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刃划过空气，斩断了伊斯坦的脖颈

但那具身体没有倒下，没有流血，只是像烟雾一样缓缓消散

「——是幻象！」

艾丽娅没有回头

她反手一剑，金色的剑光斩向身后

「铛——！」

金属碰撞的巨响震得我耳膜生疼

真正的伊斯坦站在那里，手中握着一柄由幽紫色光芒凝聚的长剑，堪堪挡住了艾丽娅的攻击

她的嘴角带着笑意，那双红色的眼瞳里燃烧着战意

「反应很快，但还不够」

她猛地发力，将艾丽娅震退

两人拉开距离，对峙着

花海中央，法阵的紫色光芒依然在流转

那些纹路忽明忽暗，就像是活物的脉搏

「塔莎，妮娜」

艾丽娅没有回头

「注意周围，这法阵还在运转」

「明白！」

塔莎的弓弦已经拉满，箭尖随着伊斯坦的移动而转动

妮娜双手开始施展加护，纯白的光芒在她身前凝聚成一层层护盾

我站在艾丽娅身侧，魔力在体内流转

——伊斯坦

——你到底想做什么？

『魔王大人』

链接里，伊斯坦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狡黠

『抱歉让您担心了，但我得认真测试一下勇者的实力，不然回去没法向您交代』

『……别太过分了』

『放心，我有分寸』

链接断开

我看向战场

伊斯坦抬起手，法阵的光芒再次亮起

这一次，不是光束，不是藤蔓，而是——

「吼——！」

震天的嘶吼从法阵中传出

三只巨大的魔物从光芒中踏出

魔狼、獠牙猪、还有一只浑身覆盖着鳞甲的巨蜥

它们的眼睛泛着幽紫色的光，嘴里流淌着黑色的唾液

「又是召唤阵吗」

艾丽娅轻声说

「果然这几天碰到的魔物都是拜你所赐」

「不只是召唤哦」

伊斯坦打了个响指

那三只魔物的身形突然模糊，然后一分为二，二分为四

眨眼间，十二只魔物将我们团团围住

「增殖召唤阵」

伊斯坦的声音从法阵中央传来

「每一只都有实体的攻击力，勇者大人，你能撑多久呢？」

「撑？」

艾丽娅笑了

那笑容很冷，有些……吓人

「谁告诉你我要撑了？」

她动了

金色的剑光炸裂

第一剑，三只魔狼的头颅同时飞起

第二剑，两只獠牙猪被拦腰斩断

第三剑，那只巨蜥从中间被劈成两半

十二只魔物，三剑

「太慢了」

艾丽娅站在魔物的尸体中央，甩了甩剑刃上的黑血

「这些玩具，不够看」

伊斯坦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好」

她深吸了口气

「那就来点真格的」

她双手结印，速度快得留下残影

脚下的法阵瞬间变换形态

那些复杂的纹路重新组合，形成一个新的、更加庞大的阵型

天空暗了下来

不，不是天空

是法阵的光芒遮蔽了天空

无数道光柱从天而降，将整片花海笼罩其中，每一道光柱都带着足以融化钢铁的高温

「光柱阵」

「而且每一道光柱的位置，都在随时变化，勇者大人，这次你又能躲多久呢？」

艾丽娅抬头看着那些光柱

「躲？」

她再次笑了

「我说过，太慢了」

她快速高高地跃起

在半空中，她的身形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在光柱的间隙中穿梭

那些光柱从天而降，却连她的衣角都碰不到

「一、二、三、四……」

她一边躲，一边数

「十七、十八、十九……」

当她数到二十三时，她已经落在了伊斯坦面前

「二十三道光柱，变化速度是每秒三次，规律是每四道光柱后有一次重复」

