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十五
喘息
玲的伤还需要些时间恢复,良维选了河边一处背风的地方,把勒卓号停下来。
说是休整,其实只是停在一个地方不动而已。清点物资,检查“车”况,这些都是平时也会做的事。只是这一次,船上多了一个人。
真书蜷在角落,靠着最里面的位置。从回来那天起,她就一直坐在那里。腿蜷着,手臂抱着膝盖,脸埋进去大半,只露出眼睛。那双眼睛很少看向别处,多数时候盯着自己的脚尖,或者船舱地板上的某处划痕。
一天夜里,她突然尖叫起来。
那声音很尖,很短。玲和良维同时被惊醒,黑暗中只看见真书缩在角落,整个人抖成一团,眼睛瞪得很大,盯着她们——
那一瞬间,她眼里的东西和在树林里一模一样,恐惧、敌意。那种“别过来,别杀我!”的、求饶一样的眼神。
玲没有动。她躺在原地,用很轻的声音说:“没事的,我们在这里。”
真书没有回应。她只是缩在那里,剧烈地喘气,身体还在抖。
良维也没有动。她看了真书一眼,然后移开视线,继续望着船舱外的夜色。
过了很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半小时。真书的呼吸慢慢平缓下来,抖得没那么厉害了。但她没有躺下,还是蜷着,眼睛睁着,望着黑暗里看不见的什么地方。
天亮时,玲看见她眼下的淤青又重了几分。
白天,真书大部分时间不说话。
她蜷在同一个角落,不动,也不发出任何声音。偶尔抬起头,看看玲,看看良维,然后很快又低下去。
玲试着和她说话。
“真书,饿不饿?”
没有回应。
“要喝水吗?”
没有回应。
“伤口还疼吗?”
还是没有回应。
玲就不再问了。只是每次吃东西的时候,会分出一份,放在真书旁边,轻声说一句“吃点吧”。然后走开,做自己的事。
那份食物常常放很久。有时候真书会拿起一点,慢慢地、小口地嚼,像嚼什么没有味道的东西。有时候根本不碰。
良维不和她说话。
她只是做自己的事——检查勒卓号的轮轴,清点剩下的燃料,把那本《泥炭砖制法》翻出来看。偶尔抬头,视线会扫过那个蜷缩的角落,停留一两秒,然后移开。
有一次,真书无意识地抓自己的手臂。很轻,只是用指甲刮着皮肤,一下一下。
良维看见了。
她走过去,在真书面前蹲下,伸出手——但没有碰她。
真书停下手,抬头看她。眼里有那种熟悉的、警惕的光。
良维只是看着她。
过了几秒,良维站起来,走开了。
什么话都没说。
真书低头看自己的手臂。那几道浅浅的红痕慢慢消退。她把手放回膝盖上,没有再抓。
第三天的傍晚,真书忽然伸手,拿起旁边那份放了一下午的食物。手指碰到干粮的时候停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她拿起来,送到嘴边,咬了一小口。
玲坐在不远处,正对着河面发呆。她没有回头。
但她似乎安心了。
对话
第六天,真书开口了。
那是一个普通的下午,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把河面照得发亮。玲在翻那本从之前那个巨型建筑物中带回来的旧书,虽然一个字也看不懂,只是翻着玩。良维在检查勒卓号的锅炉。
真书缩在角落,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你们……为什么还带着我?”
玲的手停在书页上。
她抬起头,看向真书。真书没有看她,还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膝盖。
“这是什么意思?”玲问。
“我……”真书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很久,才继续说,声音断断续续,像从很深的井里捞出来,“我害了你们。我……我什么都做不了。带着我……有什么用?”
玲沉默了一会儿。
她把书放下,慢慢挪到真书旁边,但没有靠太近,隔着一臂的距离坐下。
“有用没用,”她说,“不是这么算的。”
真书抬起头。那双眼睛红肿着,黑眼圈深得吓人,里面有某种东西在颤。
“你是活人。”玲说,“活人活着,就有用。”
真书看着她。
眼眶慢慢红了。
她低下头,肩膀开始抖。很小幅度的、压抑的抖。没有声音,只是抖。
玲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旁边,等着。
过了很久,真书开口,声音闷闷的,像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
“我每天早上醒来,都想……为什么我还活着。”
玲只是“嗯”了一声。
真书继续说:“有时候我会想,你们是不是有什么目的……我知道不是,但我控制不住那么想。想完之后,我会更恨自己。”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
“我……很麻烦。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会……拖累你们。”
玲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你知道良维大人有多少年没笑过吗?”
真书抬起头。
“很久。”玲说,“但她现在偶尔会。很轻,但会。”
真书不明白她在说什么。眉头微微皱起来。
玲说:“这不是你的事。我只是想说……人活着,会对别人有帮助。不是只有‘有用’才叫活着。”
真书看着她。很久很久。
眼眶里的东西终于溢出来。眼泪滑过脸颊,一滴,两滴,落在膝盖上。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流泪,肩膀轻轻地抖。
玲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坐在旁边,和她一起望着河面。
那天夜里,真书又做了噩梦。
她在黑暗里猛地睁开眼,浑身冷汗,心脏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梦里有什么在追她,可她已经记不清是什么了,只有那种恐惧还紧紧贴在皮肤上,像个狗皮膏药一样怎么甩都甩不掉。
她下意识地往角落里缩,手臂碰到船舷,冰凉的触感让她更清醒了一点。
真书蜷着身体,又熬过了漫长的一夜
前行
第八天,玲的伤口愈合得差不多了。虽然走路时还有点跛,但已经不影响行动。
“咱们可以走了。”她说。
良维点点头,开始做启程的准备。
真书还是蜷在角落,但眼睛望着她们忙碌。看着玲把东西收进背包,看着良维检查锅炉,看着她们各自做着各自的事。
船重新启动时,她感觉到身下的震动,那种熟悉的、低沉的轰鸣。勒卓号离开岸边,转向,继续向南。
多了真书,船上变得有些挤。但那种挤,反而让人更有安全感。
真书还是会沉默,还是会突然发抖,还是会偶尔用那种警惕的眼神看人。但她也开始做一些很小的事——玲够不到高处的东西时,她默默递过去;良维修轮轴时,她站在旁边看着,虽然不知道能帮什么。
有一次,她主动开口。声音很轻,只说了一句话:
“我是不是……挡着你们了?”
玲正在瞭望,闻言回头看她。
“不会。”她说,“这里不大,但够容纳三个人了。”
真书点点头,又缩回角落。
傍晚,夕阳把河面染成暗金色。两岸的枯树在暮色里变成剪影,缓缓向后移动。
真书坐在船尾,望着那个方向。
玲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隔着一臂的距离。
“在想什么呐?”
真书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在想……河一直往前流。”
玲点点头。
“我们也一直往前。”真书说。
玲看着她。
真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望着河面,倒映着暗金色的光,那光让她的眼睛看起来不那么空洞了,有一点微微的光芒在里面闪烁。
“嗯——”
“我们会一直前进——”
“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