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安详

作者:狐柒柒
更新时间:2026-05-20 08: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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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28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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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里的味道,简直了。


臻柏在踏进门槛的一瞬间,差点没直接背过气去。


这里的气味太复杂了。


真要形容的话,臻柏只能用尽恶毒的词汇了。


这就好比。


有人把地狱最深处那口熬了几万年的欲望之锅连锅端来,往里倒了几桶腐烂的贪婪,撒上一把发霉的恶意,再浇上浓稠的、还在蠕动的混乱。

最后盖上盖子闷到发酵,闷到所有味道都融为一体,闷到每一种气息都在你鼻腔里打架——


然后在你吸气的那一刻,它们不打了。


它们一起冲进来。


贪婪的味道是黏的,融化后的油脂般,一层一层糊在嗅觉神经上。

邪恶的味道是刺的,混乱的味道是活的,在鼻腔里爬来爬去,甩都甩不掉。


欲念的味道是最恶心的,它竟然是甜的!


早就发酸发臭、却被硬生生熬成糖浆的甜,浓得让人想把自己的鼻子割下来扔进火里烧成灰。


臻柏站在门口,整个人僵了足足三秒。


她在心里骂了皓瑜一万遍。


不是。这个位面不是叫“平织”吗?

不是叫“降智”吗?

不是据说对所有恶魔和天使都有影响吗?


为什么她闻到的不是降智的气息,而是这种——


这种——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后悔深吸这口气。


行。行。行。她认了。就当自己掉进地狱了。就当自己提前体验一下以后可能会去攻占的地方。


她闭上眼,再睁开,脸上重新挂起那个甜美的、乖巧的、人畜无害的微笑。


然后她开始打量这个“地狱分狱”。


灯光昏黄,灯泡上糊了一层厚灰。有一盏在闪,有一盏已经灭了,剩下那几盏亮着的,也只是勉强把黑暗撕开几条缝。


墙壁上贴着劣质的壁纸,原本应该是金色的花纹,现在被烟熏成深褐色,有几处翘起来,露出下面发霉的墙皮。


吧台在最里面,黑色的,台面上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空酒瓶,满酒瓶,烟灰缸里插满了烟蒂,烟蒂堆成一座小山,山尖还在冒烟。


吧台后面坐着一个男人。


光头。


三十多岁,也许四十?


那张脸大概率被生活狠狠揍过几拳,揍完还没给医药费的那种。

眉毛很浓,眉骨很高,眼睛不大,但眼神很沉,看人的时候像在掂量一块肉的重量。


鼻梁上有一道疤,愈合得不太好,随着呼吸微微蠕动。


嘴里叼着烟,烟灰已经烧了老长一截,摇摇欲坠,但他没弹,就那么叼着,任由那截烟灰挂在那里。


两条手臂从黑色的背心里露出来,上面两坨青黑色的图案,打架似的纠缠在一起。


他手里拿着扑克,正在跟几个同样穿着黑色背心的男人玩牌。

几个男人坐没坐相,有的瘫在椅子上,有的靠在墙上,有的直接把腿翘到旁边的凳子上,脚上的拖鞋摇摇欲坠。


听见动静,光头男人抬起头。


目光扫过来。


先扫过炮哥,扫过那群畏畏缩缩的小弟,最后落在臻柏身上。


停了一秒。


两秒。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看手里的牌。


“别搞出人命。”


声音是哑的,没有威胁,没有警告。


“最近查得严。”


炮哥整个人立正了。双腿并拢,双手贴在大腿两侧,下巴微收,眼睛平视前方。


几个小弟也站得笔直,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弄出一点声音。


他们齐刷刷地点头。


点得那叫一个整齐划一,点得那叫一个乖顺驯服。


然后炮哥伸手,抓住臻柏的胳膊。


“上楼。”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快走快走”的急切,但手指的力道不重。


他拖着臻柏往楼梯的方向走。


楼梯在吧台旁边,又窄又陡陡,上面铺着那种廉价的塑料地毯,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扶手是铁的,锈迹斑斑,有几处还缠着透明胶带。


炮哥踩上第一级台阶。


然后他拖不动了。


回头一看。


那个小金毛站在原地,脸上还是那个甜美的、乖巧的、人畜无害的微笑。

胳膊被他抓着,身子纹丝不动。


“你——”


炮哥刚开口。


那个小金毛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软。


“我伟大而仁慈的父神——”


炮哥愣住了。


那声音带着什么东西,从他耳朵里钻进去,一路往脑子里冲。


温暖。


“迷途的羔羊正在困惑,正在坠落。”


