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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回到了我们的包厢。靠近门口时，屏息凝神地缓步停下，想到织可能正在欣喜地享用烤肉的滋味的那副满足的面容，我开始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她。
没事的，无论怎么样她都会像白天那样对待我的。
试图用之歌理由麻痹自己的我，却又被记忆中的那道身影打击得体无完肤。
门缝里吹出来的空调风格外的冷，我的手指僵硬在空中。
......如果说我就这样跑走会怎么样？第二天的织还会像白天那样吗？她还会来找我吗？仅凭我一个人也许不能知晓铃子的全部，但是......我现在有了吉田给我的这个同为铃子留下的东西啊。
......铃子？
这样啊......
你明明才在今天立下了誓言啊，水濑芹。
在清爽的凉风中把手继续向前伸去，轻轻抓住把手，我试着咧嘴展露些什么，但又察觉到这样的自己未免有点恶心，便回收了面部表情。
门，打开了。里面空气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令人感到不适。
那里坐着的女孩也没有在擅自吃烤肉，而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直视着手机屏幕，在看见我回到这里后，略显仓促地把手机关上倒盖在桌面。
“啊，水濑老师，肉都已经端上来了哦。”
微笑着，无时无刻不想将我周身的阴霾驱散。
这一点我当然明白，从见到她的那一刻起我就早已明白。
可就是因为这个样子，我的心口上才会被某种重物压得痛苦万分。
明明就连我自己也希望自己能够好好地笑出来......铃子是这样，织也是这样......
但是我还是好难受......
如果......也在这里的话......
......哪来那么多如果！
连自己的恋人都无法真正理解，这样一味地希望这个希望那个，这又有什么意义？
我真是个该死的家伙啊！
我真的该死啊！！！
“该死的啊啊啊啊！！！！！！”
......一不小心就控制不住自己喊出来了。我心虚地向织那里瞄去，她正痴痴地望着我，嘴巴一张一合地想要说什么。
“水、水濑老师？”
毫无疑问，这声完全没分场合、毫无遮掩的宣泄被织一清二楚地听到了。
换做是以前，我会做出这类举动也是不会让人感到意外的，起初铃子虽然说也会被我吓一跳，但渐渐地便清楚了，这是我想要切换状态的一种表现。
上次做这种事......已经记得不太清了，模糊的记忆告诉我，好像是和高桥小姐有着关系。
“哈~我没事。”
顺理自然地坐在了织的对面，她傻傻地挤着眼睛，显然是还没有缓过神来。
“可能......把你吓到了呢。”我微微俯首示歉，“不过我真的......没事哦。我只是想......活跃点？”
我没有见过其他人是否会在聚会之类的场合下随意嘶喊，不过铃子在喝酒前都会喊上几嗓子加强气势。
所以我这也算是在调整气势么......
“没有没有。”织捂上嘴巴摇了摇头，瞳孔中闪烁着星光，停止掩面后，激动地说出了令我意想不到的台词：“水濑老师刚才酷毙了！”
哈？
我刚刚那是......
......在她的眼里原来是这样的吗？
还是说在所有人眼里都是这个样子？
“......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
羽川织，我的一名不太普通的粉丝，同时还是笔名为【泽野小春】的优秀新人小说家。我不排除她刚才那个反应是带有一定的偶像包袱的可能性。
但是她这样做真的会让我很尴尬的啊。
事已至此，还是先吃烤肉吧。
红热的铁网上，肉片自身与调味料覆盖的油脂发出滋滋的声响，表面冒出的接连消失的水珠以及因炭烤而灼热飘逸的微烟，让它变得充满情调与诱惑力，。
趁着它没有被时间消磨而几乎发黑，我用筷子把这鲜活的烤肉夹在在对座女生的碗中，像往常一样一言不发。
但是那个人也一言不发。
我这个时候才把意识从过去拉回来。
......
