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课的哨声在操场上响起时,希赛琳正顺着教学楼后侧的楼梯往上走。
一步两级,懒洋洋的。
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刺得她眯起眼睛。
那些光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但对于一个胃里还揣着三根天使翅膀的魅魔来说,这份温暖只会让那些圣光能量更加活跃。
又一阵翻涌从胃部窜上来。
希赛琳停下脚步,靠在墙上,深吸一口气。
难顶。
真的难顶。
那三根翅膀在她肚子里跟它们的主人,那个十变七天使一样倔强,不肯认命,东撞一下西踹一脚,每一次挣扎都让她想吐。
偏偏还不能吐——吐出来就白吃了。
好不容易吞进去的东西,哪有吐出来的道理?
她抬手按了按胃部,灰色的命条从掌心渗进去,把那三只按了按。
然后继续往上走。
天台的门是那种老旧的铁门,绿漆斑驳,门把手上的漆已经被摸得发亮。希赛琳推开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阳光。
铺天盖地的阳光。
那种刺目的、灼热的、毫不留情的阳光,从天幕上那个伪装的“太阳”身上倾泻而下,把整个天台照得白晃晃一片。
地面是烫的,空气是烫的,连那两米高的绿漆铁围栏都反射着刺眼的光。
希赛琳的脚步顿住。
胃里的东西又开始翻涌。
她抬起头,看向天空。
那轮“太阳”高悬正中,散发着无尽的圣光。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那光芒中心有一只眼球。巨大的眼球。
瞳仁是淡纯白的,虹膜是泛着浅金色,周围长着一圈细细的、睫毛一样的羽翼。
它正在转动。
缓慢地,威严地,扫视着整个位面。
希赛琳的胃抽搐了一下。
酸水从胃底涌上来,顺着食道往上顶,呛得她喉咙发紧。
她捂着嘴,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撞在门框上。
赞美丑陋。
这东西实在太恶心魔了。
她咬着牙,强忍着那股翻涌,一步一步往天台的阴影处挪。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踉跄着冲进那片靠在角落的阴凉地。
后背贴上冰凉的墙壁那一瞬间,她终于松了一口气。胃里的东西还在闹,但至少那股反胃的冲动压下去了。
希赛琳靠着墙,慢慢滑坐下来,把腿伸直,闭上眼睛。
阳光就在三步之外,白晃晃地照着,把那片地面烤得发烫。
而她所在的这片阴影,把那个恶心的“太阳”隔绝在外。
舒服了。
她侧过身,把自己调整成一个更舒展的姿势——一条腿伸直,一条腿曲着,后背贴着墙,脑袋靠在冰凉的壁面上。
胃里的三根翅膀闹得不凶了。可能是被命条按老实了,可能是累了,也可能是终于意识到反抗没有意义。
希赛琳按着胃部,在心里给它们点了个赞:
继续。
闹得越凶,消化得越快。
然后她闭上眼睛,准备睡一会儿。
结果闻到了一股味道,从阳光那边的方向飘过来,被热浪裹挟着,一点一点钻进她的鼻腔。
苦的。带着绝望的涩,悲伤的酸,还有一点点愤怒的焦糊味。
希赛琳睁开眼睛。顺着那股味道看过去——
天台的围栏边,扒着一个人。
两米高的绿漆铁围栏,那个人的脑袋刚好冒出来一点,两只手扒在围栏顶上,手背因为用力而泛白。
整个人挂在那里,短手短脚地扑腾,像一只试图翻出圈的鹅。
头发乱糟糟的,披散着,被风吹得更加乱七八糟。
希赛琳眯起眼睛。
有点眼熟。
昨晚,还是今早那个?
穿睡衣蹲公园的那个。
她怎么在这儿?
希赛琳换了个姿势,从靠着墙变成侧躺着,一只手撑着脑袋,饶有兴趣地看着那边。
那个身影还在扑腾。
两条短腿在空中蹬来蹬去,脚尖够不到围栏下沿的任何支撑点,整个人挂在那里,进不得退不得。
偶尔蹬得用力了,身子会往上窜一截,但很快又滑下来,继续挂在那里扑腾。
绝望的味道从她身上涌出来。
一波接一波。
浓郁的,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绝望——像苦到极致的黑巧克力,在舌尖化开,涩得舌根发麻。
还有悲伤。
还有愤怒。
但那些愤怒是软的,是无力反抗的愤怒,是被生活压扁之后从缝隙里挤出来的一点残渣。
希赛琳撑着头,看着那团在围栏上扑腾的身影,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有意思。
这个人类身上居然一点正面情绪都没有。
痛苦,绝望,悲伤,愤怒……
全是负面的,全是那种会让狂信教派或者混沌种疯狂的味道。
如果让那些家伙发现她,一定会把她当成宝贝囚禁起来,随身带着,像带一个会自动生产小零食的薯片袋。
可惜自己是魅魔。
希赛琳的目光在那道身影上扫了一圈。
瘦小的身材,发育不良的平板,乱糟糟的头发,还有那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
没有一点欲念的气息。
一丝都没有。
索然无味。
希赛琳收回目光,重新躺平,闭上眼睛。
她集中精神,按住胃部,命条缓缓运转,一点一点消化那些圣光能量。
阳光就在三步之外,白晃晃地照着。她在这片阴凉里,闭着眼睛。
身后,那道身影还在围栏上扑腾。
成澄澄哭得眼睛都肿了。
眼泪流了一脸,被风一吹,干成两道咸涩的痕迹。新的眼泪又涌出来,把那两道痕迹冲花,继续往下淌,滴进领子里,濡湿一小片衣襟。
她想翻过去。
真的想翻过去。
可这道围栏为什么这么高?
