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里的味道,简直了。
臻柏在踏进门槛的一瞬间,差点没直接背过气去。
这里的气味太复杂了。
真要形容的话,臻柏只能用尽恶毒的词汇了。
这就好比。
有人把地狱最深处那口熬了几万年的欲望之锅连锅端来,往里倒了几桶腐烂的贪婪,撒上一把发霉的恶意,再浇上浓稠的、还在蠕动的混乱。
最后盖上盖子闷到发酵,闷到所有味道都融为一体,闷到每一种气息都在你鼻腔里打架——
然后在你吸气的那一刻,它们不打了。
它们一起冲进来。
贪婪的味道是黏的,融化后的油脂般,一层一层糊在嗅觉神经上。
邪恶的味道是刺的,混乱的味道是活的,在鼻腔里爬来爬去,甩都甩不掉。
欲念的味道是最恶心的,它竟然是甜的!
早就发酸发臭、却被硬生生熬成糖浆的甜,浓得让人想把自己的鼻子割下来扔进火里烧成灰。
臻柏站在门口,整个人僵了足足三秒。
她在心里骂了皓瑜一万遍。
不是。这个位面不是叫“平织”吗?
不是叫“降智”吗?
不是据说对所有恶魔和天使都有影响吗?
为什么她闻到的不是降智的气息,而是这种——
这种——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后悔深吸这口气。
行。行。行。她认了。就当自己掉进地狱了。就当自己提前体验一下以后可能会去攻占的地方。
她闭上眼,再睁开,脸上重新挂起那个甜美的、乖巧的、人畜无害的微笑。
然后她开始打量这个“地狱分狱”。
灯光昏黄,灯泡上糊了一层厚灰。有一盏在闪,有一盏已经灭了,剩下那几盏亮着的,也只是勉强把黑暗撕开几条缝。
墙壁上贴着劣质的壁纸,原本应该是金色的花纹,现在被烟熏成深褐色,有几处翘起来,露出下面发霉的墙皮。
吧台在最里面,黑色的,台面上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空酒瓶,满酒瓶,烟灰缸里插满了烟蒂,烟蒂堆成一座小山,山尖还在冒烟。
吧台后面坐着一个男人。
光头。
三十多岁,也许四十?
那张脸大概率被生活狠狠揍过几拳,揍完还没给医药费的那种。
眉毛很浓,眉骨很高,眼睛不大,但眼神很沉,看人的时候像在掂量一块肉的重量。
鼻梁上有一道疤,愈合得不太好,随着呼吸微微蠕动。
嘴里叼着烟,烟灰已经烧了老长一截,摇摇欲坠,但他没弹,就那么叼着,任由那截烟灰挂在那里。
两条手臂从黑色的背心里露出来,上面两坨青黑色的图案,打架似的纠缠在一起。
他手里拿着扑克,正在跟几个同样穿着黑色背心的男人玩牌。
几个男人坐没坐相,有的瘫在椅子上,有的靠在墙上,有的直接把腿翘到旁边的凳子上,脚上的拖鞋摇摇欲坠。
听见动静,光头男人抬起头。
目光扫过来。
先扫过炮哥,扫过那群畏畏缩缩的小弟,最后落在臻柏身上。
停了一秒。
两秒。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看手里的牌。
“别搞出人命。”
声音是哑的,没有威胁,没有警告。
“最近查得严。”
炮哥整个人立正了。双腿并拢,双手贴在大腿两侧,下巴微收,眼睛平视前方。
几个小弟也站得笔直,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弄出一点声音。
他们齐刷刷地点头。
点得那叫一个整齐划一,点得那叫一个乖顺驯服。
然后炮哥伸手,抓住臻柏的胳膊。
“上楼。”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快走快走”的急切,但手指的力道不重。
他拖着臻柏往楼梯的方向走。
楼梯在吧台旁边,又窄又陡陡,上面铺着那种廉价的塑料地毯,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扶手是铁的,锈迹斑斑,有几处还缠着透明胶带。
炮哥踩上第一级台阶。
然后他拖不动了。
回头一看。
那个小金毛站在原地,脸上还是那个甜美的、乖巧的、人畜无害的微笑。
胳膊被他抓着,身子纹丝不动。
“你——”
炮哥刚开口。
那个小金毛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软。
“我伟大而仁慈的父神——”
炮哥愣住了。
那声音带着什么东西,从他耳朵里钻进去,一路往脑子里冲。
