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澄澄站在校门口,脑子一片空白。
回家?
不想回。
学校?
已经放学了。
街上?
她抬头看了一眼渐渐暗下来的天空,那轮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圆盘一样的,泛着银白色的光。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月亮似乎在看她。
看得她浑身发冷。
成澄澄缩了缩脖子,把自己抱得更紧一点。
然后她看见了那几个人。
从街角拐出来的那瞬间,成澄澄的呼吸顿住了。
超凶超壮的那个谁来着?
还有他那几个小弟。
还有——
成澄澄的眼睛瞪大了一点。
人群中间,有一个小小的身影。
金色的头发,小小的个子,瘦瘦的身板,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正慢悠悠地跟着走。
那张脸上还挂着甜美乖巧的笑容。
好像是转校生?
对,是那个叫林臻柏的。
成澄澄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看着那帮人把那个小金毛围在中间,看着他们一边走一边笑,看着他们拐进那条巷子——
那条巷子她知道。
巷子深处有一家奶茶店。
说是奶茶店,其实就是个贼窝。
开店的据说是哥的哥,一个三十多岁的光头,手臂上纹着两条不知道是龙还是蛇的东西,整天叼着烟坐在吧台后面,眼睛眯着,看谁都像在看一块肉。
那家店的奶茶巨贵,一杯能顶外面三杯,而且巨难喝。
齁甜,甜得嗓子发紧,喝完了舌头上跟糊上一层塑料膜一样。
但没有人敢说什么。
因为一楼吧台旁边那几把椅子上,永远坐着几个穿黑色背心的男人。
他们不喝奶茶,只喝酒,喝完了就摔杯子,摔完了就打人。
二楼更吓人。
成澄澄有一次被凶凶的人抓进店里,听见二楼传来摔东西的声音,还有人在骂,骂得很难听,什么脏话都往外蹦。
她吓得交出身上所有钱,拔腿就跑,跑出去好远才敢停下来喘气。
后来听人说,二楼是包间,混混们在里面抽烟喝酒啵嘴,不知道在干什么。
那家店就是一个巨大的、会吃人的猛兽,张开血盆大口,等着那些不长眼的猎物自己往里跳。
而现在——
成澄澄看着那帮人消失在巷子口,看着那抹金色的小身影被黑暗吞没,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那个小金毛是自愿的吗?
她想起刚才那个小金毛脸上的笑。甜美又乖巧,看起来真的很开心的样子。
可是……
可是那是那个谁啊!
那可是个超级大坏人!
是会在厕所门口堵人要钱的人,是会看谁不顺眼,私下里拉去打群架的人,是会在走廊上大摇大摆撞人肩膀的人。
他什么时候对人好过?他什么时候真的请人喝过奶茶?
成澄澄腿有点软,但她还是往巷子口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住。
不对。
她不能就这么冲进去。那里面全是他们的人,她进去就是送死。
她需要找人帮忙。
她需要找一个大人。
找一个有手机的大人。
报警。
对,报警。
成澄澄猛地转身,朝街对面看去。
街上还有不少人。刚放学的学生,接孩子的家长,下班回家的上班族。
他们匆匆忙忙地走着,没有人往这边看,更没有人注意到巷子里刚刚进去了什么。
成澄澄冲到一个穿西装的男人面前。
“叔叔!叔叔!能不能借一下手机——”
那个男人看了她一眼,脚步都没停,直接从她身边绕过去,走得更快了。
成澄澄愣了一秒,又冲向下一个。
这次是一个拎着菜篮子的阿姨。
“阿姨!有人被抓进巷子里了!能不能借手机报警——”
那个阿姨停下脚步,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条巷子。
然后她的脸色变了。
“小孩别乱说。”
阿姨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神躲闪,“那里哪有什么巷子。快回家去。”
说完,她也走了。
走得比刚才那个男人还快。
成澄澄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仓皇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她的脑子里嗡嗡的。
为什么?
为什么不帮她?
那条巷子不是在哪里吗?
就因为那是混混的地盘吗?
她咬了咬牙,又冲向第三个人。
第四个人。
第五个人。
没有一个愿意停下。
有的连看都不看她一眼,有的听见“巷子”两个字就脸色大变,有的甚至直接绕开她走,躲瘟神一样。
成澄澄站在街边,大口喘气。
天快黑了。
路灯亮起来了,昏黄的,把她孤零零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巷子。
黑洞洞的。
那个小金毛已经进去好一会儿了。
成澄澄的手开始发抖。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没有手机,找不到人帮忙,冲进去又是送死。
可是——
可是那个小金毛那么小。
比她还要小。
成澄澄想起那个小金毛的脸。小小的,白白的,笑起来甜得像一颗糖。
她不知道那个小金毛是自愿的还是被骗的,她不知道那个小金毛现在在里面干什么,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如果她就这么走了,如果她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如果她像那些人一样躲开——
她会一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
成澄澄深吸一口气。手伸进口袋里。
空的。
她把口袋翻出来。
空的。
另一个口袋。
也空的。
她把所有口袋都翻了个遍,翻到校服都快变形了,连一个钢镚都没翻出来。
一毛都没有。
成澄澄看着那些空荡荡的口袋,忽然想笑。
笑自己。
连吸引他们注意力的钱都没有,她能做什么?
