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约在车站旁那家有巨大落地玻璃的咖啡店门口见面。
那天是周末,街上比平时热闹。空气里已经有了盛夏将至的味道,阳光亮得几乎没有阴影。
我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
站在玻璃前,看着自己的倒影。白衬衫,浅色长裙。头发照旧散着。没有特意打扮,却又比平常多花了几分钟整理。
我知道她要回大阪的事,大概已经不是“可能”。
这几天,她说话时偶尔会停顿。提到“下学期”时语气变得模糊。还有一次,我看见她在手机上浏览关西的学校网页。她以为我没注意到。
我们都在装作还没有决定。
可那种刻意的轻松,本身就说明了什么。
“铃乃——”
她从人群里走过来,挥手。
马尾比平时扎得更高,穿着浅色短袖和牛仔裙,整个人明亮得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布。
“等很久了吗?”
“没有。”
“骗人,你肯定又早到。”她笑着走到我面前,“走吧,今天任务很重。”
“任务?”
“给你挑衣服。”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拉进了第一家服装店。
店里冷气很足,音乐轻轻地放着。衣架整齐地排列,灯光柔和。
她像是早就计划好一样,直接在架子间穿梭。
“这个。”她抽出一件浅蓝色连衣裙,往我身上比,“试试。”
“……为什么?”
“因为好看。”
“好看也不一定适合我。”
“适不适合,穿了才知道。”
我被推进试衣间。
拉上帘子,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布料摩擦的声音。我脱下原来的衣服,换上她挑的那件。
裙子很轻,布料贴着皮肤,有一点凉。
比我想象中柔软。
“好了吗?”外面传来她的声音。
我拉开帘子。
她站在外面,抱着手臂。
目光从我肩膀一路落到裙摆。
那种认真而专注的视线,让我呼吸一滞。
“……怎么样?”
她没有马上回答。
而是走近一步,绕着我转了一圈。
“很好看。”她最后说,语气比平时低一点。
“真的?”
“嗯。”
她伸手轻轻理了理我肩上的布料,指尖几乎碰到皮肤。
我下意识地僵住。
“铃乃穿这种颜色,会显得很温柔。”她笑,“像书里走出来的人。”
“你夸得太夸张了。”
“没有夸张。”
她又挑了几件。
白色衬衫配短裙。浅色针织外套。甚至还有一件露肩的上衣。
“这个不行。”我第一时间拒绝。
“为什么?”
“太……太露了。”
“哪里露?”她装作不懂。
“这里。”我指着肩膀。
“只是锁骨而已。”她走近一点,“又不是……那种程度。”
她说到一半停住了,像是意识到什么,脸微微红了一下。
“而且只有我看。”她小声补充。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只有她看。
这句话让我犹豫了一秒。
最后还是妥协了。
试衣间里,我对着那件衣服发呆。
肩膀暴露在空气里,布料贴合得有些明显。镜子里的自己,和平时不太一样。
像是某种我还没准备好的模样。
我拉开帘子时,心跳得很快。
她愣了一下。
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得比刚才久。
“……不好看。”我小声说。
“很好看。”她几乎立刻反驳。
她走过来,轻轻碰了碰我的肩。
“铃乃的锁骨,很漂亮。”
我感觉脸一下子烧起来。
“别说这种话。”
“哪种话?”
“……这种。”
她笑了。
那笑里有一点点我读不懂的东西。
最后我当然没有买那件衣服。
我们提着袋子走出店门,阳光扑面而来。
“今天的目标,是让你在祭典那天惊艳全场。”她说。
“我又不是主角。”
“在我这里是。”
她说得很随意。
我却沉默了。
如果她真的要走,那所谓的“祭典那天”,会变成什么呢?
下午我们去看了一场电影。
影院里很暗,空调吹得有点冷。
电影讲的是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女孩。一个要去很远的城市读书,另一个留在原地。她们在分别前的夜晚,爬上城市最高的楼顶,看灯火。
没有明确的告白。没有戏剧性的桥段。
只是最后,当列车开走时,留下的那个女孩突然奔跑起来。
电影没有告诉观众她追上没有。
画面停在她奔跑的背影上。
灯光亮起时,我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扶手。
“结局太开放了。”柚叶小声说。
“嗯。”
“你觉得她追上了吗?”
我想了一会儿。
“不知道。”
“如果是你呢?”她忽然问。
“什么?”
“如果是你,你会追吗?”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不知道。
或者说,我不敢想。
晚饭我们去了常去的那家小餐馆。
她点了咖喱饭,还加了炸鸡。我照旧选了清淡的套餐。
“你的人生真的太淡了。”她拿起水杯,“连吃饭都这么克制。”
“我只是喜欢简单。”
“简单不好。”她咬了一口炸鸡,“太简单,容易被忽略。”
我看着她。
她说那句话时,眼神没有看我。
晚饭后,我们慢慢走回车站。
街灯一盏一盏亮起。
空气比白天凉了一点。
车站前,我们停下。
“今天很开心。”她说。
“嗯。”
“下次再一起出来吧。”
“好。”
她挥挥手,转身走向检票口。
走了几步,又忽然停住。
回头。
“铃乃。”
“嗯?”
“记得把那件蓝色的穿给我看。”
她笑了。
那笑容很明亮。
明亮得让我几乎忘了所有的不安。
“明天见。”
“明天见。”
她转过身,融入人群。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心里有个声音在问——
如果时间真的不多了。
那我还要等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