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的冷光灯在夜桜博士的眼镜片上折出细碎的寒芒。他站在第八层的隔离观察窗前,手指轻叩着强化玻璃,节奏缓慢,像在数着什么即将耗尽的东西。
通讯器里传来楼下8层负责人的声音,平板而疲惫:“博士,莉莉丝最新扫描结果出来了。绥安她的脑组织……坏死程度已经达到100%。突触网络彻底崩解,连最基础的电信号回路都无法重建。共生方案的存活概率……基本为零。”
夜桜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微微侧头,看着窗后那具被低温维持的、属于“她”的躯体。曾经属于铭舛妹妹的躯体。现在它只是一个保存尚算完整的容器,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睫毛上凝着细小的霜。
“零,”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那就不是共生…我该怎么向她解释。”
夜桜笑了。那笑很淡,带着一种无奈。
夜桜抬手,莉莉丝关掉了通讯。
她最后看了一眼窗后的“她”。
曾经的少女,如今只剩一副安静等待被拆解的空壳。
“对不起。”她极轻地开口,像在对空气道歉,又像在对某个再也听不见的人承诺。
说完,她转身走向升降梯。
白大褂的背影消失在冰冷的走廊尽头,只留下观察窗内,那具尸体依旧睁着空洞的、早已没有焦点的眼睛。
“莉莉丝给铭舛打电话。”
“收到,博士”
声音回荡在空气中。
冰冷,无奈。
电话铃声像一根冰冷的针,猛地刺穿那层薄薄的、摇摇欲坠的梦境。
铭舛的身体一震,长发从臂弯滑落,散乱地披在肩头。她盯着茶几上那部许久未亮的手机,屏幕亮起,锁屏壁纸是海滩上的旧照——夕阳把绥安的侧脸染成暖金,她笑着回头,风吹乱发丝,眼睛弯成月牙,像在喊“铭舛,快来追我呀”。
心口又钝钝地疼了一下,像被人用指腹反复碾压旧疤。
她伸手拿起手机,指尖凉得像刚从冰箱里捞出来。来电显示是“桜”——夜桜博士的私人号码,出院后他单线给她的那一条。
铭舛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
“……桜?”
那头的声音平静得像实验室的冷白灯管,带着金属的回响:“是我。”
短促的停顿,像在等她先喘匀气。
“有个不太好的消息。”夜桜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醒什么易碎的东西,“之前谈的共生方案……没法做到你最初想的那种‘完整’。她的脑组织坏死太彻底,突触网已经崩得一点不剩。共生存活的可能,基本是零。”
铭舛没出声。
她只是把手机按得更紧,指节泛白,像怕一松手就全碎了。
“不过,”夜桜继续,“你的意识,能满足单向灌注的条件。把她残存的情绪印记、意志碎片,还有……对你那份死都放不下的执念,直接转录进武器核心。她不会‘回来’,但她会以另一种方式,永远跟你绑在一起。陪你去剖开那些天灾。”
“……”
铭舛闭了闭眼。喉咙像被棉花堵死,呼吸都带刺。
“我懂了。”她终于开口,声音低,却稳得诡异,“只要能报仇,怎么都行,我接受。”
电话那头极轻地吐出一口气,像在核对最后一道手续。
“你想让她以什么形态陪你?”夜桜问,“明天就能准备好,你亲自过来吧。”
铭舛的目光落在地板上那块干裂的泥土印子上。那是昨晚绥安躺过的地方。
“剑。”她声音平静,却藏着一丝细微的抖,“长剑。轻的,锋利的,我单手就能握稳的那种。”
“好。”夜桜应得干脆,“工坊会按你的体型和握持习惯调平衡。刃身最后一道淬炼,用她的情绪萃取液——恨意做锋,爱意做韧。”
铭舛的视线重新回到照片上。绥安的笑还是那么亮,像从来没被黑暗吞没过。
“还有件事。”夜桜忽然补充,“她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你们那对情侣对戒。我会让人小心取下来,做成项链。白金链,坠子就是戒指原样。明天你来的时候,直接带走。”
铭舛的指尖无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左手无名指。那枚戒指她戴了没多久,却已经勒出淡淡的痕迹,像在提醒她什么。
“……谢谢。”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好好休息,铭舛。”夜桜顿了顿,罕见地直呼她的名字,“明天中午十二点,B区入口。我的人接你。”
通话断掉。
屏幕暗下去,又回到那张海滩合照。
铭舛把手机紧紧按在胸口,像要把那抹夕阳和笑脸直接揉进心窝里。
她慢慢滑坐到地板上,背靠沙发,长发铺开,像一摊静止的黑水。
“绥安……”她低声呢喃,声音碎得不成调,“明天……姐姐就去接你了。”
“用长剑的样子。”
“带着你的恨,和你的爱。”
“一起,把那些东西……全部劈开。”
客厅的灯还亮着。
照在她指甲缝里残留的泥土上。
也照在她微微发抖的指尖——那里,明天就会多一条项链。
坠着一枚再也摘不下来的戒指。
和一个再也说不出口的“我爱你”。
她把脸埋进膝盖。
眼泪没掉下来,只是肩膀在轻颤,像一台坏掉的机器,卡在同一个循环里。
花园里的百合香好像又飘过来了,很淡,很远。
像绥安昨晚在梦里,懒洋洋地撒娇:“舛,我想去花园玩……”
她闭上眼。
好像还能感觉到那双手,软软地牵着她。
好像月光又漏下来,一缕一缕,裹住她们。
好像绥安还窝在她怀里,呼吸热热地喷在锁骨上。
好像一切都还没坏掉。
只是……时间被风吹慢了。
而她,还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再醒来的女孩。
继续睡一会儿吧。
反正,明天,她就会拿到那把剑。
然后,用它,把所有欠她的东西,一寸一寸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