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日,凛花猛地睁开眼。
窗外天色微亮,她摸过手机,发现比原定起床时间晚了几分钟——幸好,也仅仅是几分钟。
美纪已经坐在餐桌前,桌上摆着备好的早餐。
闹钟没有响。
即便只差短短几分钟,凛花还是立刻起身,套上规定的西装。她要提前到校,加奈还在等她。
“真是的,美纪姐怎么不叫我啊。”
她洗漱完,带着几分埋怨坐下用餐。美纪面前的餐盘早已空了,显然是早就吃完了。
“抱歉,想着让你多睡一会儿。”
凛花也不再多说。
窗外浮着层层叠叠的云,天色算不上好,可一想到是大学入学式,她心底依旧满是兴奋。美纪提醒她今天可能会下雨,让她带上那把天蓝色的伞。
凛花挎好包,伞安安稳稳收在里面。她在门口换好鞋,车站并不算远,她打算步行过去。
“美纪姐,晚上见。”
话音刚落,她便被人从身后轻轻抱住。
“美纪姐……?你怎么了?”
“可以吻我一下吗?”
“诶?”
尽管对美纪反常的依赖有些疑惑,凛花还是转过身,轻轻贴上她的唇。正要离开时,却被对方按住后脑,深深加深了这个吻。绵长到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吻罢,凛花微微喘息。
“美纪姐,你今天怎么了……突然这样,刚刚也太久了吧。”
“只是想亲你一下,很奇怪吗?”美纪笑得和平时一样温柔,“一帆风顺。”
凛花最后看了她一眼,推门走出公寓,踏入这片略显忧郁的天空之下。
和往常通勤一样,她熟门熟路走到车站,刷IC卡上了电车。车内乘客不少,却还空着几个座位。凛花坐下,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时间是怎样将自己打磨、教会自己成长的。
三年前,她还是个家庭破碎、无依无靠的高中生。
如今,她被人爱着,在这份爱意的支撑下,即将成为一名崭新的大学生。
下车后,加奈早已在不远处朝她挥手,两人一同走出车站,向大学走去。天空依旧阴沉,仿佛随时都会落下雨来。同站下车的还有不少同校学生,她们随着人流一同踏入校门。
离家过了半个多小时,凛花想给美纪发个LINE报平安。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天,美纪去超市,她让对方帮忙带东西的日常对话。
「美纪姐,我到学校了哦」
输入,发送,却没有像往常一样顺利送达,一行扎眼的灰色小字静静浮现:无法发送消息。
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
她点进美纪的主页,头像已变成一片灰白,备注之外的账号名,变成了冰冷的 Unknown。
美纪注销了LINE。
为什么?
“凛花,怎么了?”
加奈轻轻拍了拍她。
凛花颤抖着拨打电话,听筒里只有无人接听的提示音。
最近美纪过分的亲密、过分的黏人,一幕幕在脑海里炸开。难道是她早就想离开自己了吗。
不安几乎要将她包围,她没办法心安理得地和加奈一起踏进校园,顺理成章的开始接下来的活动,连开启大学新生活的勇气都被吞噬。
“抱歉,加奈。”
她丢下一句话,不顾周围诧异的目光,逆着人流,疯了一般朝车站狂奔。
“凛花!”
加奈愣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校门尽头。她从未见过凛花这副模样,心里清楚,一定是发生了无比重要的事。她决定先去报到,替凛花向老师说明情况。
凛花重新冲回车站,刷IC卡进站。
时间已近九点,车厢里人潮拥挤,连一个空位都没有。她被挤在人群中央,天空阴沉得快要压下来,她从未觉得,一趟电车如此漫长。
十多分钟后,凛花冲下车,一路狂奔回公寓,到门口时,她已经上气不接下气。
拜托了,美纪姐,一定要在家等我。
她手指发颤地转动钥匙,推开家门。
屋内空无一人。
寒意顺着皮肤钻进骨头里。
她走进房间,一眼看见桌上摊开的笔记本,那是美纪的日记。
凛花指尖发抖,轻轻翻开。日记从两年前开始,几乎每一页,都写着她。
“我是很糟糕的人,会拖累凛花。”
“我迟早要离开她。”
“明明对不起她,也对不起自己,可如果不这样做,我们都不会幸福。”
类似的句子,一页又一页,数不清。
凛花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自己一直让美纪活得这么痛苦。
她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
她走到窗边,一眼便看见楼下那熟悉的褪色的金发,是美纪。
她正站在一辆出租车旁。
“美纪姐!你要去哪里——!”
