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雨还在下。
不是那种浪漫的、电影里会配慢镜头的细雨,而是香港街头那种又闷又黏的雨,带着海风的咸味和下水道隐约的臭,砸在柏油路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像无数根针往皮肤里钻。
铭舛从实验室B区出来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她背着那把雪白的剑,剑鞘的银扣在路灯下闪着冷光,像婚纱拖尾被雨水浸透后留下的最后一点光泽。西装外套早就湿透,贴在后背上,冰冷而沉重。她没打伞,也没加快脚步,就那么一步一步走在尖沙咀的街头,像一具行走的雕塑。
路人偶尔投来目光——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女人,背着一把异常显眼的白色长剑,剑柄从肩后露出来,像某种诡异的cosplay,又像某种极度私人的丧礼仪式。大部分人匆匆低头走开,只有几个醉鬼远远吹了声口哨,又被同伴拖走。
铭舛没在意。
她只是低头看着胸前那条项链。
戒指坠子被雨水打湿,银白的光泽变得更冷,贴在心口的位置,随着每一次心跳轻轻晃动,像绥安还在用指尖一下一下敲她的胸骨,说:
“姐……我在这儿呢。”
她忽然停下脚步。
站在弥敦道和加连威老道交界的那盏路灯下。
灯是坏的,忽明忽暗,像心脏在垂死挣扎。
她慢慢抬起头。
雨水顺着额发滑进眼睛,刺得生疼。
对面街角,有一家关门了的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玻璃门上映出她模糊的影子——西装笔挺,剑雪白,项链坠子在胸前晃,像一颗被雨水反复冲刷的钻石。
铭舛的视线模糊起来。
她伸手抹了一把脸,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忽然,手机在西装口袋里震动。
她掏出来,屏幕上跳出夜桜的讯息:
「已经到家了吗?」
铭舛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还没。」
她把手机塞回去,继续往前走。
剑在背后轻轻晃动,每晃一下,都像有人在耳边极轻地呼吸。
“铭舛……冷不冷?”
“铭舛……我抱你好不好?”
“铭舛……我们回家吧。”
她闭了闭眼。
脚步却没停。
她知道自己在走向哪里。
不是家。
而是那个她们在常去的维港边上的那条长椅。
天灾来之前,她们经常在那里看夜景。
绥安会把头枕在她腿上,数对面中环的灯,说:“姐,以后我们赚好多钱,就买一艘船,天天开到海中间,谁都找不到我们。”
铭舛当时总是笑着揉她头发:“傻瓜,谁会抓我们。”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傻话,才是最真的。
她走到维港边时,雨小了一些,但风更大,带着海的腥咸,往脸上拍。
长椅还在。
铁制的,漆已经剥落很多,露出里面的锈。
铭舛走过去,慢慢坐下。
剑鞘磕在椅背上,发出清脆的“咔”一声。
她把剑横放在膝盖上。
双手轻轻抚过剑身。
冰。
却又像有温度。
她低头,额头抵在剑脊上。
雨水顺着发梢滴在剑刃上,一滴一滴,像眼泪。
“安……”
声音被风撕碎。
“我穿西装来接你了。”
“你看,我没迟到。”
她笑了一下。
笑得眼泪往下掉。
“只是……婚礼少了点人。”
“少了咱爸妈。”
“少了我们的朋友。”
“少了……你。”
她把剑抱进怀里,像抱住新娘。
剑刃贴着她的胸口。
隔着湿透的衬衫,冰得她发抖。
却舍不得松开。
“明天……我们就开始训练。”
“你教我怎么握你。”
“我教你怎么砍那些东西。”
“等我们把所有灾核都劈碎……”
她声音越来越低。
“就真的结婚。”
“没有教堂。”
“没有宾客。”
“只有我们两个。”
“在百合花园。”
“或者……在海中间。”
“穿着西装和婚纱。”
“亲到天亮。”
剑身忽然颤得厉害。
像是有人在里面哭。
哭得撕心裂肺。
铭舛抱得更紧。
把脸埋进剑柄缠绕的白皮革里。
那里有极淡的、几乎闻不到的柠檬草味。
是实验室最后一次用她的情绪萃取液清洗剑身时留下的。
“别哭……”
她低声哄,像从前哄发烧的绥安。
“姐姐在这儿。”
“哪儿都不去。”
“永远不丢下你。”
风更大了。
海浪拍在防波堤上,一下一下,像心跳。
铭舛慢慢闭上眼。
剑安静下来。
只剩雨声。
和她胸口,那枚戒指坠子,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极轻极轻地说:
“姐姐……早安。”
她笑了笑。
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掉。
“嗯。”
“早安,我的妻子。”
维港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照在雪白的剑身上。
照在湿透的西装上。
照在那个抱着剑哭到无声的女人身上。
像谁在远处,又替她们点了一盏灯。
这一次,灯火带着海的咸味。
带着血。
带着永不落幕的婚礼进行曲。
而她们,还在继续走下去。
一起。
直到世界尽头。
或者,
直到再也没有东西能把她们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