铭记。”

“接下来的路，我们自己走。”

蓝龙低下头，巨大的眼瞳注视着这两个渺小的人类。

“凯勒斯大人的意志，我们会继承。”它的声音在意识中回荡，“龙谷的屏障会重建，谧星会的野心会被阻挡。你们只需要……去做你们该做的事。”

艾莉丝再次鞠躬：“谢谢。”

伊芙琳也低下头：“替我……向龙谷的所有生命道谢。”

三头龙同时仰起头，发出一声悠长的、仿佛来自远古时代的龙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