“......谢、谢谢。”
......嗯。我搞砸了。我可能因为这个下意识的动作搞砸了。毕竟我和织是第一次一起吃烤肉，既然我能够如此自然地把烤熟的肉夹给她，那就说明——
而她大概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也有可能本就是在饭局上说不出话的类型，我听不出她的那声道谢中究竟是难以置信，或者是失落惆怅，我都分辨不清。
可我们仍像等待铁网上肉片炭烤的过程般宁静，只听得见滋滋声与烤炭之间发出的奇妙清脆声响。
我可能搞砸了吧。
她看上去很喜欢吃烤肉，在烤熟之前不断地翻动肉面来打发时间，那聚精会神的样子像是在打造宝物一样。
我们各自做各自的，无论是吃肉还是喝饮料都互不干涉——我本以为一直都会是这样。直到我好像听见了织嘴巴里发出的“唔唔唔”的声音，我小心抬起头，她没有把烤肉往自己的嘴巴里递，很明显是在为某些事情感到很困扰犹豫。
我是有做一点心理准备的，却没有料到会这么突然。
在我悄悄向她那看去的前一刻，她便以蜻蜓点水般的动作把自己考的一片烤肉加进了我面前的小碗中。
“......”
“......”
原来不是有话要说吗？这块烤肉又是什么意思？
我又试着去观察了她一番，只感觉她的头顶似乎在散发着热气，表情因眼前的烟雾遮挡而变得看不太清了。
“......水濑老师......！”
“嗯？我在。”
“呃......呃......那个......”好像兔子。“......你喝吗？”
“喝什么......”
“......你喝酒吗......”
酒......我的脑海里关于酒的记忆都是些不好的记忆。啊......好像也不是全是不好的，某个人耍酒疯之类的？但是要让我喝酒的话......我想起了高中的那次和前几年去见铃子的父亲时的那次，以及......昨天。
“我喝酒会死的。”
“......啊？”
“差不多......”仔细想想好像确实有点夸张了。不对，才不夸张呢。“嗯，会死的。”
“啊哈哈......月见老师好像也有说过。”她在用笑声掩饰些什么，不过我却不曾得知。“唔......只能我自己喝了。”
这家店里的双人餐里一般会放两瓶酒，但是吉田考虑到我没有办法喝，以及织看上去才刚刚成年，所以只在我们这里放了一瓶。昨天甚至根本没在我这里放酒。但他却还能对我说出那种话......某方面来讲我还真要感谢他。
“那可要节制点哦。”因为喝酒真的对身体不好嘛。起码在我这里看来是这样的。
“我的酒量可是很好的！”
我还从来没有听过有人说过这种话。
话说这块烤肉......算是她给我的回礼吗？
......
结果织还是醉了。
酒量很好......吗？
我原本只是悠哉哉地继续吃着剩下的烤肉的，但是突然听见了织的一声及其诡异的大笑......震惊之余，我眼睁睁地看着她渐渐向后倾倒而去。
椅子和她摔在地上的声音如山崩，我整个人都忍不住颤动了一下。
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后，我焦灼地跑到倒在地上的她的身边。
“织......你还好吗？”
“......哇吸噜......忒......”
“啊？”
她的口中呢喃着类似咒语的东西，我完全听不懂。可她这样一面笑着，一面说着让人听不懂的语言，我一时不知道这算是滑稽还是可怕了。
总之我现在要先想办法把她扶起来。
以及和吉田说一声，我们要先走了。
“你怎么把她灌倒了？”
“不是！我没有。是她自己说能喝的......”
“她可真是爱逞强啊......”
“诶？”
“我是说，现在的小孩就是矮逞强啊。”
“怎么说她也有二十了吧......”
“那换算一下，和我们比，极限一点不就是小学生和高中生吗。”
“别说这些了，我现在该怎么办？”
“送她回家啊。你不知道她住在哪里吗？”
“不知道。”
“她家人的电话呢？”
“不知道。都说了是今天早上才认识的。”
“......这么说你们可真是可怕。”
“所以说我该怎么办......”