那几个小弟也愣住了。


他们站在原地,眼睛慢慢失去焦距,脸上狰狞的表情一点一点软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刚睡醒一样的恍惚。


光头男人的动作顿住了。


手里的扑克停在半空,那截摇摇欲坠的烟灰终于掉下来,落在他手背上,但他没有感觉。


“您是我们生命中的明灯,指引我们走向正确的道路。”


声音越来越大。那种温柔无处可逃,从四面八方涌来。


空气本身都在震动,每一个音节都长出了触角,往所有人的耳朵里、眼睛里、心里钻。


“您的慈爱无微不至,您的救赎之恩让我们重获自由。”


一个穿黑色背心的男人手里的牌掉在地上。


他没有捡。


他只是站起来,站得笔直,眼睛看着前方,看着某个更远的地方,某个只有他能看见的地方。


“我永远慷慨的父神——”


另一个男人也站起来了。


然后是第三个。


光头男人慢慢放下手里的牌,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那截烟从他嘴角滑落,掉在地上,火星溅起来,又熄灭。


“您最忠诚的聆殉——”


炮哥的手从臻柏胳膊上滑下来。


他转过身,和那几个小弟站在一起,和他们一样挺直了脊背,一样看着那个只有他们能看见的地方。


“在此播撒天界的光辉。”


所有人站成一排,脸上从内而外泛出光芒——圣洁干净。


然后他们开始诵读。


一起诵读。


声音从他们嘴里涌出来,起初是生涩的、断断续续的,但很快就变得流畅,变得整齐。


那些词句从他们嘴里飞出来,在空中交织、缠绕、盘旋,最后汇聚成一条看不见的河流,在昏暗的奶茶店里缓缓流淌。


那是圣歌。


真正的圣歌。


从天界深处涌出来的、浸透了虔诚与赞美的圣歌。


臻柏闭上眼睛。


深吸一口气。


那股味道——


消失了。


不对,不是消失,是被取代了。


那些黏腻的贪婪、刺鼻的邪恶、蠕动的混乱、发酸发臭泛甜的欲念,全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


香气。


真的好好闻。


干净温暖、带着一点点阳光气息的香气。


像是刚洗过的床单晾在风里,像是冬天的被子晒过太阳,像是早晨推开窗闻到的第一缕空气。


不。


比那些都好闻。


是圣洁的味道。


是被净化的味道。


是父神的味道。


臻柏浑身都酥了。


舒畅感从头顶开始,一点一点往下蔓延,滑过后颈,滑过脊背,滑过四肢,最后连脚趾头都蜷缩起来。


她站在那道光里,站在那些圣歌的旋律里,站在那些曾经是混混现在却虔诚无比的人们中间——


张开双臂。


仰起头。


脸上满是餍足的、享受的、快乐的笑容。


这些人以后就只会赞扬父神了,只会拼命做好事了,只会传播爱与和平了。


真好。


真是太好了。


她睁开眼,看着那些还在虔诚诵读的身影,看着那些被圣光笼罩的脸,看着那些曾经丑陋狰狞现在却安详柔和的表情——


嘴角弯得更深了。


自己真是做了好事呢。


她转过身,慢悠悠地往门口走。


身后,圣歌还在继续。


那些声音从店里涌出去,飘进巷子里,飘上夜空,飘向那轮装成月亮的审判大眼珠。


没有人阻拦她。


没有人注意到她。


他们只是站在那道光里,一遍一遍地诵读,一遍一遍地赞美,一遍一遍地净化。


臻柏走出巷子。


夜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街道上汽车尾气的味道,带着路边烧烤摊的烟火味,带着人类世界特有的、乱糟糟的、却真实的味道。


她深吸一口气。


好舒服。


浑身上下都舒服。


她想起刚才店里那股味道,想起自己差点被熏死的瞬间,想起自己不得不诵读圣歌来净化那些污浊。


她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整个人一抖一抖的。


太好玩了。


这个位面也太好玩了。


每天都有新乐子。


明天——明天要不要再来一趟?


她一边想,一边迈着轻快的步子,朝那栋她和皓瑜买下的大别墅走去。


身后,巷子深处,那家奶茶店的灯光还亮着。


圣歌还在继续。


那些曾经丑陋的、狰狞的、让人害怕的身影,现在正站在那道光里,一遍一遍地,歌颂着他们从未见过、却忽然深信不疑的父神。


一切都很安详。


一切都很美好。


一切都很——


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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