她的手指在口袋里又摸了一遍。
这次摸到了别的东西。
是一根笔。
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圆珠笔,笔帽上印着学校的小卖部logo,笔杆上还有一道裂痕,漏墨,写出来的字会糊成一团。
成澄澄把那根笔攥在手心里。
硬的。
凉的。
比什么都没有强一点点。
她把笔攥紧,深吸一口气,朝巷子口冲了进去。
巷子不深,几步就跑到了头。
那家奶茶店的招牌在昏暗的光线里一闪一闪的,霓虹灯管坏了几根,亮起来的字歪歪扭扭,如同一张丑陋的笑脸。
成澄澄冲过去的时候,正好看见那帮人正在往店里走。
炮哥走在最前面,一手推着玻璃门,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整个人大摇大摆的。
几个小弟跟在后面,歪歪扭扭的,一边走一边互相推搡着玩。
最后面——
那个小金毛跟在最后面,小小的身影被前面的人挡住了一半,只能看见那颗金色的脑袋,和那个鼓鼓囊囊的书包。
她正要迈步跨过门槛。
成澄澄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冲上去,一把抓住那个小金毛的胳膊。
“放了她!”
她的声音尖得不像自己,抖得厉害,但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报警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那帮人停下脚步,转过头来。
炮哥第一个回过身,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上,表情从惊讶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
笑。
哈哈大笑。
几个小弟跟着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直拍大腿。
“报警?”
一个小弟从人群里探出脑袋,用手指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脸上还带着嚣张的表情:
“你报警又有什么用呢?林臻柏同学是自愿做我大哥的女朋友的!自愿跟过来的呀!”
他回头看向那个小金毛:
“对吧,林臻柏同学?”
那个小金毛站在成澄澄面前,被那只手抓着胳膊,却一点都没有挣扎。
她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看向成澄澄。
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光。
她弯起嘴角,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微笑。
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嗯。”
成澄澄愣住了。手上的力道不由自主地松了一点。
自愿的?
她是自愿的?
她——
成澄澄还没来得及想明白,一只手就抓住了她的后领。
整个人腾空而起。
“唔——!”
她仿佛小鸡仔一样被拎起来,两条腿在空中乱蹬,脚尖拼命往下够,却什么都够不到。
炮哥把她拎到眼前。
“哥今天心情好,要不然哥今天把你揍扁。”
他顿了顿,把成澄澄往旁边一丢。
砰。
成澄澄的后背砸在墙上,然后整个人滑下来,摔在地上。
疼。
疼得她眼前发黑,疼得她脑子嗡嗡作响,疼得她想哭,却哭不出来。
“明天识相点,”炮哥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记得多带点钱来。”
成澄澄蜷缩在墙角,浑身发抖。
她听见那些笑声又响起来了。
她听见玻璃门被推开的声音。
然后——
一只长长美甲的手指戳在她脑袋上。
力道不重,却戳得她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
成澄澄抬起头。
一个女的站在她面前,染着夸张的发色,化着浓妆。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成澄澄,嘴角撇着。
“听没听见?多带点钱就不会挨打。”
成澄澄的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她只能点了点头。点得很用力。
那个人收回手,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进那扇玻璃门里。
成澄澄还蜷缩在墙角。
她看着那些模糊的人影在灯光里晃动。
那抹金色的身影也在里面。
小小的,和那些人站在一起。
成澄澄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她不知道那个小金毛为什么是自愿的。她不知道那个小金毛为什么笑得那么甜。她不知道那个小金毛现在在里面干什么。
她该放弃吗?
成澄澄抖了抖。
浑身都在抖。
但她扶着墙,站起来了。
她看了一眼那扇门,又看了一眼巷子外面的街道。
街上还有灯光,还有行人,还有那些匆匆忙忙走着的、不愿意看这边一眼的人。
成澄澄咬了咬牙。
她要去找手机。
她要报警。
她不知道那个小金毛会不会愿意被救。
但她要试一试。
成澄澄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往外冲。
腿还在抖。
但她跑起来了。
跑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冲进那片还有灯光的街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