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在出租屋的镜子前站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正从浅金慢慢转向柔和的橘。远处传来隐约的鼓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一下一下,提醒我——
今天是夏日祭。
我把几天前买的那件蓝色连衣裙从衣柜里取出来。
布料在手心里有一点凉。那天在试衣间里,她看着我,说“很好看”。那一瞬间的目光,比任何评价都更真实。
我慢慢换上裙子。
裙摆落在膝盖下方,轻轻贴着腿。镜子里的自己,比平时柔和一点。
“像书里走出来的人。”
她当时是这么说的。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
如果这真的是……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和她一起在祭典里并肩走。最后一次在人群里碰到她的肩膀。最后一次一起看烟火。
我该以什么样的样子站在她身边?
我伸手抓起发绳。
平时我很少扎头发。总觉得束起来不舒服。可今天,我忽然想试试。
我站在镜子前,把头发拢到后面,试着扎一个马尾。又试着盘起来。发丝在指间滑动,怎么都不太听话。几缕碎发总是掉下来。
我重新拆开。
再来一次。
再失败。
“……不行。”
我轻声叹气。
镜子里的我有点狼狈,额前的头发因为反复梳理而显得凌乱。
或许,我本来就不适合刻意改变。
如果她会记住我。
应该是记住那个总是散着头发、喜欢喝矿泉水、在数学课上发呆的我。
而不是一个刻意为离别准备造型的人。
我把发绳放回桌上。
头发自然垂落在肩上。
就这样吧。
出门的时候,我在玄关停了一秒。
“今天,一定要说出来。”
我对自己说。
无论结果是什么。
我不想再后悔。
约定的地点在神社前的石阶下。
暮色已经降临,纸灯笼一排排亮起,暖黄的光在空气里轻轻晃动。
人群渐渐多了起来。木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清脆而细碎。远处有小贩的吆喝声。
我在人群里寻找她。
然后,看见了。
她站在石阶旁,背对着我。
穿着浴衣。
淡色的底,上面是细碎的花纹。腰间系着深色的带子,打成一个规整的结。头发被盘起,露出后颈干净的线条。
在暮色与灯笼的光里,她整个人像是被柔光包裹着。
我一瞬间几乎忘记呼吸。
她转过身。
看见我。
眼睛微微睁大。
“铃乃。”
她笑了。
“好看吗?”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浴衣。
我喉咙发紧。
“……很好看。”
不只是好看。
是那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好看。
浴衣让她看起来比平时更成熟一点。肩线清晰,腰身被带子收紧,显得格外修长。
“你也是。”她看着我,“那件蓝色的,很适合你。”
我点头。
我们并肩往祭典的方向走。
神社前的参道已经挤满了人。摊位一个接一个,灯笼像一条延伸的光河。
“先去捞金鱼!”她兴奋地拉住我的手腕。
我被她带着挤进人群。
摊位前水盆里浮着红色的金鱼,水面反射着灯光。她拿着纸网,小心翼翼地伸进水里。
“啊——又破了!”
纸网很快被水浸透,破开一个小洞。金鱼游走。
她皱着眉,像个认真比赛的小孩。
“再来一次。”她不服气地说。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
浴衣的袖子随着动作轻轻摆动。灯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映出细小的汗珠。
我忽然想。
以后,还能看到这样的她吗?
在人群里笑着,认真地和一条小金鱼较劲。
她终于成功捞起一条。
“看到了吗!”她转头对我笑。
那一刻,我几乎忘了世界的其他声音。
后来我们买了苹果糖。
红色的糖衣在灯光下泛着光。
我平时几乎不吃甜食。
她咬了一口,把签子递到我面前。
“试试。”
“太甜了。”
“就一口。”
我犹豫了一秒,还是咬了一点。
糖衣在口中碎开,甜味几乎瞬间占满味觉。
“怎么样?”
“……很甜。”
她笑得很开心。
我们又在面具摊前停下。
她拿起一个狐狸面具,戴在脸上。
“像不像妖怪?”
“有点。”
她忽然把面具摘下来,扣在我脸上。
“你戴试试。”
我猝不及防。
透过面具的窄缝看她,世界变得狭窄。
她伸手替我扶正。
指尖碰到我的脸。
心脏跳得很快。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
“你戴什么都很认真。”
“什么意思?”
