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茧消失在天际后的第三分钟，龙谷的屏障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凯伦站在旗舰舰首，手中的水晶罗盘已经稳定下来，指针牢牢锁定东方某个遥远到超出认知维度的坐标。

“全舰队，最大魔力输出，目标——龙谷屏障第七、第九、第十一节点。”他的声音通过扩音魔法传遍舰队，“三轮齐射后，突击队准备进入。”

“大司理。”副官的声音带着一丝迟疑，“刚才的能量爆发……我们的先头部队损失超过四成。是否需要休整——”

“不需要。”凯伦打断他，目光仍盯着罗盘，“精灵带走了她，但定位已经完成。现在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他抬起左手，掌心浮现出一枚复杂的银色法阵：“传令各舰，所有魔力优先供给主炮。我要在十分钟内，看到屏障破碎。”

命令下达的瞬间，谧星会舰队的主炮同时开始充能。

而屏障内，断崖的残骸上，艾莉丝挣扎着撑起剧痛的身体，一点点将自己从碎石中拔起。

她踉跄地走到伊芙琳面前，跪坐下来，颤抖的手悬在半空，竟不敢落下。

“……伊芙琳？”她哑着嗓子唤道。

伊芙琳依然昏迷，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她的呼吸轻浅得几乎看不见胸膛的起伏，唯有——

艾莉丝的视线凝固在伊芙琳紧握的右手上。那只手攥得那么紧，仿佛用尽了生命最后的力量也要锁住什么。

而翡翠色的光，正从她死死闭合的指缝间渗出，固执地、挣扎般地在弥漫的尘烟中亮着。

“这是……”艾莉丝小心地掰开她的手指。

掌心里，那枚泪滴形状的结晶泪正散发着稳定的温暖，表面流转着细密的光纹，仿佛在模拟心跳的频率。

艾莉丝的手指触碰到结晶泪的瞬间，一段破碎的画面突然涌入脑海——

晨露花原的初见。磨坊窗边的早餐。温泉镇的夜里。龙谷星空下的誓言。

“笨蛋……”艾莉丝咬紧嘴唇，把即将涌出的哽咽压回去，“两个都是笨蛋……”

她将结晶泪小心地放回伊芙琳掌心，然后抬起头，看向周围。

断崖消失了三分之二，祭坛化为齑粉。凯勒斯倒在远处的岩壁凹陷中，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而更远处——

屏障正在发出濒临崩溃的嗡鸣。

艾莉丝强撑着站起，用还能动的左手从腰包中摸出一管应急治疗药剂，咬开塞子灌进伊芙琳口中，又给自己灌了一管。

她单膝跪地，试图将伊芙琳背起来，却发现自己的体力根本不足以支撑这样的动作。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艾莉丝猛地转身，然后动作僵住。

凯勒斯站在三米外。

老人的状态糟糕到让人心惊：胸前凹陷下去一块，左臂不自然地扭曲，脸上布满了血迹和尘土。

他的眼神，是一种沉淀下来的、近乎恐怖的清醒。那种清醒里，掺杂着悔恨、决意，还有某种……了悟。

“她还活着吗？”凯勒斯的声音依然嘶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艾莉丝沉默了两秒，点点头。

凯勒斯深吸一口气——那个动作显然带来了剧痛，他的身体晃了晃，但还是稳住了。

他直接伸出双手，一手按在伊芙琳额头，一手按在自己心口。

“你要做什么？”艾莉丝问。

“赎罪。”凯勒斯说，“用我能做的唯一方式。”

他的掌心开始发光。

那光芒顺着他的手臂流淌，涌入伊芙琳的身体。

“龙族禁术·生命返源。”凯勒斯的声音变得空灵，仿佛在吟诵古老的祷文，“以守护者血脉为引，以百年的时光为薪……偿还我所亏欠的。”

金光越来越盛。

凯勒斯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他的血肉、骨骼、甚至灵魂，都在化作最纯粹的生命能量，注入伊芙琳体内。

“为什么。”艾莉丝问，声音干涩。

“我早就该死了。”凯勒斯平静地说，“在我选择偏执、选择恐惧、选择用高墙隔绝一切的那一天……真正的守护者就已经死了。”

他看向艾莉丝，眼神里有一种奇异的释然。

“但现在……至少让我用这具残躯，做一件对的事。”

金光达到了顶峰。

伊芙琳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

她那枯萎般的白发，从发根开始，一丝一丝地恢复光泽。

她的呼吸变得深沉、稳定。

而与此同时，艾莉丝感觉到一股温暖的力量也流入了自己体内。全身的剧痛迅速消退，魔力回路的枯竭感被填补，甚至连透支的精神都得到了抚慰。

“这是……”她喃喃道。

“一点馈赠。”凯勒斯的声音已经开始飘忽，“你们的路还很长……需要力量。”

他的身体已经透明得能看见身后的碎石。但就在这时，他做了最后一件事——

他将最后一点金光凝聚在指尖，轻轻点在那枚结晶泪上。

结晶泪微微震动。

然后，一片翡翠色的树叶虚影，从结晶泪中浮现、凝实，轻轻落在伊芙琳的另一只掌心。

“永青之都……”凯勒斯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在‘现世与梦境的夹缝’里……常规手段永远无法抵达……除非……”

他的身体开始消散，化作无数光点。

“除非你有‘钥匙’……”光点中的声音继续说，“和‘指引’……”

艾莉丝感觉到束缚自己的力量消失了。她扑上前，却只接住最后几点飘散的光芒。

“她在里面吗？”她对着即将消散的光点喊。

光点微微闪烁，像是点头。

“告诉那孩子……”凯勒斯最后的声音回荡在空气中，“如果有一天……她能原谅一个愚蠢的老人……就回来看看……”

话音落下的瞬间，屏障破碎了。

谧星会舰队的主炮齐射，七色彩虹般的屏障像玻璃一样炸裂成无数光屑。

但就在屏障破碎的同时，凯勒斯彻底消散的地方，升起了一道贯穿天地的金色光柱。

光柱中，是一道巨大的、由纯粹地脉能量构成的龙形虚影。

虚影仰天长啸，带着百年的守护意志，带着最后的赎罪与祝福。

虚影扑向了谧星会舰队。

没有爆炸，没有冲击。

那道光就那样“流”过了舰队，所过之处，所有魔法装置短暂失效，所有炮口充能中断，所有舰船的动力核心陷入三分钟的停滞。

三分钟。

同一时间，地脉深处传来三声悠长的龙吟。

三道光柱冲天而起。

光柱中，三头成年龙族展开双翼。

一头蓝龙俯下身，用轻柔的动作将伊芙琳和艾莉丝托起，放在自己宽阔的背上。

“带她们走。”一个声音在三条龙的意识中响起——那是凯勒斯最后的残响，“不要被追上……”

蓝龙仰天长啸，展开双翼。

另外两头龙族一左一右护卫。三道身影化作流光，向着远方疾驰而去。

艾莉丝紧紧抱着依然昏迷但呼吸已平稳的伊芙琳，回头看向越来越远的龙谷。

她怀中的伊芙琳的脸色依然苍白，但唇色恢复了一丝血色。

伊芙琳掌心的结晶泪和翡翠树叶，正以同步的频率传来稳定的、温暖的脉动。

仿佛在说：

我在这里。

我等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