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课的下课铃快响了吧。
希赛琳慢悠悠地从阴凉里撑起来,动作像一只刚睡醒的猫。
先伸一个懒腰,然后一点一点把自己从地上拔起来。
银白色的短发因为躺了太久而微微翘起几缕,她随手拨了拨,没拨顺,也懒得再管。
胃里的三根翅膀终于消停了一点。
可能是认命了,可能是被命条磨得没脾气了,反正现在只是偶尔蠕动一下,不再像之前那样横冲直撞。
消化完了再想办法去吃那七根。
她这么想着,抬脚往楼梯间走。
身后那股味道又飘过来了。
浓烈的。悲伤的。带着那种“求求你别走”的绝望。
希赛琳脚步顿了顿。
她回头看了一眼。
成澄澄还坐在原地,抱着膝盖,缩成一小团。
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晒得有点发烫,但她没有往阴凉里挪,就那么坐在那道光里,似一只被遗弃在路边的幼猫。
那双肿成核桃的眼睛正看着希赛琳,眼眶里还有泪光在打转,但没流下来。
那种眼神希赛琳太熟悉了。
是那种“别走”的眼神。
地狱里那些被她抛弃的“狗”们,在被她扔下的最后一刻,都是这种眼神。
只不过它们的眼神里还有别的——渴望,欲念,祈求——而这个人类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纯粹的、干涸的、快要溢出来的悲伤。
索然无味。
但那股味道实在太冲了。
冲到她站在楼梯口,都能感觉到那些情绪海浪一样扑过来,一波接一波,拍在她身上,黏糊糊的,甩都甩不掉。
希赛琳皱起眉头。
她想了想,开口。
“你要不做点开心的事。”
成澄澄愣了一下。
开心的事?
她张了张嘴,声音闷闷的,从膝盖里传出来:
“没有值得开心的事。”
希赛琳看着她。
那双异色瞳里没有太多情绪,只是看着。
然后她点了点头。转过身,继续往楼梯间走。
没有开心的事吗?
她想了想自己刚进地狱的前几年。
那时候她多大?才诞生0.03秒?还是一分钟?
她记不清了。
恶魔对时间的概念本来就很模糊,尤其是当你的每一天都像同一天,每一刻都在挣扎求生的时候。
一切都是黑的。
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有什么东西从黑暗里冲出来。
她挣扎来挣扎去,痛来痛去,什么都不懂。
不懂为什么上位恶魔不会帮助别人——她曾经以为只要够惨就会有人伸出援手,后来发现那些伸出的手只是想把她的致命点掏出来。
不懂什么地方不应该去——她去过一个看起来安全的角落,结果那是某个恶魔种的进食场,她被当成开胃菜嚼了。
结果卡在对方牙缝卡了三天,最后趁着对方打嗝的时候爬出来,爬出来的时候只剩半截身子。
不懂什么叫做“野生野长”——她以为活着就是活着,后来才发现活着分很多种,而她那种叫“没有被弄死”。
伤痕累累。
永远在摸索。
永远在被骗。
永远在被偷袭。
永远在被杀。
好不容易遇到同样大小的,同样级别的,她想,总算可以有个同伴了吧?
然后那个“同伴”趁她睡着的时候,往她心脏的位置捅了三刀。
可惜她的致命点不在心脏。
她记得那个“同伴”发现她还活着时脸上的表情——震惊,恐惧,然后是被愤怒扭曲的丑陋。
那个人骂她是欺诈种,诅咒她是永远也勾引不到东西的假魅魔。
希赛琳当时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爬起来,把那个家伙杀了。
然后继续一个人走。
那时候她也觉得啊——
很无聊。
好无聊。
什么都没意思。
活着有什么意思呢?
每天就是挣扎,就是痛,就是被偷袭,就是杀别人,就是被追杀。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永远没有尽头。
但现在不会了。
现在她能做任何事找乐子。
比如待会儿去抖抖那个“十变七”,从她身上整点钱,顺便看看能不能再蹭两口翅膀吃。
比如明天继续上学,看看薇汐尔那个傻子还会做出什么蠢事。
比如后天再去天台上睡觉,如果那个“汉堡”还在的话,可以看看她今天又哭成什么样子。
很多魔都没办法共情以前的自己。
极有可能是因为大多数时候会被打掉半个脑子,丢失脑部的原因。
希赛琳的嘴角弯了一下。
是一个很淡的笑容。
然后她走进楼梯间,一步步往下走。
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一下,一下,闷闷的。
老旧的水泥台阶,漆成深绿色的扶手,墙上白漆角落掉了几片。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每一级台阶切成明暗相间的格子。
她走得很慢。
走到拐角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咔——”
老旧的铁门被人大力拉开,那声音又响亮又刺耳。
希赛琳停下脚步。
回头。
成澄澄站在那扇门里,站在那片刺目的阳光里。
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勾勒成一个瘦小的剪影。
乱糟糟的头发被风吹得飘起来,校服皱巴巴的,脚上穿了白色板鞋,上面有几个显眼脚印。
她站在那儿,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却用了全身的力气:
“你……你能做我的朋友吗?希赛琳。”
那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点生涩,一点不确定,还有一点拼命压下去的祈求。
她是真的不想一个人了。
好像透明人。
好像这个世界上有没有她,对任何人都没有区别。
希赛琳看着她。
阳光把成澄澄的脸照得太亮了,亮到那双肿成核桃的眼睛反而显得更肿,那些干涸的泪痕反而显得更清晰。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不是欲念。
不是贪婪。
不是任何希赛琳熟悉的东西。
只是……只是一个小小的人类,站在光里,问她能不能做朋友。
希赛琳收回目光。
转过身。
继续往下走。
脚步声一下一下,闷闷的,越来越远。
成澄澄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光还照在她身上。
风还吹着她的头发。
那扇老旧的铁门还开着,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她站了很久。
久到眼眶里那些还没流干的眼泪终于被风吹干,久到脚趾头因为站着太久而发麻,久到下课铃终于响了,远远地,从操场那边传过来。
她才慢慢低下头,慢慢松开扒着门框的手,慢慢往回走。
走到刚才那片阴凉里,坐下来。
抱着膝盖。
把脸埋进去。
没有哭。
只是坐着。
和那一片空荡荡的阴凉一起,在这片天台上,在这片阳光照不到的地方。
——
臻柏觉得自己快死了。
真的快死了。
体育课。
为什么会有体育课这种东西?