凛花朝着楼下大喊,金发女人没有因此抬头,沉默着弯腰坐进出租车。凛花绝不会认错。
她跌跌撞撞小跑下楼,险些摔倒。
外面已经下起小雨,她随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声音发颤地对司机说:
“对不起……那个人对我非常重要,我必须追上她,她是我的姐姐。
求您了,跟着前面那辆出租车就好。”
雨水打湿她的西装和发梢,她快要哭出来。
司机不再多问,轻轻点头,踩下油门。雨丝敲打车窗,模糊了倒退的街景,凛花死死盯着前方那辆车的尾灯,那是她从这条莫比乌斯环上,最后能抓住的一根线。
出租车跟着前方车辆,抵达新干线车站。
凛花付完钱,连道谢都来不及,立刻冲了进去。
站内依旧人潮汹涌。东京总是这样忙碌,人群密得像电视画面里的雪花一样密集。
一转眼,美纪便消失在人流里。
雨越下越大。
原本在公寓时想撑伞,可生怕追丢,那把天蓝色的折叠伞只被胡乱塞在没拉拉链的包里。
她在站内左右张望,四处询问,终于在一处检票口望见了那抹金发。
“美纪姐——!”
金发女人回头了,却只有短短一瞬。
她脸色难看得像快要哭出来,却没有停下脚步,径直走向停着列车的月台。
凛花冲到闸机前,才想起自己没有票。
她立刻转身冲向售票机,随便买了一张最近的车票,明明只花了不到三分钟,她却像熬过了一辈子。买完票,她疯了一般冲回去。
银白色的新干线已经亮起车灯,车门即将关闭。
某一扇车窗后,那抹黯淡的金发静静的坐在那里。
是内藤美纪。
她脸上,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凛花的眼泪早已决堤,像当初两人相遇时那场倾盆大雨一样止也止不住。
她朝车门冲去,却在这时脚下一绊,狠狠摔了一跤,等她不顾疼痛与狼狈地爬起,车门已经彻底关死。
车站工作人员快步走来,试图安抚她,凛花却顾不上一切,朝着车厢方向失声哭喊。
她没有冲到门前拍打玻璃,只是远远站着,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望着。
“美纪姐,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只留下我一个人!?”
她的脸因哭泣微微抽搐,摔倒的地方麻得几乎失去知觉。
如果她有超人的速度就好了,快得能追上飞驰的列车就好了。
可她只是一个普通人。
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列车缓缓启动。
她看见美纪最后贴近车窗,嘴唇一遍又一遍,轻轻重复着一段无声的音节。
o shi a wa se ni
お幸せに
祝你幸福。
新干线列车眨眼间,便从视野里彻底消失。
她眼睁睁看着爱人离开,却依旧什么都不明白。
“您没事吧?”
工作人员一脸担忧地递来纸巾。
“刚刚那班车……是开往哪里的?”
“呃,应该是……新函馆北斗站。”
“新函馆北斗站……”
她不明白,美纪为什么选了这么远的地方。
那是一路向北,通往北海道的列车。
通往一个四季皆美、却再也与她无关的远方。
凛花已经没有力气思考,只想先回到公寓。
站外大雨连绵不断。
有什么东西,也被这场大雨彻底冲刷、截断了。
凌晨,新干线车站已渐渐安静。
雨依旧下个不停。一位下班的年轻职员没带伞,正有些焦急,忽然看见月台上落着一把天蓝色的折叠伞。
她走过去,轻轻拾起。
“是谁落在这里的呢……”
她轻声自语,有些犹豫,但想到窗外的大雨,她还是决定将伞暂时据为己有。
“对不起,借用一下哦。”
女职员拿着伞走向出口,来到雨中,轻轻撑开。
伞很漂亮,却也带着几分旧意。天蓝色的伞面,像一片人造的小小晴空,只是在夜色里看不清楚。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明天,一定会出彩虹吧。”
她轻声说着,撑着那片小小的蓝天,渐渐消失在雨夜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