伊斯坦瞪大了眼睛

「你——」

「我说过」

艾丽娅的剑尖抵在她胸口

「太慢了」

伊斯坦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挫败，只有一种我看得懂的……兴奋

「不愧是勇者」

她退后一步，身形再次消散

又是幻象

「同样的招数，对我没用」

艾丽娅转身，一剑斩向左侧的空气

「铛——！」

伊斯坦的真身被逼了出来

她的剑堪堪挡住艾丽娅的攻击，但整个人被震得连退数步

「你怎么知道——」

「你的幻象每次消散的时候，都会有一丝极细微的魔力波动向右偏移，虽然很微弱，但只要仔细观察，就能发现」

伊斯坦愣住了

「你……一直在观察？」

「当然」

这一次，轮到艾丽娅冷冽的笑

「战斗不只是挥剑，更是观察」

她向前迈出一步

「你的法阵很强，变化很多，构思很精巧，但你的弱点太明显了」

「什么弱点？」

「你太依赖法阵了，一旦你的法阵被看穿，你就没有别的底牌了」

伊斯坦沉默了

她看着艾丽娅，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复杂

「……你说得对」

她抬起手，法阵的光芒渐渐暗淡

「我确实太依赖法阵了」

「所以——再见了！」

流淌着金光的剑刃顺势挥砍下去

如果伊斯坦的真身硬吃下这一击，恐怕她会难以承受

所以在她尚未注意的角落，我悄悄伸出了手

「轰！」

一道黑紫色的光柱从天而降，砸落在了艾丽娅的身前

于此同时，一道黑影托起伊斯坦的身子，远离了艾丽娅的身边

「果然还有后手吗？」

艾丽娅兴致勃勃地看向了伊斯坦，手中的剑仍然紧紧握着

那眼神，明明是闪着金光的兴奋

可不知为何，似乎有着几分难以察觉的寒光

倒是被我救出正面战场的伊斯坦，坦率地放下了手

「怎么，不打了吗？」

「打不过」

伊斯坦有些无奈地摊了摊手

「再打下去，也只是自取其辱」

她顿了顿

「但这不是结束」

「我当然知道」

艾丽娅看着她

「魔王城见」

「魔王城见」

她的身影变成一道紫色的黑影缓缓消散

这一次，是真的离开了

花海恢复平静

那些法阵的光芒彻底消失，只剩下那块青石，和那些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的野花

「……结束了？」

塔莎从花海边缘跑过来，一脸不可思议

「那个恶魔……就这么认输了？」

「知道自己打不过，所以不再浪费力气」

她把剑收回鞘

「她比我想象的聪明」

我走到她身边

「伤口」

我指了指她的左手

掌心那道被藤蔓刺破的伤口还在渗血，染红了她的手掌

「啊，这个……」

她低头看了看

「小伤」

「处理一下」

「好好好」

她笑着伸出手，让我帮她包扎

妮娜走过来，递给我一卷绷带

我接过，小心地缠绕在她的掌心

她低头看着我，嘴角带着笑意

「凯塔酱……谢谢你了」

「别动」

「好好好，我不动」

塔莎在旁边偷笑

倒是妮娜的表情很是复杂

「勇者大人，看起来很开心」

「有吗？」

「被凯塔包扎，就这么开心吗？」

艾丽娅的脸微微一红

「塔莎！」

「嘿嘿」

两人又闹成一团

我看着艾丽娅的手掌，把绷带系好

「好了」

「谢谢」

她收回了手，活动了一下

「走吧，继续赶路」

……

傍晚扎营时，艾丽娅坐在篝火边，盯着自己的左手发呆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在想什么？」