“连面具都像是要认真对待。”
人群越来越拥挤。
有几次,我们的肩膀紧紧贴在一起。她的手臂偶尔擦过我的手背。
我想说些什么。
想说“不要走”。
想说“我不想和你分开”。
可鼓声、笑声、吆喝声不断打断。
话语被淹没在喧嚣里。
烟火开始前,我们离开人群。
神社后面有一排长椅,靠近小树林,稍微安静一点。
我们并肩坐下。
夜色已经彻底降临。
空气里有草木和烟火的味道。
远处传来准备点火的声音。
“紧张吗?”她忽然问。
“看烟火有什么好紧张的。”
她轻轻笑了一下。
“是吗。”
我不知道她问的是不是烟火。
也不知道自己心里翻涌的情绪,是不是因为即将升空的火光。
“好像还要等一会。”她站起身,“我去那边看看。”
她走开几步。
背对着我。
正好站在空地中央。
下一秒。
第一声巨响划破夜空。
火光冲上去。
在黑色的天幕上炸开。
金色的光点四散,像是被打碎的星星。
人群发出惊叹。
第二颗紧接着升起。
比第一颗更亮。
更盛大。
火光照亮她的侧脸。
浴衣在风中轻轻摆动。她仰着头,眼睛映着烟火的光。
我看着她的背影。
心里忽然有一个声音——
现在不说,就永远说不出口了。
可另一个声音又在阻止我。
如果说了,她走得更快怎么办?
如果连朋友都做不成呢?
如果这绚烂的一刻,变成终点呢?
第三颗烟火升空。
在最高点炸开。
红与金交织。
夜空像被撕开。
再不说……
就没机会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巨响里冲出来。
“月森柚叶——”
她愣了一下。
回头。
烟火在她身后绽放。
光从她身后溢出来。
那一瞬间。
她美得不真实。
“我——喜——欢——你——!”
我几乎用尽了全部力气。
声音在夜空里震动。
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被淹没在烟火声里。
只知道眼泪突然决堤。
“我……不想让你走……我想一直看着你……也想让你只看着我一个人……”
声音断断续续。
“我知道这样很自私……很没出息……可是……不知不觉间,我的眼里只剩下你了……日记里也是……写满了你的名字……”
我觉得自己像是在崩溃。
“我以为只要每天看到你就好……一起回家就好……可是你说要回大阪……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我每天都想告诉你……可每天都说不出口……如果你走了……我就再也没机会了……”
我低着头。
哭得几乎看不清她。
下一秒。
温暖的怀抱把我包住。
她把我揽进怀里。
手轻轻抚摸我的头发。
“其实,我也喜欢你哦,铃乃。”
我愣住。
抬头。
烟火在我们头顶炸开。
光映在她的眼睛里。
她伸手,替我擦去眼泪。
“我以为只要维持现在就好……以为毕业分开后,会慢慢忘记你……可我做不到。”
她看着我。
“我想象不出没有你的未来。”
我再也忍不住。
紧紧抱住她。
眼泪再次流下。
“傻瓜。”她轻轻拍着我的背,“哭什么,我不是同意了吗。”
烟火一颗接一颗。
照亮夜空。
也照亮我们之间的距离。
她低下头。
呼吸靠近。
我闭上眼。
唇轻轻相触。
短暂。
却真实。
世界在那一刻安静下来。
烟火声变成遥远的背景。
那个吻很轻。
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但我尝到了她唇边淡淡的薄荷味。
很淡。淡得几乎要怀疑是不是错觉。
可我知道不是。
那是她的味道。从很久以前就熟悉的味道。
唇分开后,她抵着我的额头,呼吸轻轻拂在我脸上。
薄荷的味道还在。
我想,这个味道,我一辈子都不会忘。
之后,我们重新坐回长椅。
手自然地牵在一起。
她的手心有一点汗。
“我可能还是要回大阪。”她轻声说。
我握紧她的手。
“我不会让你走的。”
她笑了一下。
“我也不想走。”
“那就别走。”
“我会和家里谈谈。”她说,“试试看能不能留下来。”
我们沉默了一会。
烟火还在继续。
我轻声问。
“柚叶。”
“嗯。”
“在想什么呢?”
“想你。”
我靠在她肩上。
“我也是。”
烟火一次次升空。
一次次绽放。
天空被照亮。
又归于黑暗。
我们肩并着肩。
手牵着手。
什么都不用再说。
因为最想说的话,已经说出来了。
最想在一起的人,就在身边。
明天还有很多不确定。
可这一刻。
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