“你觉得让她留在我一个男人这里很合适吗？”
“你的那些女员工呢？”
“与其让她留在素不相识的女人家里，还不如让她去刚认识就认识一天就可以和她一起吃烤肉的女人家里。”
好像有点道理，但是怎么样感觉都有点不对劲。
可是也只能这样了。我用不了织的手机，也没有办法和她的家人联系，她现在又是一副完全不会清醒的模样。
......只能是这样了。
现在也还不过晚上十点，外面的行人与汽车转向灯仍然像傍晚那样繁多。
这时候我居然有些庆幸织醉倒了，毕竟如果我们吃到很晚了，要是路上碰到什么危险，我就真的没有办法负责了。
城里和镇上果然就是不一样啊，到了现在还能看到那么多店开着。
这一点其实在我和铃子那次长达两天的翘课时就发现了，不过现在看着这些闪烁着各式各样灯光的店门，我的内心还是会有无名的情绪涌动。
今天的一天就快要结束了。
今天是铃子消失的一周后，我最开心的一天。
......
织的手脚在酒醉之后很不灵活，好似一具等比例的玩偶玩具。
这样比喻是不是有点不太尊重她了？
反正......真的好麻烦，我的动作也不敢太大，轻手轻脚地扶着她，她的方向却东倒西歪。
“啊......路在这里哦......！”
织从我的身边挣脱了出去，摊开双手，傻乎乎地笑着。
“唔呼呼~”
“啊喂......”
她一下窜向人行道边的围栏，一下冲向花圃边。
“......别乱跑哦。”
“呀嘿！！”
呀嘿个头！你马上就要摔了啊！
我开始迈步冲刺跟上她，却被她一个侧身躲过。
咚！
“我说你啊......”
我感觉谁家的小孩子都不会这么乱来吧。
望着倒在地上的她，我长叹了一口气，吃力地把她背到我的背上。
“这下可不要乱动哦。”
“好......好耶......”
一身酒气。至于这是喝酒本身就会导致的，还是说喝醉了才会让人感觉有酒气味，我就真的不知道了。
“坐稳了......”
把她的双腿架在我的手肘上后，终于可以继续向前行走了。
有时候我就会惊叹于，为什么这种小小的生物会有如此体重......
不过我就别抱怨了吧，我可能还要更重吧。
“水濑老师......水濑老师......”
她迷迷糊糊地在我耳侧念念有词，呼吸中也带着刺鼻的酒味。
“怎么了怎么了？”
“水濑老师......和月见老师......为什么会交往呢？”
“你说铃子啊......铃子......”
好重。
“嗯......月见老师很喜欢水濑老师......”
“是我们高中的时候，我们那个时候是同班同学......我写了一篇作文被老师抓起来批了，然后啊......下课之后就有一个我不认识的女生来找我了。”
“......月见老师吗？”
“嗯，当时我还认为她是来找麻烦的，所以脸色很不好......毕竟是从来都没有关注过的人嘛。”
像织这样的人，我也算是第一次见到吧。
“唔......唔......”
她真的有在认真听吗？我只感觉背上这个人正在拼命地与酒精做抗争。
不过还能做到迷迷糊糊地回应，这算是好事吗。
“一听到她说想看我的小说，真的被吓了一跳。我在学校里从来都没有说过我有写小说......但是她却能够看出来，这是一种注定吗？还是说她经常偷窥我？可能吧？”
我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那一时期的少女感又被我找回了些许，居然到现在了还在揣测这种问题......我真够丢人的。
“......我也很喜欢......水濑老师的小说......”
“这个我知道啦......”就目前为止，换谁也能看出来这一点啦......
“我的文章是会被老师抓起来骂的那种诶......真的好惊讶，怎么会有人对这种东西感兴趣......”
“喔喔......！我的作文也被老师......骂过，还说......要给我的家人看......哈哈。”
“给家人看吗......”
“对啊~”
“最后呢？”
“最后啊......根本没有给家人看嘛~”她爽朗一笑，浓郁的酒臭伴随着打嗝声飘散出来，让我紧锁眉头。
“完全没有给我的家人看到嘛~”
“真好呢......”
“对吧~”
“啊......之后我们一起创作，就是说......铃子的歌声很好听......至于交往这件事，我一开始并没有考虑过这种事。”
怎么看也是铃子更主动吧。“和女孩子什么的......不过回味一下那个时候的感受，我真的好喜欢她，就算现在回想起来，心里也暖暖的......”
