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澄澄撞开汉堡店玻璃门的时候,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校服后背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领口大敞,露出一截瘦得可怜的锁骨。
头发乱成鸡窝,被汗浸透的发丝贴在脸颊上,随着她剧烈的喘息一起一伏。
从巷子口跑到这里,她一步都没停。肺快要炸开了,喉咙里全是铁锈味,眼前一阵一阵发黑。但她不敢停。
不能停。
停下来就来不及了。
她扶着门框,大口大口地喘气,视线在店里疯狂扫射——
人。全是人。穿校服的学生,拎着公文包的大人,抱着孩子的妈妈。
炸鸡的香味、可乐的甜腻、薯条的油腥,混成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熏得她脑子发晕。
她踉跄着往里冲,撞开一张椅子,撞开一个人,撞开又一张椅子——
然后她看见了。
靠窗的那张桌子。
银白色的短发。
一金一粉的异色瞳。
那双眼睛正抬起来,看着她。
成澄澄的腿彻底软了。
她扑向那张桌子,双手撑着桌面,身子往前倾,脸离那个人不到半米。
嘴唇哆嗦着,拼命想说话,但肺里的氧气不够。
“希……希……”
希赛琳没动。
她靠在椅背上,坐姿舒展。校服领口敞着,袖子卷到手肘,胳膊撑在椅子的扶手上,手指轻轻搭着。
另一只手里还捏着那张包汉堡的油纸。
她刚刚吃完最后一口。
然后她打了个差评。
“难吃。”她把油纸揉成一团,随手往桌上一丢,“面包太软,肉饼太柴,酱太甜。差评。”
薇汐尔缩在椅子上,假装自己是一块被钉住的木板。
她真的没想过希赛琳吃不惯这东西。
但仔细想想的话——
从落地到现在,希赛琳确实没怎么吃过正常的人类食物。
早餐?她趴着睡觉。
午餐?她把餐盘里那块不知道什么肉的炸物戳了半天,最后咬了一口,说“难吃”,然后就没再动过。
晚餐——
她点了个招牌双层牛肉汉堡,咬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然后就那么面无表情地吃完了。
全程没有第二句话。
薇汐尔自己倒是挺爱吃烤肠的。尤其是校门口那家烤肠摊,外焦里嫩,滋滋冒油,她恨不得一天吃十根。
但希赛琳……
有一次她买了两根,举到希赛琳嘴边,说“你尝尝,真的好吃”。
希赛琳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那种眼神仿佛在看一只试图喂猫吃草的狗。
薇汐尔把那根烤肠默默塞进了自己嘴里。
现在她缩在椅子上,盯着希赛琳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她不该带希赛琳来这家店的。
这家店她研究了整整一下午,网上评分超高,图片看起来巨好吃,她以为希赛琳会喜欢的。
她错了。错得离谱。
旁边的辛瑞亚从头到尾都没点餐。
她就那么坐着,面前放着一杯水,桃花眼半垂着,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怎么看都觉得那是“早就知道会这样”的得意。
太明智了。
真的太明智了。
下次她也不点了。
“希……希……”
成澄澄的声音把薇汐尔的思绪拉了回来。
她看着那个趴在桌上的女生——乱糟糟的头发,惨白的脸,湿透的校服,还在发抖的腿。
喘得和某个位面的蒸汽破风箱一样,肺几乎要从嘴里喷出来了。
这肺真掉出来应该很新鲜,不知道希赛琳吃不吃?
薇汐尔歪了歪脑袋。
成澄澄终于喘上来一口气。呛得她咳嗽起来,但她顾不上。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把那几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
“电……电话……报……警……”
声音断断续续的。
希赛琳看着她。那双异色瞳里依旧没什么情绪。
成澄澄以为她没听清,又喘着重复了一遍:
“报……警……求你们……帮我报警……”
她的手指死死抠着桌沿。眼泪糊了满脸,和汗水混在一起,从下巴滴落,滴在桌面上。
三个人都没动。
薇汐尔眨了眨眼睛。
报警?
报什么警?
她是一个恶魔。在地狱里活了十六年,被追杀无数次,被各种各样的东西试图弄死过无数次,她从来没想过报警这两个字。
希赛琳肯定也没想过。
辛瑞亚——
薇汐尔偷偷看了辛瑞亚一眼。
辛瑞亚垂着眼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成澄澄快急疯了。
她看着这三个人——一个瘫在椅子上无动于衷,一个缩着脖子不知道在想什么,一个垂着眼睛可能本身就有生理缺陷——她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她们不帮她。
她们不会帮她。
跟街上那些大人一样,听见“巷子”两个字就躲开,看见她冲过来就绕道走。
她该怎么办?
她还能怎么办?
成澄澄的腿彻底软了。她撑着桌子的手开始发抖,整个人往下滑,膝盖撞在椅子腿上,疼得她眼泪又涌出来。
但她没有倒下去。
因为一只手扶住了她。
又凉又稳,冰块般贴在她滚烫的手臂上。
成澄澄抬起头。
希赛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起来了。她站在成澄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救……救人……”
成澄澄的声音沙哑无比。
“那个……那个叫林臻柏的……被带到后巷奶茶店了……”
薇汐尔的耳朵动了动。
林臻柏?
就是那个金色的、小小的、整天跟在那个变态天使旁边的小个子?
她记得。
第一天上学的时候,那个小金毛和那个银毛坐在一起,看起来乖巧得要命。后来——
后来她这几天不知道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吃饭来着?
薇汐尔的眼睛亮了一点。
她露出那种狗狗一样的眼神,看向希赛琳。
希赛琳没看她。
希赛琳看向辛瑞亚。
辛瑞亚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桃花眼抬起来,对上希赛琳的目光。
眼波流转间,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水光潋滟的,却又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弯起嘴角。一个很轻,很淡,却让人移不开眼的笑容。
“嗯,”她的声音软软的,“那个地方我比较熟悉。”
她顿了顿。那双桃花眼里有什么东西更深了一点。
“我们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希赛琳看着她。
三秒。
然后她点了点头。
“走吧。”
成澄澄愣住了。
她看着那三个人——银发的那个已经站起来往外走了,粉发的那个跟在她身后,红发的那个正从椅子上跳下来——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们要去?
她们三个女高中生,要去那个全是混混的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