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喘息/对话/前行

作者:良维
更新时间:2026-03-06 08: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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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五


喘息

玲的伤还需要些时间恢复,良维选了河边一处背风的地方,把勒卓号停下来。

说是休整,其实只是停在一个地方不动而已。清点物资,检查“车”况,这些都是平时也会做的事。只是这一次,船上多了一个人。

真书蜷在角落,靠着最里面的位置。从回来那天起,她就一直坐在那里。腿蜷着,手臂抱着膝盖,脸埋进去大半,只露出眼睛。那双眼睛很少看向别处,多数时候盯着自己的脚尖,或者船舱地板上的某处划痕。

一天夜里,她突然尖叫起来。

那声音很尖,很短。玲和良维同时被惊醒,黑暗中只看见真书缩在角落,整个人抖成一团,眼睛瞪得很大,盯着她们——

那一瞬间,她眼里的东西和在树林里一模一样,恐惧、敌意。那种“别过来,别杀我!”的、求饶一样的眼神。

玲没有动。她躺在原地,用很轻的声音说:“没事的,我们在这里。”

真书没有回应。她只是缩在那里,剧烈地喘气,身体还在抖。

良维也没有动。她看了真书一眼,然后移开视线,继续望着船舱外的夜色。

过了很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半小时。真书的呼吸慢慢平缓下来,抖得没那么厉害了。但她没有躺下,还是蜷着,眼睛睁着,望着黑暗里看不见的什么地方。

天亮时,玲看见她眼下的淤青又重了几分。

白天,真书大部分时间不说话。

她蜷在同一个角落,不动,也不发出任何声音。偶尔抬起头,看看玲,看看良维,然后很快又低下去。

玲试着和她说话。

“真书,饿不饿?”

没有回应。

“要喝水吗?”

没有回应。

“伤口还疼吗?”

还是没有回应。

玲就不再问了。只是每次吃东西的时候,会分出一份,放在真书旁边,轻声说一句“吃点吧”。然后走开,做自己的事。

那份食物常常放很久。有时候真书会拿起一点,慢慢地、小口地嚼,像嚼什么没有味道的东西。有时候根本不碰。

良维不和她说话。

她只是做自己的事——检查勒卓号的轮轴,清点剩下的燃料,把那本《泥炭砖制法》翻出来看。偶尔抬头,视线会扫过那个蜷缩的角落,停留一两秒,然后移开。

有一次,真书无意识地抓自己的手臂。很轻,只是用指甲刮着皮肤,一下一下。

良维看见了。

她走过去,在真书面前蹲下,伸出手——但没有碰她。

真书停下手,抬头看她。眼里有那种熟悉的、警惕的光。

良维只是看着她。

过了几秒,良维站起来,走开了。

什么话都没说。

真书低头看自己的手臂。那几道浅浅的红痕慢慢消退。她把手放回膝盖上,没有再抓。

第三天的傍晚,真书忽然伸手,拿起旁边那份放了一下午的食物。手指碰到干粮的时候停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她拿起来,送到嘴边,咬了一小口。

玲坐在不远处,正对着河面发呆。她没有回头。

但她似乎安心了。


对话

第六天,真书开口了。

那是一个普通的下午,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把河面照得发亮。玲在翻那本从之前那个巨型建筑物中带回来的旧书,虽然一个字也看不懂,只是翻着玩。良维在检查勒卓号的锅炉。

真书缩在角落,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你们……为什么还带着我?”

玲的手停在书页上。

她抬起头,看向真书。真书没有看她,还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膝盖。

“这是什么意思?”玲问。

“我……”真书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很久,才继续说,声音断断续续,像从很深的井里捞出来,“我害了你们。我……我什么都做不了。带着我……有什么用?”

玲沉默了一会儿。

她把书放下,慢慢挪到真书旁边,但没有靠太近,隔着一臂的距离坐下。

“有用没用,”她说,“不是这么算的。”

真书抬起头。那双眼睛红肿着,黑眼圈深得吓人,里面有某种东西在颤。

“你是活人。”玲说,“活人活着,就有用。”

真书看着她。

眼眶慢慢红了。

她低下头,肩膀开始抖。很小幅度的、压抑的抖。没有声音,只是抖。

玲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旁边,等着。

过了很久,真书开口,声音闷闷的,像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

“我每天早上醒来,都想……为什么我还活着。”

玲只是“嗯”了一声。

真书继续说:“有时候我会想,你们是不是有什么目的……我知道不是,但我控制不住那么想。想完之后,我会更恨自己。”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

“我……很麻烦。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会……拖累你们。”

玲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你知道良维大人有多少年没笑过吗?”

真书抬起头。

“很久。”玲说,“但她现在偶尔会。很轻,但会。”

真书不明白她在说什么。眉头微微皱起来。

玲说:“这不是你的事。我只是想说……人活着,会对别人有帮助。不是只有‘有用’才叫活着。”

真书看着她。很久很久。

眼眶里的东西终于溢出来。眼泪滑过脸颊,一滴,两滴,落在膝盖上。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流泪,肩膀轻轻地抖。

玲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坐在旁边,和她一起望着河面。

那天夜里,真书又做了噩梦。

她在黑暗里猛地睁开眼,浑身冷汗,心脏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梦里有什么在追她,可她已经记不清是什么了,只有那种恐惧还紧紧贴在皮肤上,像个狗皮膏药一样怎么甩都甩不掉。

她下意识地往角落里缩,手臂碰到船舷,冰凉的触感让她更清醒了一点。

真书蜷着身体,又熬过了漫长的一夜


前行

第八天,玲的伤口愈合得差不多了。虽然走路时还有点跛,但已经不影响行动。

“咱们可以走了。”她说。

良维点点头,开始做启程的准备。

真书还是蜷在角落,但眼睛望着她们忙碌。看着玲把东西收进背包,看着良维检查锅炉,看着她们各自做着各自的事。

船重新启动时,她感觉到身下的震动,那种熟悉的、低沉的轰鸣。勒卓号离开岸边,转向,继续向南。

多了真书,船上变得有些挤。但那种挤,反而让人更有安全感。

真书还是会沉默,还是会突然发抖,还是会偶尔用那种警惕的眼神看人。但她也开始做一些很小的事——玲够不到高处的东西时,她默默递过去;良维修轮轴时,她站在旁边看着,虽然不知道能帮什么。

有一次,她主动开口。声音很轻,只说了一句话:

“我是不是……挡着你们了?”

玲正在瞭望,闻言回头看她。

“不会。”她说,“这里不大,但够容纳三个人了。”

真书点点头,又缩回角落。

傍晚,夕阳把河面染成暗金色。两岸的枯树在暮色里变成剪影,缓缓向后移动。

真书坐在船尾,望着那个方向。

玲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隔着一臂的距离。

“在想什么呐?”

真书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在想……河一直往前流。”

玲点点头。

“我们也一直往前。”真书说。

玲看着她。

真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望着河面,倒映着暗金色的光,那光让她的眼睛看起来不那么空洞了,有一点微微的光芒在里面闪烁。

“嗯——”

“我们会一直前进——”

“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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