两米。
就两米。
那些一米八几的人,说不定一抬腿就能跨过去,为什么她就不行?
她的腿在空中又蹬了几下,脚尖努力往上够,够到的只有空气。手臂酸得发颤,手掌被围栏顶端的铁皮硌得生疼,但她不敢松手。
松手就掉下去了。
虽然下面是天台地面,但掉下去也很疼啊。
她就这么挂着,进退不得,哭得稀里哗啦。
只带了二十块饭钱也被抢了。早知道会被抛下,所以先跑出来了。
早知道翻不过去,所以……
所以就不该来。
可还是好痛苦。
这个世界太糟糕了。为什么没有无痛退出键?
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她头疼,转得她更想哭。
她就这么哭着,挂着,哭着,挂着,不知道过了多久。
哭累了。眼睛肿得睁不开,嗓子哑得发不出声,手臂酸得快脱臼。
她慢慢松开手,让自己掉下来。
砰。
屁股砸在地上,疼得她龇牙咧嘴。
她坐在地上,捂着屁股,眼泪又涌出来——这回是疼的。
疼了一会儿,疼劲儿过去了。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抹了一把脸,撑着地想站起来。
然后她看见了。
不远处,阴凉地儿里,躺着一个人。
银白色的短发。
有一点眼熟。
成澄澄的脑子嗡的一声。
是她!
昨晚那个。捂自己嘴、威胁自己、然后莫名其妙走掉的人。
她怎么在这儿?
她什么时候来的?
她看到了多少?
成澄澄僵在原地,保持着半蹲的姿势,眼睛瞪得大大的,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恐惧,又从恐惧变成——
困惑。
因为那个人看她的眼神,不是在看一个“想自杀的人”,也不是在看一个“需要帮助的人”,而是在看一个……
一个什么东西?
成澄澄想不明白。
那眼神淡得没有任何情绪,只是看着,像是在看地上随机路过的蚂蚁,一片偶然飘过的云,或者一件没什么意思的东西。
她忽然觉得有点委屈。
翻栏杆翻不出去就算了。连被看都看得这么随便。
她就那么蹲在那里,不知道该站起来,该继续哭,还是该跑。
然后她看见那个人动了一下。
换了个姿势。
从侧躺变成平躺。
闭上眼睛。
睡觉了。
就睡了???
成澄澄愣在原地,眼睛瞪得更大了。
她看了看那个躺在阴凉里的人,又看了看头顶那轮刺眼的太阳,又看了看那道两米高的围栏。
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她又想哭了。但眼泪已经流干了。
她就那么蹲在那里,看着那个睡着的背影,脑子里一片空白。
过了很久很久。
她慢慢站起来,往那个方向走了几步。
又走了几步。
离得近了,能看清那个人的侧脸了。
银白色的短发,皮肤白得发光,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她躺在那片阴凉里,呼吸平稳,好似真的睡着了。
成澄澄站在两步开外,不知道该不该再往前走。
万一她又捂自己的嘴呢?
万一她这次真的把自己杀了呢?
但那个人睡着了啊。
睡得很香。
成澄澄看着那张安静的睡脸,忽然想起自己昨晚蜷在公园长椅上的时候,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没人理她。
没人管她。
没人捂她的嘴威胁她。
也没有人像现在这样,躺在她旁边睡觉。
她慢慢蹲下来,坐在离那个人不远的地方。
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晒得发烫。
阴凉里的那个人睡得安稳。
成澄澄就那么坐着,看着那个人的侧脸,看着那些银白色的短发被风轻轻吹动。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坐在这里。
她只是很单纯地觉得——
这里有人。
虽然这个人昨晚捂过她的嘴,虽然这个人看起来很奇怪,虽然这个人现在在睡觉,根本不知道她坐在这里……
但这里有人。
比一个人待着好一点点。
风吹过来,带着阳光的燥热和一点点凉意。
成澄澄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膝盖里。
没有再哭。也没有再想翻围栏。
只是那么坐着。
和那个睡觉的人一起,在这片天台上,在这片阳光和阴影的交界处。