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赛琳早就感知到了。
那个瘦小的身影扒围栏上扭动,在她的感知里亮得刺眼。
如同在一片纯粹的黑夜里,突然出现一块发光的、滋滋冒油的多层鸡翅牛柳汉堡。
太明显了。
那些情绪从那个人身上涌出来,一波接一波,纯粹得没有掺杂任何杂质。
希赛琳按着胃部,感受着那些情绪的气息飘过来。
有点想吃。
如果她现在还有多余的胃口的话。
可惜,那三根天使翅膀还在她胃里安营扎寨,时不时扑腾一下,提醒她,它们的存在。
她想起中午的时候,薇汐尔凑过来给她看手机屏幕。
“你看你看!”
薇汐尔的眼睛亮晶晶的,手指戳着屏幕上那张图片,“人类这个叫汉堡的东西!里面有鸡翅,有牛柳,还有一层一层的东西!放学一起去吃吧!”
希赛琳看了一眼那张图片。
金黄色的面包,夹着肉饼、蔬菜、酱汁,看起来确实挺诱人。
紧跟着她就想起一个严峻的问题。
她没有人类货币了。
前几天从那个老妇人兜里顺来的那沓钱,用来买早餐、买午餐、买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已经花得差不多了。
她看了看薇汐尔。
薇汐尔眨眨眼。
“你看我干嘛?”
希赛琳又看了看辛瑞亚。
辛瑞亚垂着眼睛:"我今晚再去接个黑活?"
希赛琳沉默了两秒。
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瘫着。
算了。
等消化完这三根翅膀再说。
到时候去抢劫那个十变七天使,说不定还能抖出点钱。
“咕——”
一声闷响从胃部传出来。
那三根翅膀又开始闹了。似乎是在责怪她花心。
希赛琳的手按在胃上,灰色的命条渗进去,把它们按老实了一点。
然后她继续躺着。
阳光就在三步之外。
阴凉里很舒服。
她闭上眼睛,准备继续睡。
然后她感知到那个“汉堡”动了。
那个扒在围栏上的身影,不知道是因为哭累了还是手酸了,松开手,掉了下来。
砰。
屁股砸在地上的声音,隔着一段距离传过来,闷闷的。
希赛琳没睁眼。
然后她感知到那个“汉堡”站起来了,朝这边走过来了,站在两步开外,坐下来了。
希赛琳还是没睁眼。
那个人类就那么坐着。
没说话。
也没走。
只是看着她。
希赛琳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那人的目光,三四下的扫视她。
希赛琳懒得动。
反正看两眼又不会少块肉。
她继续躺着,准备等这个人类看够了自行离开。
但那个人没有离开。
她就那么坐着,看着,一动不动。
希赛琳忽然睁开眼睛。
那双一金一粉的异色瞳,在昏暗的阴影里亮得惊人。
"啊!!"
一声尖叫。
然后是砰的一声闷响——后脑勺撞在墙上的声音,响亮得让希赛琳的眼皮跳了一下。
那个瘦小的身影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脑勺结结实实地磕在水泥墙上,整个人僵在那里,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表情从惊吓变成剧痛,又从剧痛变成委屈。
眼泪又涌出来了。
哗啦啦的。
希赛琳撑着头,侧躺着,看着这一幕。
她看着那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
那个人类眼睛肿得快睁不开了,红红的。多眼魔应该会喜欢。
它们最喜欢这种充满悲伤情绪的眼球,会一颗一颗挖下来,串成项链挂在脖子上。
那个人类脸上还带着婴儿肥,软软的,圆圆的,因为哭泣而泛着不正常的红。
噬体怪应该会喜欢。
它们最喜欢这种幼嫩的皮肉,会一点一点啃噬,慢慢享受。
那个人类后脑勺刚才撞在墙上,声音超响,脆生生的。狩颅者应该会喜欢。
它们最喜欢这种坚硬的颅骨,会敲开,吸食里面的脑髓,然后把空壳做成酒杯。
希赛琳的目光在这三处来回扫了一遍。
然后她收回目光,重新躺平。
可惜自己是魅魔。
索然无味。
成澄澄捂着后脑勺,疼得眼泪直流。
疼死了疼死了疼死了。
本来就肿的眼睛现在更肿了,本来就疼的脑袋现在更疼了,本来就委屈的心情现在更委屈了。
她龇牙咧嘴地揉着后脑勺,又偷偷看那个人。
那个人还是侧躺着,一只手撑着脑袋,正在看她。
那双眼睛——一金一粉,宝石般嵌在眼眶里。
成澄澄愣了一下。
好漂亮的眼睛。
但那眼神太淡了。
淡得没有任何情绪,看着她,跟看一个无所谓,对自己没什么用的东西一样。
成澄澄忽然有点心虚。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心虚。她只是蹲在这里看人家睡觉,又没有做别的什么。而且她刚才被吓得撞了头,疼得要死,应该心虚的是对方才对吧?