「在想今天那场战斗……那个伊斯坦，明明打不过，却还要打」

「她都说了，这是为了测试你」

「嗯」

艾丽娅点了点头

「但她最后说的那句话——『这不是结束』——是什么意思？」

「也许她还有后手」

「也许」

她沉默了几秒

「也许吧」

她没有再问

只是靠在我肩上，闭上眼睛

「凯塔酱」

「嗯？」

「今天总该轮到我守夜了吧？」

「不用了，今天你战斗过了，该好好休息」

「不行！都说了！今晚总该我来……」

抱着艾丽娅的手，在她的脑袋后面悄悄施展了催眠的法术

你的心意我心领了

但不好意思，今天实在有些必要地事情，不能被你听见

所以……安稳地睡吧

艾丽娅有些艰难地支撑着自己的眼皮，最终还是闭上了自己的双眼

夜深了

我坐在篝火边，看着她的睡颜

意识深处，链接亮起

『魔王大人』

伊斯坦的声音传来，带着疲惫

『在』

『今天的测试……还行吗？』

『嗯』

『她真的很强，比我想象的强太多』

『我知道』

『那些法阵，我准备了半个月，她只用了几分钟就全部破解了』

『……辛苦你了』

『魔王大人』

『嗯？』

『最后的那一下……谢谢您』

『我只是不希望我的部下受伤而已，别误会了』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意识的另一边，是不是轻笑了一声？

『另外，还有一件事』

『怎么了？』

『您……真的要和这样的人战斗吗？』

我看着身边的艾丽娅

『嗯』

『可是——』

『伊斯坦』

『在』

『去休息吧』

她沉默了几秒

『……是』

链接断开

我轻轻抱紧了艾丽娅

她在我怀里动了动，找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然后继续沉睡

我抱紧了艾丽娅，感受着她温暖的，比我要高的体温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这个点过来，有什么事吗？」

「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我们的勇者小姐和我们的魔法师小姐」

身后的脚步愈发清晰，最终停在了我的身后

「或者说——我们的魔王大人」

我回过头去，看见了摇晃着的篝火照亮的修女身影

「你这家伙……要是被她听见了怎么办？」

「那就不关我事喽，反正我们的魔法师小姐肯定能想办法圆过去的吧」

我没好气地笑出了声

「也罢……这个时候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说是有事……只是想找你谈谈心」

「塔莎呢？」

「一样」

妮娜指了指躺在我怀里的艾丽娅

「只是稍稍催眠了一下就睡死过去了」

「听你这么说，怕是过去没少做这种事」

「我看你也一样啊」

说着，妮娜伸出了手，法阵在手心凝聚

转眼间，法阵的光芒覆盖了全身

包裹着身体的有些暴露的修女服随着法阵的光芒一道褪去

妮娜——塞蕾娜终于展现出她魅魔的真身

「嗯啊——还是这个模样舒服」

终于恢复真身的塞蕾娜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背后的翅膀也随着她的动作舒展开来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塞蕾娜——或者说恢复真身的她，此刻正舒展着那双漆黑的翅膀，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她的魅魔特征毫不掩饰地显露出来，尖耳，长尾，还有那双在夜色中更加妖异的紫色眼瞳

「怎么？不认识了？」

她歪着头看我

「还是说，太久没见到我这副模样，有点怀念？」

「只是没想到你会在这个时候现出真身」

「难得有机会放松一下嘛」

她在我身边坐下，翅膀收拢在背后

「而且这里被我布下了隔音结界，塔莎也睡着了，艾丽娅也被你催眠了——现在不放松，什么时候放松？」

我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怀里的艾丽娅

她睡得很沉，眉头舒展着，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真是没有想到，你居然会做到这种地步」

「你想说什么？」

「居然能拉来伊斯坦帮忙，真的让我有些意外」

「身为魔王，差遣自己的手下，没有问题吧？」

「不，我不是说这个」

塞蕾娜自说自话地把身子靠了过来

然后不怀好意地笑了笑

「你真的很喜欢她呢」

塞蕾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转过头

她正看着我，那双紫色的眼瞳里带着我看不懂的神色

「什么？」

「别装傻」

她笑了笑

「刚才战斗的时候，你一直在看她，她受伤的时候，你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她赢的时候，你嘴角弯了一下——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我看见了」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