为什么要在正午的太阳底下跑八百米?
为什么跑完八百米还要做操?
她整个人软趴趴地往教学楼的方向飘,两条腿成了两根煮烂的面条,随时可能软成一滩。
金发因为出汗而黏在脸颊上,小脸红扑扑的,像一只刚从蒸笼里捞出来的小包子。
累死了累死了累死了。
她的脑子里只剩这一个念头。
进了教学楼就好了。
进了教学楼就有空调了。
进了教学楼就能找个角落瘫着,瘫到放学,瘫到回家,瘫到——
然后她被拦住了。
臻柏的脚步骤停。
差点一头撞上面前那堵肉墙。
她抬起头。
再抬。
再抬。
头都快仰成直角了,终于看见了那个人的脸。
很高。
很壮。
校服被撑得鼓鼓囊囊的,露出的手臂上还有纹身——那种一看就是贴纸的劣质纹身,被汗泡得有点卷边。
那张脸凑得很近,皮笑肉不笑,嘴角扯着一个自以为很帅的弧度。
身后还站着几个男男女女,歪歪扭扭地围成一圈,把臻柏堵在中间。
“噗嗤——”
人群中传来一声笑。
一个瘦高的男生探出脑袋,上下打量着臻柏,目光在她胸前停留了一秒,然后笑得更大声了:
“不是吧,炮哥,你看上这个儿童身材了?”
炮哥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转过头,瞪了那个男生一眼。那眼神里写着“闭嘴”两个字,但因为对方是兄弟,又不好真的发火。
他只能转回来,继续看着臻柏,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自以为更有魅力的笑容。
瓮声瓮气地开口:
“跟哥交往,哥罩着你。一会儿放学哥请你喝奶茶。”
臻柏愣了两秒。
然后气笑了。
真的气笑了。
罩着她?
就这?
她是什么人?她是天使!
虽然现在因为某个变态害得她要自己吃饭,虽然现在只有八只翅膀。
不对,是七只半,那半只是因为到平织后太懒,染上懒惰气息了。
但,她依然是货真价实的天使!
这个人类,这个又高又壮、贴着劣质纹身、看起来不太聪明的人类,说要罩着她?
还要请她喝奶茶?
臻柏露出一个非常甜美、非常无害、非常圣洁的微笑。
那笑容几乎是从什么圣洁画卷里抠下来贴在脸上的,干净得让人不敢直视,甜美得让人想跪下喊一声“小天使”。
她张了张嘴,正准备用最温柔的声音拒绝——
炮哥忽然弯下腰。
那个高大的身影压下来,把臻柏整个人笼罩在他的阴影里。
那张脸凑得很近,近到能闻见他嘴里那股劣质香烟的味道。
他脸上的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狰狞的、凶狠的、带着威胁的表情。
声音压得很低:
“别给脸不要脸哦。”
臻柏的微笑僵了一瞬。
然后她的拳头硬了。
真的硬了。
多少年没人敢这么跟她说话了?
不对,不是多少年——是从来没人敢这么跟她说话!
在天界,她是皓瑜旁边那个乖巧的小天使,但这不是因为她弱!是因为她懒!是因为她懒得跟人争,懒得跟人抢,懒得动!
但现在——
一个人类威胁她?
一个人类在她面前说“别给脸不要脸”?
臻柏的余光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天空。
那轮“太阳”还挂在天上,散发着刺目的光芒。
如果仔细看,能看见那光芒中心有一只巨大的眼球,正在缓慢地转动。
审判大眼珠。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快要炸开的怒火压下去。
脸上的笑容重新浮起来。
甜美。
乖巧。
无害。
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羞涩:
“没有没有,我放学等你。”
炮哥满意了。
那张狰狞的脸重新换上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直起身,拍了拍臻柏的肩膀——那力道大得让她半边肩膀往下塌了一截。
“乖。”
他转过身,带着那群歪歪扭扭的男男女女,大摇大摆地走了。
臻柏站在原地,保持着那个甜美的微笑,目送他们消失在人群中。
然后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刚才被拍过的肩膀。
校服上没有什么痕迹,但她还是觉得脏脏的。
她伸出手,轻轻拍掉那些灰。
然后抬起头,继续往教学楼走。
步子还是软趴趴的,随时可能软成一滩。
但她走路的姿势,不知为什么,让那几个躲在远处偷偷看的人类们,齐齐打了个寒颤。
臻柏走进教学楼,拐进一楼的女厕所。
找了个隔间,关上门。
然后她靠在门上,低下头,肩膀开始抖动。
不是哭。
是笑。
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奶茶……”
她的声音闷在嘴里,像是咬着什么东西说话。
“让我喝奶茶……”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笑压下去,抬起头,看着天花板。
阳光从天窗照进来,落在那张小脸上。
她弯起嘴角。
那是一个和刚才完全不同的笑容。发自内心的、带着一点期待和一点恶趣味。
“好啊。”
她轻声说。
“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