然后就有尖锐的物品将我的心脏刺穿后捣碎。
......
“水濑老师听上去很开心......”
“嗯......那个时候......很开心。”
“我知道哦......月见老师很喜欢......水濑老师的小说......也很喜欢水濑老师......”
她这样一句又一句地断断续续吐露，时不时吹出带着香水味的酒气，搞得我的脑袋都快要反应不过来了。
“嘻嘻......我啊~我也......很~喜欢......水濑老师的小说哦......”
“知道啦。”
“......很喜欢水濑老师的小说......也很喜欢水濑老师......”
“嗯......”
“最喜欢......”
“......”
“超级喜欢......”
早就知道该拦一辆出租车的，这样一路把人从烤肉店里背回到自己家，差点让我在门前力竭摔个底朝天。
我们家没有客房，这是在我和铃子商讨了很久之后达成的共识，因为我们不可能会存在有要来留宿的客人，自然也就没有客房这种东西。
有床的房间也就只有我和她的寝室了，然后再能睡觉的地方就是客厅的沙发。
总觉得让织睡沙发会不太好，而且看她在回来的路上的表现，我感觉她很容易就会滚下去，于是我就先把她抱到了床上。
“到、到家了耶......呼呼......”
“......这里是我家。”
“唔唔......”
起码从酒量这一点来看，她与铃子是天差地别的。
好累啊......
我也没有必要和她较劲的。
抱怨地对着天花板长叹了一口气，我抱来了一床备用的被褥，铺在了织的身上，把自己睡的那床被子抱在了沙发上。
我们的房间很快就被这种酒精与香水混杂的气味填满了，就连刚在客厅沙发坐下的我也能闻到这浓烈的吓人的味道。
今天真的是......
纸袋与信封......
铃子与《诀别》......
如果我现在就把这个封得严严实实的纸袋拆开，它会在我入睡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吗？或者说......要是我把它藏起来的话......还是会得到一样的结果吗？
“......全部都......变成烟花吧~哈呐~！”
我还没静下心，房间里就传出了不属于这个家的主人的声音。
居然会在酒醉后随意乱喊出这种话吗......是我的话都想死了。
我现在只知道织能够写出《终端少女之境》。虽说很难才能看出来她是名副其实的【泽野小春】......但是既然能把我的小说看下去，那倒也不算奇怪了。
思索了片刻，我点开了手机，点进了小说网站。
啊，首页又推送到了。
这么一说的话，她一个人在城里生活应该不算缺钱的。
......
【只要名为愿望的贪婪依存，我们未来的血色就永远不会褪去。】
【我只是一名还未做好长大的准备的大人罢了。】
......我大概......能看到织的挣扎吧。
在知道这样的文字背后的创作者是什么样的一个人之后，我有了一种新的感受。
但是......我没有办法从这其中看到【织】。
极不成熟的文字中，我并不能将它们拼凑为一个真实的人的形状。
这种事情......我之前就有留意到一点点。人们大多数情况下都不会去剖析这样的文字的背后的人到底是为何而诞生，都只是觉得【哇，这句好厉害】之类的。
这一点很怪。
就算我是带着情绪去创作，我也差不多能够让人一眼看出，【这是那个人的作品】。
然而在这之前，我无法在自己眼前塑造出这部小说的创作者的模样。
这些疑惑，在我见到了织以后，或许就能够给出答案了。
虽然我们都是在逃避些什么......
但是......
从织的视角来看......从我们这一类创作者的视角来看......
她做的这一切都毫无意义，她写下的所有故事都毫无意义。
这不是她自己。
她只是不知道自己在逃避些什么。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却开始拼命去做某事。这是我和织的区别，也是铃子和织的区别。
也就是说......
她从开始创作的那一刻......
......她没有未来。
——
屏幕的光芒渐熄，房间内无逻辑的胡话穿透我的双耳，与窗外楼下的车轮滚动声混响着，令我的困倦再添几分。
所以......
我也不是唯一一个，没有未来可言的人。
铃子，你给我带来了一个大麻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