她靠在身后的树干上，仰头看着夜空

「只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什么不可思议？」

「你啊」

她轻声地叹了口气

「魔王大人，为了赎罪不惜策划这一切的人，却对那个要杀你的人，产生了不该有的感情」

我沉默了一瞬

「……那不是你以为的感情」

「哦？」

「只是……愧疚」

「愧疚？」

「嗯」

我看着艾丽娅平静的睡颜

「她本不该经历这些，伪王、黑龙、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如果没有我——没有名为萨妮厄斯的人类与魔王出现，她的人生可能会更轻松一些」

「所以你就想用自己的死来赎罪？」

我没有回答

塞蕾娜叹了口气

「你啊……有时候真的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彼此吧」

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也是」

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

篝火噼啪作响，夜风轻轻吹过

远处的森林里偶尔传来几声夜枭的啼鸣

「塞蕾娜」

「嗯？」

「你……真的喜欢塔莎吗？」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温柔

「喜欢啊」

「即使她是人类？」

「即使她是人类」

她笑了，笑得和塔莎一样天真

「那孩子太纯粹了，纯粹到让人忍不住想保护她，虽然有时候傻乎乎的，但那种傻，反而让人觉得很可爱」

「如果她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呢？」

塞蕾娜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

她轻声说

「也许会恨我吧，也许会害怕，也许会……」

她没有说下去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也许会离开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

她耸了耸肩

「就这样待在她身边，能待多久是多久，等到她不需要我了，或者等到真相揭穿的那一天，再说吧」

「……你倒是豁达」

「不豁达又能怎样？」

她看向我

「倒是你，魔王大人，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艾丽娅知道了真相，她会怎么想？」

——她会怎么想？

——她会恨我吧

——会愤怒，会失望，会后悔曾经那么信任我

「……她会杀了我」

「……那就是我想要的结局」

塞蕾娜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叹了口气

「你啊……真是个别扭的家伙」

「彼此彼此」

她笑了

这一次，笑得比之前更放松

「说起来，」

她突然开口

「今天那些魔物——那三只增殖召唤出来的，并不是你的使魔吧？」

我皱起眉头

「你说对了，那是我让伊斯坦收集的，前阵子我们遇见的魔物」

「果然……我检查了一下那些尸体，虽然被艾丽娅砍得乱七八糟，但还是能看出一些端倪」

「什么端倪？」

「那些魔物……」

她顿了顿

「更像是……被谁制造出来的」

——制造

这个词让我想起那些红眼影怪，想起那只巨蜥，想起那些幼崽身上的伤口

「你的意思是，除了我，还有人能够制造使魔？」

「我不敢肯定……但那些尸体的魔力波动，和你创造使魔时使用的魔力，虽然很相似，但总有一种……违和感」

我沉默了

——违和感

——我也感觉到了

那些魔物被斩杀时，散发出的魔力波动

同为暗魔力，可不知为何，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你觉得是谁？」

「不知道」

塞蕾娜摇了摇头

「是伪王的余孽吗？」

「并不像，可惜我没法下定论」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这座森林里，还有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

——那些红眼影怪，那只巨蜥，还有那些被杀死的魔物尸体……

「塞蕾娜」

「嗯？」

「最近几天，帮我多盯着点」

「你是指——」

「任何异常，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她看着我，眼神变得严肃

「你发现了什么？」

「没有，但我的直觉告诉我——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

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点了点头

「魔王大人的直觉吗……明白了」

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我回去了，塔莎那孩子睡觉不老实，万一醒来看不见我，又要闹」

「嗯」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魔王大人」

「什么？」

「你……要小心」

我看着怀里的艾丽娅

「……我知道」

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篝火还在跳动

夜风还在吹

我低下头，看着艾丽娅的睡颜

脑子里又想起了塞蕾娜的话

「……反正我可不会干出那个魅魔才会干的事来」

我看着艾丽娅细腻光亮的，被额前银白色发丝微微掠过的额头

盯着那有些湿润的红色嘴唇

……轻轻咽了口口水

「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