温暖。
“迷途的羔羊正在困惑,正在坠落。”
那几个小弟也愣住了。
他们站在原地,眼睛慢慢失去焦距,脸上狰狞的表情一点一点软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刚睡醒一样的恍惚。
光头男人的动作顿住了。
手里的扑克停在半空,那截摇摇欲坠的烟灰终于掉下来,落在他手背上,但他没有感觉。
“您是我们生命中的明灯,指引我们走向正确的道路。”
声音越来越大。那种温柔无处可逃,从四面八方涌来。
空气本身都在震动,每一个音节都长出了触角,往所有人的耳朵里、眼睛里、心里钻。
“您的慈爱无微不至,您的救赎之恩让我们重获自由。”
一个穿黑色背心的男人手里的牌掉在地上。
他没有捡。
他只是站起来,站得笔直,眼睛看着前方,看着某个更远的地方,某个只有他能看见的地方。
“我永远慷慨的父神——”
另一个男人也站起来了。
然后是第三个。
光头男人慢慢放下手里的牌,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那截烟从他嘴角滑落,掉在地上,火星溅起来,又熄灭。
“您最忠诚的聆殉——”
炮哥的手从臻柏胳膊上滑下来。
他转过身,和那几个小弟站在一起,和他们一样挺直了脊背,一样看着那个只有他们能看见的地方。
“在此播撒天界的光辉。”
所有人站成一排,脸上从内而外泛出光芒——圣洁干净。
然后他们开始诵读。
一起诵读。
声音从他们嘴里涌出来,起初是生涩的、断断续续的,但很快就变得流畅,变得整齐。
那些词句从他们嘴里飞出来,在空中交织、缠绕、盘旋,最后汇聚成一条看不见的河流,在昏暗的奶茶店里缓缓流淌。
那是圣歌。
真正的圣歌。
从天界深处涌出来的、浸透了虔诚与赞美的圣歌。
臻柏闭上眼睛。
深吸一口气。
那股味道——
消失了。
不对,不是消失,是被取代了。
那些黏腻的贪婪、刺鼻的邪恶、蠕动的混乱、发酸发臭泛甜的欲念,全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
香气。
真的好好闻。
干净温暖、带着一点点阳光气息的香气。
像是刚洗过的床单晾在风里,像是冬天的被子晒过太阳,像是早晨推开窗闻到的第一缕空气。
不。
比那些都好闻。
是圣洁的味道。
是被净化的味道。
是父神的味道。
臻柏浑身都酥了。
舒畅感从头顶开始,一点一点往下蔓延,滑过后颈,滑过脊背,滑过四肢,最后连脚趾头都蜷缩起来。
她站在那道光里,站在那些圣歌的旋律里,站在那些曾经是混混现在却虔诚无比的人们中间——
张开双臂。
仰起头。
脸上满是餍足的、享受的、快乐的笑容。
这些人以后就只会赞扬父神了,只会拼命做好事了,只会传播爱与和平了。
真好。
真是太好了。
她睁开眼,看着那些还在虔诚诵读的身影,看着那些被圣光笼罩的脸,看着那些曾经丑陋狰狞现在却安详柔和的表情——
嘴角弯得更深了。
自己真是做了好事呢。
她转过身,慢悠悠地往门口走。
身后,圣歌还在继续。
那些声音从店里涌出去,飘进巷子里,飘上夜空,飘向那轮装成月亮的审判大眼珠。
没有人阻拦她。
没有人注意到她。
他们只是站在那道光里,一遍一遍地诵读,一遍一遍地赞美,一遍一遍地净化。
臻柏走出巷子。
夜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街道上汽车尾气的味道,带着路边烧烤摊的烟火味,带着人类世界特有的、乱糟糟的、却真实的味道。
她深吸一口气。
好舒服。
浑身上下都舒服。
她想起刚才店里那股味道,想起自己差点被熏死的瞬间,想起自己不得不诵读圣歌来净化那些污浊。
她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整个人一抖一抖的。
太好玩了。
这个位面也太好玩了。
每天都有新乐子。
明天——明天要不要再来一趟?
她一边想,一边迈着轻快的步子,朝那栋她和皓瑜买下的大别墅走去。
身后,巷子深处,那家奶茶店的灯光还亮着。
圣歌还在继续。
那些曾经丑陋的、狰狞的、让人害怕的身影,现在正站在那道光里,一遍一遍地,歌颂着他们从未见过、却忽然深信不疑的父神。
一切都很安详。
一切都很美好。
一切都很——
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