可是那双眼睛就那么看着她,不说话,不动,没有任何表情。
成澄澄更心虚了。
她捂着后脑勺,缩了缩脖子,努力把自己缩成更小一团。
那个人还是看着她。
成澄澄被看得心里发毛,但又不舍得移开目光。
那双眼睛真好看。
她从来没见过这种颜色的眼睛。
一金一粉,亮亮的星星。
她就那么看着,忘了疼,忘了哭,忘了自己刚才还想翻围栏。
过了很久。又好像只是几秒。
那个人终于动了。
眼皮慢慢往下垂,那双漂亮的眼睛慢慢合上。
又要睡了。
成澄澄忽然有点着急。
她张了张嘴,犹豫着要不要开口说话。
但说什么呢?
人家要睡觉,自己说什么都不合适吧?
可是就这么看着她睡,自己又不知道该干什么。
成澄澄的嘴唇动了动,犹豫着,嗫嚅着,最后终于挤出一句话:
“你……你也是这个学校的?”
话一出口,成澄澄就想抽自己一巴掌。
问的什么智力缺陷问题?
人穿着校服躺在教学楼天台上,不是这个学校的,难不成是天上掉下来的?
她捂住脸,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墙里。
那个人没有睁眼。
“嗯。”
一声很轻的应答。
成澄澄愣住。
她捂住脸的手慢慢放下来,看着那张安静的睡脸。
那个人还是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但刚才那一声回答,她听见了。
声音又小又淡。但在成澄澄听来,却动听得好似天籁。
这个人好温柔。
明明自己问了这么笨蛋的问题,她还认真回答了。
明明自己打扰她睡觉,她也没有生气。
明明昨晚她捂着自己的嘴威胁自己,但最后也没有真的做什么。
这是个好人。
大大的好人。
成澄澄的鼻子有点酸。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的,暖暖的,涨涨的。
她挪了挪屁股,坐得离那个人更近一点。
只有一点点。
然后她继续小声开口:
"我叫成澄澄。"
这个名字说出来的时候,她心里有点发虚。
因为这名字太顺口了,顺口到她那个不爱她的父母只花了0.1秒就定下了。
没有翻字典,没有查含义,没有争论用哪个字,就那么随口一说——就叫这个吧。
她从来没有喜欢过这个名字。但现在说出来,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那个人没有睁眼。
"希赛琳。"
还是那种很轻很淡的声音。
成澄澄愣了一下。
她听见了。
这次她听清了。
希赛琳。
“希赛琳?”她小声重复了一遍,“像个外国人名……该不会是最近特出名那五个转校生之一吧?”
她皱着眉头回忆。
抢她钱的那个头头,今天中午好像说要买奶茶送给那五个转校生之一来着。
买什么奶茶来着?
忘了。
反正和她没关系。
那个人没有回答。
成澄澄看向她。
那双眼睛还闭着,整个人瘫在那里,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
似乎很累、很困、并且非常疲惫。
成澄澄不敢再说话了。
她就那么坐着,看着那些银白色的短发在风里轻轻飘动。
阳光就在三步之外,白晃晃地照着。
她们所在的这片阴凉,仿佛一个小小的、与世隔绝的角落。
成澄澄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她刚才问那个人是不是这个学校的,那个人回答了“嗯”。
那她刚才说自己叫成澄澄,那个人回答了“希赛琳”。
这是不是代表……
她们认识了吗?
她偷偷看了那张睡脸一眼。
那个人还在睡。
成澄澄把脸埋进膝盖里,偷偷笑了一下。
很小的笑。很快收起来。
她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
风从围栏那边吹过来,带着阳光的燥热,和一点点凉意。
成澄澄就那么坐着,和那个睡觉的人一起,在这片阳光和阴影的交界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